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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霜一時有些語塞,想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什么好。旁人家的姐弟久別重逢,都是興高采烈的上前相認??勺约疫@兩個倒好,一個鬧著要回京城,一個拉著讓去邊關。從見面到現在不過才短短半日的功夫,這兩人的氣似乎就都沒停過。照這樣發展下去,翻臉那是早晚的事。
“要不,咱們晚上偷著跑路吧?”既然顧君如打定主意不想跟周羨淵走,青霜便開始積極的出謀劃策。
顧君如嘆息一聲,惆悵道:“走不了。周圍都是周羨淵安排的人,咱們又帶著念念,根本跑不了多遠。”
“要我說,這世道這么亂,咱們倒不如跟著二公子的好。至少混在軍隊里,人還能安全一些?!鼻嗨獕︻^草似的,見逃跑行不通,又開始反過來勸顧君如。
“丟人,太丟人了?!毕氲桨兹罩芰w淵帶自己回去的時候,那些兵士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顧君如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偏偏周羨淵若無所覺,一路上形影不離的跟著她與念念。
周羨淵可以不在乎,她卻不能不在乎。軍隊不是周府,不能任性妄為。如今他好不容易走到這種地步,她幫不了什么忙,卻也不能成為拖累。
顧君如打定主意不跟周羨淵走,將那烤兔取下來分著吃了一些,起身帶著青霜和念念去找水源。夏日夜晚清風徐徐,山林中草木清香,一行三人在樹林穿梭了一會,循著水聲走到了小溪邊。
顧君如取下發簪,久違的洗了頭和臉。這幾個月她混在難民堆里,為了不引人注目,幾乎從不梳洗。如今到了軍隊之中,好歹也算安全了一些。將自己洗干凈些,體體面面的出現在人前,也算少給周羨淵丟點人。
溪水寒冷,顧君如堅持洗了頭和腳。青霜伺候念念洗了個臉,尋一套干凈的衣服給她換上,自己也開始清洗。三個人守著一條小溪,稀里嘩啦折騰到半夜。直至聽見軍隊那邊傳來休息的哨聲,顧君如這才帶著她們慢吞吞的往回走。
耽擱的時間太久,原本以為火堆已經滅了。回去的時候卻發現篝火還在熊熊燃燒著。繞過幾個睡在地上的兵士,顧君如拉著念念坐在火堆旁,用梳子梳理她已經長到后背的頭發,順帶也烤走自己身上的寒氣。
暖融融的火光照在顧君如臉上,越發映得她面容恬靜。與四年前相比,顧君如相貌未曾有過太大的改變,但性子卻越發端莊沉穩。即便穿著普普通通的粗布衣裳,也掩蓋不住她身上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嫻靜氣質。
“大晚上不睡覺,都看什么呢!”突如其來的一聲呵斥嚇了顧君如一跳,她連忙回神,就看見周羨淵正站在她身后一丈遠的位置,臉色不甚好看,仿若罩了一層冰霜。
而在周羨淵的身后,那些原本已經躺下的兵士不知何時又坐了起來,一雙雙眼睛癡癡呆呆的盯著顧君如,仿若被人施了定身法。
第36章
那些士兵聽了周羨淵的呵斥,一個個連忙倒了下去。周羨淵坐在顧君如的身側,替她擋住個別人探究的視線。抬手往火堆里扔了幾根木柴,周羨淵道:“天色不早,明日還要趕路,你們也都趕緊休息一會。”
青霜將一塊毯子鋪在地上,三個人便躺下來休息。念念不喜歡周羨淵,特意睡在青霜那一側。青霜又不愿意摻和進這兩人的矛盾里,便帶著念念特意睡得遠了一些。如此一來,這片空曠的地上就只剩下了顧君如和周羨淵兩個。
夜涼如水,頭頂星空漫天。顧君如仰頭望著天空,心里沒來由的慌亂。分別四年,時間究竟還是長了一些。就如她在周家生活過的那些日子,周羨淵在邊關必然也經歷了很多的動蕩和挫折。這些年過得如何?這種話連問都不需要問,光是看著他手背和脖子上交錯的疤痕,顧君如約莫也能猜到幾分。沙場是男人搏命的地方,這些年他定然是過得艱辛。好在最終還是挺過來了。
“你就,沒什么要與我說的?”周羨淵終于憋不住,語氣沉沉的開了口。
顧君如轉過臉去看他。溫暖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堅毅的面龐,與四年前相比,周羨淵變化實在太多。他的臉頰有了棱角,目光更加深邃,四肢越發修長。四年前顧君如伸手還能勾住他的脖子,如今就連說句話都要費力的仰頭才能望見他的眼睛。
曾經那個瘦小的、脾氣很壞的少年,轉眼之間成了守護一方的將領。他有能力,有擔當,有地位,她還能對他說什么呢?說我想護著你,想看著你安然無虞的過完這一生?可他還需要嗎?這一世的周羨淵變化太大,早已看不出上輩子的一點影子。如今再也無人敢欺負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擁。他越走越遠,而顧君如,再也沒有了可以保護他的能力。
沒了周家的庇護,顧君如如今只是一個身份普通的女子。她跟在他身邊,只會成為拖累。更何況她還帶著念念和青霜。
該走的路不同,終是不可勉強。
幾番猶豫,顧君如終于開口:“看到你好好的活著,阿姐心里很開心。可是軍營到底不是女子該去的地方,你也有你的使命……明日我就會帶著青霜和念念離開?!?
一句話觸了周羨淵的逆鱗,將手中的柴火狠狠扔在地上,周羨淵瞬間又黑下了臉:“誰準你走了?!”
顧君如坐起身,好聲好氣的同他打商量:“我們就去京城定居,什么時候安定下了,一準會給你送個信。等過幾個月你回到京城,就去住處找我。可行?”
“不行!”周羨淵瞪著顧君如,一絲轉圜的余地都不給:“你必須跟著我,不管去哪都得跟著。軍營里的事我說了就算,你不準瞎猜瞎想。”
“可是阿淵吶……”
周羨淵起身,霸道的打算了顧君如的話:“這事沒商量,你好好休息,明日跟著部隊一塊進關。”
以防顧君如將自己氣死,周羨淵頭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知他在何處休息的,總之一晚上都沒再在顧君如面前出現。
這個孩子,他怎么就越長脾氣越壞了呢?顧君如匪夷所思,長吁短嘆了一夜。次日一早醒來,軍隊開始拔營。不等顧君如動身,便有一個面相憨厚的兵過來請人:“奉周校尉的命,屬下特來請姑娘開行?!?
“阿……周羨淵人呢?”顧君如左右環顧,到處都是身披鎧甲的士兵。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周羨淵的身影。
“前方還有十幾里地就要入關了,路況艱險,校尉帶著排頭兵去探查地形去了?!蹦侨搜哉Z客套,算是有問必答。不近不遠的護送著顧君如出了林子,指著官道上停著的馬車道:“此車是校尉特意為姑娘準備的,你們請上車坐好?!?
周羨淵連夜弄來一輛馬車,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帶著自己入關了。顧君如細胳膊拗不過大腿,只得乖乖坐上了車。沒過多久,軍隊開拔。顧君如的馬車夾在馬隊中間,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車里備了糧食和水,姑娘若還有別的需求,盡可以與屬下提?!避囃饷鎮鱽砟鞘勘穆曇?。
顧君如從坐墊底下翻出一包食物,厚厚的油紙里裹著的是牛肉干和饅頭餅子等物,行軍途中能吃上這樣一口東西,已然算是十分難得了。顧君如將吃食交給念念,同車外那人道謝:“多謝你,不知要如何稱呼?”
“承蒙周校尉當年救命之恩,我已經改了姓氏。如今姓周,單名一個正字。姑娘若不嫌棄,叫我周正就行。”
顧君如點點頭,也不與他客氣,直言問道:“周正,你可知周羨淵何時能回來?”
周正道:“探路不是什么復雜的事,有校尉親自跟著,約莫一個時辰就能回得來。算算時間,差不多快了?!?
周正話音剛落,顧君如便聽見馬車外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緊接著有人高聲呼喊周正的名字:“周正,你可知柳指揮使在何處?”
顧君如掀開車窗簾子,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士兵騎在馬上,逆行攔住了周正的去路。
“今早拔營時就沒見到他,可是探路的時候出了什么事?”
“前些天河道里發了洪水,約莫是將懸崖下的地基沖斷了。校尉帶的那隊人坐騎翻了,人和馬都掉下了懸崖,至今生死不明?!闭也坏搅?,那報信的人似乎十分慌張。牽著馬原地轉了兩圈,轉而又去了別地。
顧君如坐在車里,將外面那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聞得周羨淵翻落懸崖,顧君如霎時如遭雷擊。仿佛三魂被抽走了兩魂,好半天才顫抖著掀開簾子,同外面的周正道:“快、快送我去懸崖……”
“可是,校尉他吩咐過,無事不可帶姑娘隨意亂走。”周正頗有些為難。
顧君如給急出了脾氣,抬腿就要跳下車。見她精神有些癲狂,周正也不敢再攔著,連忙架起了韁繩,邊驅車便同顧君如道:“姑娘回去坐好了,既然著急,咱們就得走快一些?!?
山路崎嶇,駕車到底不如騎馬來的舒服。顧君如摟著念念,同青霜緊緊抱成一個團,只覺身下馬車跌跌落落,仿佛要將人的心肝脾肺一齊從嘴里甩出去似的。
顧君如的腦袋被車廂磕了好幾回,額角火辣辣的疼著。可這種時候,她還哪里顧得上自己。如今一閉眼就是周羨淵跌落懸崖的場景,仿佛前世那一幕的重演,刺激的她五臟六腑都燒著疼。
馬車飛一樣在官道上行駛,約小半個時辰之后,周正勒住了韁繩,不待他開口說話,卻見車簾掀開,一陣風刮過,顧君如已經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