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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來,這門婚事總算有了點意義。
顧君如心中正欣慰著,倏而卻聽見窗外有人道了一聲:“賀娘子喜,成親的吉服已經做好了。府里請了十三位繡娘,奴婢親自監督著做的呢。”
話音落,丹朱邁步走入屋內。她手中捧著一套大紅的婚服,通體刺繡鳳凰紋,領口袖口處用金線滾邊,鳳冠處則綴著兩顆白珍珠,意為白頭偕老。周夫人一貫奢靡,這婚服做的自是不差。顧君如伸手摸了摸衣服,不咸不淡的夸贊了一句:“不錯。”
丹朱勞心勞力的做好衣服,親自捧著送過來,滿心歡喜的等著顧君如夸獎,豈知這位新娘子只道了一個不錯,便再也沒了下文。
這便算是……夸完了?
丹朱微微蹙眉,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
緋檀上前將婚服接過去,口中還不忘為顧君如打個圓場:“咱們娘子頭一回兒嫁人,心中難免忐忑了些。若有照顧不周的,還望姐姐海涵。老夫人那邊,也幫咱們打個圓場。”說著話將手腕上銀鐲褪下來,親親熱熱的放到丹朱手上。
丹朱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不動聲色的將銀鐲收起,笑著道:“妹妹客氣了,眼下咱們都成了一家人,奴婢日后還得尊稱娘子一聲少夫人呢。這幾日府里忙亂的很,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娘子盡管派二位妹妹過去找丹朱就是。”
丹朱本也是嘴上客套幾句,豈知話音方落,顧君如便點頭說道:“說來,眼下還真有一事要勞煩你。我與大公子成婚,府中來往客人定然許多。二公子素來衣衫簡樸,你切切記得要給他新添幾件好衣服,免得叫客人們看了笑話。”
“此事好說,奴婢記得大公子房里有不少未穿過的新衣,一會便去給二公子討幾身……”
丹朱話音未落,顧君如便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此事休與大公子提,你直接去找裁縫做便是。倘若日后有人問責起,盡可以讓他來找我。”
顧君如語氣沉著,使喚起丹朱來毫不客氣。自然而然的,倒真有了幾分少夫人的氣勢。
丹朱見狀便是一愣。她打小便跟在周夫人身邊,早已經練就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眼下見顧君如對她的提議很是反感,便知此事再無商量的余地。只不過事關周羨淵,不與上頭通報那是萬萬不行的。故而一走出顧君如的小院,丹朱便徑直去找了周羨魚。
這幾日雖然忙碌了些,周羨魚卻格外有精神。丹朱到的時候,他正在指揮小童布置新房。待丹朱將來意說明,周羨魚便笑著說道:“既然少夫人有了吩咐,你直接去辦就是。”
他稱她少夫人,語氣如此自然,絲毫不顯半分別扭。倘若有不知情的,定然會以為他們是已經結合多年的夫妻呢。丹朱失落的咬了咬唇,踟躕半晌道:“可是,老夫人那邊……”
“無妨,大喜的日子,母親不會計較這些。”周羨魚說罷,伸手指著床頭的位置吩咐道:“將梳妝臺放在那邊,切記小心著些,這梳妝臺可是她最喜歡的。”
“公子待顧娘子可是真好,奴婢自小也算與公子一塊長大,從未見您對誰這般好過。”丹朱望著周羨魚,半開頑笑的說道。
后者拂了拂衣袖,聲音極輕的回了一句:“她以前,待我也很好。”
顧君如來到周府不過一年,雖然早已承諾了與周羨魚的婚事,實則兩人見面的次數卻是極少。丹朱挖空腦汁也想不出,顧君如究竟對自家大公子何時好過。思來想去,也只當他是心悅顧君如,從而豬油蒙了心。
婚事進行的有條不紊,半個月之后,收到請柬的客人們便陸陸續續入住了周府。丹朱抽空將做好的新衣給周羨魚送去,本以為他會滿心歡喜的收下,豈知人家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望著他身上那套洗的發白的長衫,丹朱氣的直翻白眼:“若不是少夫人吩咐我給你做新衣服,這大忙忙的日子,誰稀罕搭理你。”
聽她提到顧君如,周羨淵這才懶洋洋的抬起頭來,眼睛掃過丹朱手中的衣物,眸中閃過一縷波光。仿佛轉瞬即逝的煙火,那漆黑的眸子亮了一瞬,旋即又陷入無邊的黑暗里。
周羨淵兀自低頭抄書,不再理會丹朱。丹朱倒是聰明,見他不再拒絕,便直接將衣服放在墻角床上。臨走之前還不忘吩咐道:“明日便是大公子的婚禮,屆時許多客人都在,你切記要穿的體面些,莫要給咱們周府丟人。”
周羨淵神色淡漠的低頭寫著書,對于丹朱的話仿若未聞。直至那婢子氣哼哼的離開,方才停了手中的筆。他神色些許怔仲,許久之后方低下了頭。這一瞧,卻是連自己都愣住了。
卻見那白紙之上,一行字寫的橫七豎八,仿佛沙場潰敗的士兵,尸體倒了一地。
第21章
成親的前一夜,顧君如根本沒睡。前半夜是因為來來往往下人太多,折騰的她無法入睡。好容易將人都清走,卻又失眠了。她一個人呆愣愣的望著頭頂承塵,莫名覺得有些孤單。
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明日正好是九月初八。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她出嫁的日子都是同一天。雖時機正好,卻心境大有不同。前一世她嫁給周羨魚,乃是發自心愿,歡歡喜喜嫁過去的。而這一世,她著實不愿再重蹈覆轍。無奈人不可與命爭,該來的,總歸擋不住。
周羨魚成婚,可謂是周夫人人生中頭等大事了。也不知她請了多少客人,這半個月來周府門前日日車水馬龍,府里的客房都住滿了,聽說似乎還往別苑里安排了一批。顧君如歪歪斜斜靠在塌上,朦朦朧朧的聽見院外傳來一陣人聲,未過多久,天空便開始爆起了煙火,簡直比過節還要熱鬧。
丑時剛過,喜婆便過來敲門:“顧娘子,咱們該伺候著梳妝了。今兒接親的轎子來得早,老夫人吩咐了,裝扮好了要繞著縣城走一圈再回府呢。”
別人家娶親都是遠隔好幾千里,最近的也得十幾里地。偏偏輪到顧君如就情況特殊,她平時就住在周府,倘若直接將轎子抬到周羨魚院里,左右也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對于周夫人而言,就這樣悄咪咪的將花轎從一個院抬到另一個院,并不能彰顯婚禮的隆重,更何況她精挑細選的接親隊,怎么也得放到府外去顯顯眼。
出于這種不可言說的炫耀心里,顧君如才被折騰慘了。
兩個喜婆叨叨咕咕的給顧君如束好發髻,額前帶好金絲髻頭面,外面又罩上了一頂多子多福的紅蓋頭。緋檀和青霜紅著眼圈,依依不舍的伺候顧君如換上喜服,三尺多長的裙擺垂在身后,襯的顧君如越發光彩照人。
吉時到,院外三聲鑼響,顧君如坐著沒動。片刻之后,又是三聲鼓響,顧君如仍舊坐著沒動。直至門外傳來呼天震地的說話聲:“恭請周府少夫人上轎。”顧君如這才施施然站起身來。
早有下人在門外鋪好大紅地毯,顧君如便在青霜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向轎子走去。
此時的院外早已經叫人圍的水泄不通了,許多是湊過來看熱鬧的客人,還有一些是本府的學子和下人。看見顧君如出門,一個個都吹起了口哨,間或鼓掌大笑。青霜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差點腿軟摔倒。關鍵時刻,全仰賴顧君如抓她一把。
坐上花轎,鑼鼓震天響起。緋檀懷里抱著一頂銀缽,缽里盛滿了銅板。眼下一堆人攔著轎子,她便抓起銅錢漫天灑下,那些人哄鬧著跑開撿錢,這路便通暢了。
迎親隊吹吹打打,轎夫在中間一步三搖。顧君如被顛兒的七葷八素,險些將晚飯吐出來。直至花轎走出周府的大門,也不知是誰好心的吩咐了一聲,這轎子方走的穩當了一些。
顧君如總算能消停會兒。她原打算趁著天黑在轎子里睡一會,豈知剛閉上眼睛,便聽見喜嬤嬤隔著轎子囑咐道:“娘子,咱們也好歹也是成親,您雖然沒有親人,可也得哭兩聲意思意思啊。要不然不吉利,影響今年糧食豐收。”
沙縣有句諺語:嫁娘不哭喜,老天不下雨。故而女子成婚,哭的越慘越好。顧君如倒是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眼下困得迷迷糊糊,哪里來的心情哭?
喜嬤嬤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鼓搗半天,從窗子里遞進來一只洋蔥:“娘子若實在哭不出來,就用這蔥辣辣眼睛,一會就哭出來了。”
那洋蔥已經從中間切開,顧君如瞬間打了個噴嚏。剛想伸手去接,便見另一只手伸了進來,極不客氣的將那喜嬤嬤的手給拽了出去。
“哎哎你這是要干什么??”喜嬤嬤可能被抓疼了,尖聲尖氣的嚷。
“用洋蔥辣眼睛,虧你想的出來。要哭自己哭,折騰旁人算什么。”隔著薄薄的一層木頭,顧君如將這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免一喜,連忙喚道:“阿淵,你怎么來了?”
周羨淵沉默下來,似乎不太愿意與顧君如說話。這時候青霜從另一邊湊了過來,小聲同顧君如道:“從花轎出門的時候,二公子便一直在跟著了。他心情似乎有點不好,娘子您說話小心著些,千萬別惹著他。”
聽聞周羨淵心情不佳,顧君如心中便是一沉。這些日子她被關在自己院里,半步都走不出去。算起來也算半個多月沒與他見過面了,難不成又叫人欺負了?
顧君如越想越著急,也顧不得別的了,撩起蓋頭一角,便要探頭出去找周羨淵。她這廂剛將額頭露出了個角,周羨淵就氣的臉色一黑,連忙伸手將人堵了回去:“干什么呢你,好好給我坐回去!”也幸虧這時候喜嬤嬤被周羨淵氣走了,不然看到這一幕,不知道要怎么添油加醋的去找周夫人告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