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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坐著的人雖不懂什么筆法功底,但見葉言那畫上荷花栩栩,便也由衷的跟著贊美,仿若徹底無視了一旁的顧君如一般。
錢夫人心中得意,昂頭對周夫人道:“周夫人,我看這花賽大約是有了結果了罷。”
不待周夫人說話,坐在一旁的周羨魚便搖頭道:“還需等一等,阿如的畫還未做完呢。”
錢夫人瞥了一眼顧君如,嘲弄道:“還等什么,她那紙上涂得黑乎乎跟墨缸似的,傻子能看的懂畫的是什么。”
周羨魚笑著搖頭,卻不再說什么。見他這般執著,旁人也不好掃興,只得耐著性子等顧君如涂完。
葉言心中得意,忍不住走到顧君如身前顯擺:“瞧你這亂七八糟的樣子,要不然本姑娘行行好,幫你一把?”
顧君如用筆桿子撓撓眉毛,干脆的拒絕:“不用,你就等著輸吧。”
葉言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也非是她狂妄,實在是顧君如畫的太差勁了些。葉言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那一團一團究竟畫的是什么。
葉言這廂笑聲未落,顧君如卻停了筆。她似乎對眼下的涂鴉十分滿意,沉吟著點了點頭,又令人取來一碗清水,仿若洗筆似的將狼毫在水中攪了攪,而后沿著先前所畫墨跡的邊緣,將清水一圈一圈的繼續往紙上涂抹。
清水洇透紙背,將墨跡暈染開來,霎時整張紙都花掉了,簡直不忍目睹。
“快住手吧……這上好的宣紙,你快別糟踐東西了。”葉言皺眉,忍不住心疼的呵斥道。
顧君如手中沒停,復又換了一只干凈的筆,沾了點朱砂,在圓圈空隙中勾了幾筆。這一次葉言卻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她是在畫鯉魚。一條一條的鯉魚扭著尾巴,仿佛在努力的躍出水面。
經此提醒,葉言不由得靈機一動:“你這是想畫鯉魚躍龍門?鯉魚畫的倒是有幾分像,可惜實在看不出龍門的模樣。”
“看不出來就對了,若是叫你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我還拿什么與你比。”顧君如莞爾一笑,落下手中筆,伸手利落的將那張用來作畫的宣紙掀起,毫不猶豫的團成了一團。
“啊,你……”眼見著顧君如毀掉自己的畫,葉言吃了一驚。可當她低頭看見桌子上的時候,這種吃驚便又變成了一種不可言說的震驚。
顧君如掀開那張畫的下面,端端正正擺著一張完整的畫作。青山連綿分立兩側,中間沉寂著一方湖水,水面波光粼粼,點點暈開的墨色仿若將山影倒映水中,一條條紅鯉魚扭著尾巴努力的躍上水面。
與葉言那種一筆一劃規規矩矩的畫法相比,顧君如這幅畫做的實屬豪邁了些。因她落筆隨性,青山群起連綿,山與山之間高低錯落,仿若天成。
葉言呆呆的望著這幅畫,許久之后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竟能畫出這樣的東西……我當真是小看你了。”
顧君如抱肩輕笑,很想告訴葉言這畫法便是她最看不起的周羨淵教授給自己的。可是轉而又想,周羨淵身負本領,卻從不在人前顯露,恐怕也是有他自己的緣由和考量,故而也就忍著沒戳破。
周夫人距離顧君如最近,眼見著她做出這樣一副驚艷畫作,心中自是喜不自勝,慌忙命那幾位畫師上前品評。
平心而論,顧君如這幅畫做的實在是沒什么技巧,可它偏偏又有山有水有意境。那幾個畫師將兩幅畫并在一起,品頭論足爭論許久,終究還是以一票之差讓顧君如險勝。
聽聞這樣的結果,葉言氣的臉色發青。猶豫半晌,終是拱手對顧君如行了一禮:“輸了便輸了,向你賠不是便是。”
顧君如端著肩穩穩受了她這一禮,嘴上仍舊不依不饒的道:“葉娘子可還記得,當初打賭那日如何與我約定的?”
“你說輸了便要跪在地上叫我三聲姑奶奶,眼下既然我贏了,那可是少一聲都使不得。”
第19章
“顧君如,你可不要欺人太甚!”聽聞顧君如一席話,葉言氣的渾身顫抖,險險昏死過去。那日她與顧君如打賭,篤定她不能勝,卻不曾想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眼下顧君如抓住她小辮子不放,倘若真的當著這么些人的面跪下來叫她三聲姑奶奶,無異于將臉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更何況,她的背后還有錢家。
“姑母!”葉言面容哀戚的望向錢夫人。
錢夫人三番幾次栽在顧君如手上,臉色亦是難看的緊。她將那粗胖的拳頭緊了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顧娘子,不過是女兒家的嬉鬧罷了,何苦這么較真。”
“女兒家的嬉鬧?”顧君如輕笑一聲,不疾不徐的道:“她那日辱我與二公子的時候,我看倒是認真的很。怎么,如今輸了便不敢認了?”
“你!”錢夫人臉色不虞,亟待拍案而起,卻見葉言已經搶先一步對著顧君如叩了三個頭,磕一下叫一聲姑奶奶,聲音顫抖,動作極快,幾乎沒等錢夫人反應過來,她已經起身跑遠了。
聽著葉言那一路的啜泣聲,錢夫人心疼不已,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望著顧君如。
顧君如心中高興,甚至還有幾分小得意。周羨淵上次被打,那滿身血淋淋的傷痕始終是她心頭的一根刺,而今從葉言身上討回來,倏而便覺得心中暢快不少。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扭頭去尋周羨淵,想確認他的心情,是否與自己一樣高興。
錢少帶著人去追葉言,周羨淵身側便空了一塊。看見顧君如望向自己,他便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略顯寬大的長衫在微風中搖擺,面容舒朗,眸中仿若映了萬里晴空。
難得見他這般開心,顧君如心中一熱,邁步便向周羨淵走去。
倏而橫空伸出一只手,緊緊的將顧君如拉住。手掌修長,骨節分明,仿若一根繩子,緊緊將她牽制住,再往前半步也走不得。
周羨魚抬著頭溫柔的望著顧君如,嘴角噙著淡淡笑容:“每年的對花節,我總會在那棵梧桐樹上掛一盞鳳凰燈。心里常常祈禱,望老天厚待垂憐,能賜我良人相伴,以慰平生孤苦。阿如,這一日,我的夢想實現了。 ”他緊緊握著顧君如的手,面對眾人,似是宣告:“今日我周羨魚愿對天起誓,余生定與顧君如相伴白頭,絕無二心。”
周羨魚話音方落,便有下人提來兩盞花燈。一盞是周羨魚的鳳凰燈,另一盞便是顧君如手殘做的兔子花燈。這兩盞燈并在一處,俞顯得兔子燈有些不倫不類。顧君如覺得可笑,勾了勾嘴角,終是沒能笑出來。
直到此時她方才發覺,卻原來,她也沒自己想的那么大方。經歷過前世種種算計,周羨淵死的有多慘,她就多么恨周家母子。正是他們那般苦心孤詣的算計自己,她最后變成了一把刀,一刀一刀的剮了周羨淵,乃至叫他尸骨無存。
而今這一世,她抱著贖罪的念頭而活。至于那周家母子,卻也不可獨善其身。前世今生,因果輪回,惹下的罪孽,終究還是要付出代價。
顧君如心思復雜難辨,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周羨魚。正當她愣神之際,身邊已然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賀聲。今兒這日子湊巧,縣城里有頭有臉的都在,周羨魚這一通當眾宣誓,無疑是直接將婚事定下了。
周夫人喜愛顧君如,更是疼愛兒子,如今這最愛的兩個走到一起,心中亦是高興的緊,連忙招手叫來管家,吩咐備宴款待眾人。
錢家人才在顧君如手上吃了虧,自然沒有心思吃酒。宴席方開,錢夫人便尋了借口要走。周夫人有意為顧君如這個準兒媳立威,聽聞錢夫人要走,也沒多加挽留,只口上客套幾句,便揮手令管家送客。
席間男女客分堂落座,周羨魚在東花廳招待男客,周夫人則帶著顧君如留在中庭與女客吃酒。沙縣民風開放,女客亦是豪爽。席間有人與顧君如敬酒,她也未推辭,來者不拒都喝進了肚子里。
人人都道顧君如高興,只有她自己清楚,對于這場婚事,她從無期待。正因無所期待,所以才覺得備受折磨。
月上中天,客人散去,顧君如微醺,歪歪斜斜的往自己院里走。夏日夜風清爽,蟬聲陣陣,花香撲鼻。顧君如遣散身邊婢女,一個人閑庭信步,鬼使神差的,竟走到聚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