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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笙點頭輕笑道:“可見是夫人,這么明白我的心。”又為小鳳徹底放心,解道:“起初放走那些行尸走肉,我的確只是起了讓他掣肘之意,誰曾想之后記起了那堆陳年舊事……他想帶我回去管教,我偏生處處激他,同他作對,依他的性子,定是非帶走我不可了,但我對你一往情深,寧死不絕,他只能想法子讓我忘了你,我才會做回他那乖巧的妹妹,我便將我那落魄粉的解藥送了他,他見那些人醒來后渾渾噩噩,不知名姓,自能給他大啟發(fā)了,我與他是親兄妹,又曾是一師之徒,兩廂加起來可是相處甚久,倒也能將他下針的方法揣摩一二,是以我請來了姑姑,請她把師父在家時所制的秘藥借我一借,我算好時辰服下,‘束手就擒’后,正好可以讓我逆轉(zhuǎn)經(jīng)脈,將頂上大穴移了位置,而這藥奇就奇在,把脈也查不出什么來,當初我那位古師父同我郁離師父打賭時,就是這樣輸?shù)模髞砦医柚俏淮髠b士為我準備的驅(qū)功藥湯,當作了鏡子,對自己施了移魂術(shù),才毫無破綻做了幾天羅緗。”芳笙唯一沒算到的,是梅絳雪在這最后一日內(nèi),還在防備著她,她脫身來找小鳳,也費了點心思。
小鳳這下忍不住了,來回搓她臉頰道:“瓊枝擅自用了移魂術(shù),你曾擔心自責多日,如今自己非但用了,還要承受銀針同移穴之法,你竟一點都不顧及自己了! ”知道羅玄竟用五針術(shù)傷害她的阿蘿時,小鳳心中已然大怒,想為她的阿蘿討回來,后來聽阿蘿說出徹底與羅玄斷絕之話,又念及阿蘿連日來的一番設(shè)計,她再不忿,也只得作罷,如今小鳳心中,更氣她又擅作主張,不肯同自己商量。
芳笙暗嘆道:一手帶大的徒弟,怎能不擔心呢,只徒弟肯為心上人鋌而走險,師父又豈能遜色了!她自己這趟也摻雜了別的心思,本不打算欺瞞下去,對小鳳坦誠道:“移魂術(shù)聽起來嚇人,其實同蠱咒一樣,若要解之,只在于一處關(guān)竅,而我這的關(guān)竅,全在于凰兒你,見你一面,聽你一句,即可清醒,還請凰兒你,擔待我這唯有一次的任性罷。”便絞著帕子不言語了。
芳笙將己身全然相托之言,和這望她擔待之語,小鳳細細想了一想,從其中悟出了一絲深意:“你把唯一的退路交到我手上,其實也是起了試探之意,我但凡有一點念著他的舊情,你定是繼續(xù)裝作你的羅緗,再不理我了,倘若我再起了別的心思,順勢只把你當作羅緗,作踐了你對我的心意,你定會棄我而去,絕不回頭,這便是你所使得性子了……”見芳笙帕子都快翻出花來了,她不由莞爾,又鄭重其事道:“別說,使得倒恰如其分,我也好能同你明說了,阿蘿,你對我千分體貼,萬分柔情,我自是知之珍之重之報之,這里就我們兩個,我也不懼什么笑話,我這人不敬鬼神,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冥岳大事上,更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毫無軟弱之心,但我現(xiàn)在會生畏懼,亦有軟肋,阿蘿,我不患生死,唯患與你生離死別,更何以生生世世共譜鸞夢?”
芳笙臨行前曾同姑姑說過,既做了抉擇,便要求證一番,她從不在乎名利之事,因而以往在名利二字上,她為小鳳做了什么,失了什么,都不會多言,更不會放在心上,而“哥哥”是羅緗舊憶中,唯一還在的人了,卻亦是眼下愛之深恨之切的一個,她唯有了斷羅緗之前緣,為小鳳割舍往昔,以此先化解自己心中仇怨,但棄了這個哥哥,也意味著她名義上不再是羅家女兒,對父母的愧疚,她將一輩子咽在心底,因而她要小鳳惜她這份情意,小鳳來此地尋回她,便意味著擇了這份情意,既如此,有些話該說清楚,是要說清楚的,絕不可以糊涂過去,這也是以前羅緗的性子,而聽得小鳳如此鐘情情切之語,她就更不能顧左右而言他,徒傷了小鳳一顆慧心,她毫不遮掩道:“我雖算是漂泊孤寂了半生,但上天還是厚愛于我,未知天命前,得一金釵才子,巾幗知己,以致我這小小心思,皆被卿所言中……若你覺得我此番不若前時那般,絲毫不疑你明月之心,以致生了我氣,不再理我了,也是我先弄小性應得的懲處,你怎樣罰我,我都認,可你既選了我,從今開始,他往前好與不好,你可不許掛念了,只能是我了,有我在,以后也再沒什么不好……我素來自認大度,到底還是在這個情字上,難免小肚雞腸了。”
也是小鳳那句,要了芳笙是好好報復了一回羅玄的玩笑話,才牽扯出了芳笙這一肚子的心事。
看她說完只顧低首,似在等她罰她,小鳳倒并不言語,便攜著她的手,要帶她離開此處。
她抬頭不解道:“就這么走了?”
她這呆呆的模樣,反倒討了小鳳的歡心,忍不住說出心里話,寬慰了一番:“只聽紅萼稟報,你又見了一位故人,我這還剩一天的關(guān),便再也閉不下去了,光我會醋海翻波,你便不會么?我既決計不與你分開,那我眼里只該看著你才是,也是我先時沒同你說明白,過往云煙,總得有一個先放下的,我身邊既有了你,那我何不大度些,將那些都拋開了,你既給了我這次機會,讓我來選,不管是你的心思,還是我的心思,經(jīng)此一次,我還能不明白么?至于你說我能猜中你那些小性子,說來也奇,我就是能知道,若我是你,也會如此而為罷,單說對瓊枝,我至今還有一絲芥蒂,我又為何還要氣你呢?我早把氣給了那個已不相干的人了,同你只能是說不出的歡喜,正像你說的那樣,我們兩個一起,不會再有什么不好。”
小鳳一番肺腑之言,讓芳笙撲在她懷中,再不肯起來了。
小鳳輕拍著她,細聲哄道:“聶夫人,脾氣也鬧了,該做的也做了,可該同我回家了? ”
芳笙卻又生了刁鉆主意,搖著她的手臂,不住撒嬌道:“那銀針多多少少對我的記性有所影響,你我之前如何,我想聽你一五一十說與我聽,你答應了我,我再同你回去。”
芳笙此時模樣分外嬌美動人,撩人心弦,小鳳心神一晃,便不曾還言,算是就了她,之后,又想起什么來,忍不住發(fā)酸道:“你這幾日同親哥哥在一起,少不得也同他撒嬌罷!”
芳笙咬唇一笑,裝作不解道:“這可稀奇了,敢問岳主,你這是氣誰醋誰呢?”
小鳳恨的捏了捏她的鼻子,又掐著她的粉腮:“自然是氣你醋他了。”
芳笙很是靈敏,知意解意,立時搖頭巧笑道:“我不記得了,看到你,我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小鳳直將她撲在了樹上,點頭道:“看來我們兩個,以后都不許提他了!”
芳笙不再說什么,合上雙眸,長睫翕動,只將手中的那方海棠羅帕,摸索著系在了枝上,任憑清風將之吹去。
二人略略撫過衣衫上的褶皺,芳笙拿回霜楓羅帕,為小鳳擦著唇上沾了的一點胭脂,臉上燦若朝霞。
小鳳也不去取笑她,只是芳笙從不喜歡脂粉,這才出門幾日,就改了習性,小鳳心里,還是別扭了幾分。
芳笙見小鳳盯著帕子上那點朱跡,臉更紅了,卻不忘辯道:“我這幾日,雖記不太清,但還是先畫了你一副畫像,掛在床邊的,那畫像上的妝點,我未曾用顏料,都是自己調(diào)制的,我實在太想見你,便將那胭脂,也給自己點了一點,只是這樣!”
聽她這么急著辯解,小鳳伸手停在她頭上,還未沾到她發(fā)絲,卻背回了手,壞笑道:“你方才還說什么都忘了的?再說,我也不曾說怎樣啊,是你做賊心虛罷了。”說著,先行往山下走了。
直羞的芳笙捂臉跺腳。
行到山腰處,無意間向下望去,遠處竟蜿蜒著一片村莊,酒旗瓦肆,小路墻垣,端是安靜祥和,小鳳腳步不由住了一住,久坐冥岳,心有芳笙,忽對田園起了幾分心向往之。
芳笙見是熟識的村莊,恰好有些相交的,便悉心詢問道:“那里景致不錯,我們過去瞧瞧?”
不知想了什么,小鳳只搖了搖頭:“改日罷。”便吹笛招來了等在山下的小野草。
芳笙也沒再說什么,心中留了意。
待二人在仙鶴背上坐好后,芳笙環(huán)著小鳳柳腰,問了最后一句:“若他真帶走了我,你會去找我么?”
小鳳也撫上腰間那雙玉臂,定了芳笙的心:“天涯海角,也必將你帶回!”
正是云藹輕散,松風陣陣時,連綿不絕,鶯語細細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