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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當時莫名其妙。他認得那個助手,他叫小林平,加入大哥的實驗室沒多久,非常聰明,但是身體很弱,經常生病。這在經過了基因修補和優化的現代人類中比較少見,大哥曾說這是他的免疫系統得了超敏癥,對于一切外來的東西都認定是病毒而反應激烈。這種病癥用基因修補優化的方式是沒法解決的,因為免疫力不是弱而是太強了。但是在大哥給他注射過那種藥劑之后,小林平竟然好了。安寧后來又去過幾次實驗室,真的再沒見他像以前一樣頂著一張虛弱的臉。
安寧在詫異之下曾經纏著大哥問,大哥開始不肯說,后來被他纏不過了才告訴他,那是新研究出來的一種神經藥劑,作用是刺激人體潛能,調動體內細胞進行自主治療。注射了這種藥劑之后,小林平需要努力用意念去想像體內細胞的運動,想像那些過激細胞被清除并排出體外,從而使免疫系統恢復正常。
大哥說完之后叮囑安寧不要說出去,因為這種藥劑剛剛研制出來,還沒有經過足夠的臨床實驗,所以對小林平的治療其實是不合法的,因為小林平竭力要求并自愿充當實驗對象,這才拿出來用的。安寧當時聽得稀里糊涂,想不通這里頭的道理,覺得簡直跟魔術一樣。大哥急著去工作,就叫他去查一查“杯弓蛇影”的典故。安寧那時候正是十三四歲頑皮好動的時候,對什么都想知道,可又沒有耐心去深入研究,所以查過了杯弓蛇影的意思之后就把這事丟在了腦后。后來直到大哥被處死,這種藥劑也還沒有正式上市。
安寧在這個時候想起了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神經元正在鉬金礦的輻射下大批大批地死去,雖然細胞有一定的再生能力,也不可能補充如此巨大的損耗。但是,如果他能像小林平那樣調動自己的身體呢?當然,他沒有注射過那種藥劑,但是杯弓蛇影里那個生病的人也沒有注射過什么刺激潛能的藥劑,卻仍舊因為自己的疑心就生了病。
背靠著車門坐了下來,安寧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他從前興趣廣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學過一點,包括氣功和瑜珈。現在,他努力讓自己進入冥想狀態,在腦海里想像自己的大腦,想象著那些大小不一的神經細胞從胞體內伸出樹突和軸突,聯結起來,傳遞著神經興奮……太陽穴躁動的痛楚不時打斷他的思緒,把他想像出來的神經細胞抹得干干凈凈,然后他再集中注意力重新想像……
精力消耗得很快,安寧覺得說不出的疲勞,整個大腦都在嗡嗡地疼,但是他似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腦海里流動,一種溫暖的感覺,流過的地方就會覺得舒服很多。漸漸的,他覺得自己像浸在了水里,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連著意識也輕輕地浮起來,越浮越遠……
“你醒了?”一張秀氣的臉近距離地湊在眼前,安寧認出那是林恩,“別動,你有輕度腦震蕩呢。我去叫醫生來。”
安寧確實覺得有些頭暈惡心,不知是腦震蕩還是精力消耗過度。他還沒開口,林恩已經小兔子一樣跑出去了,很快,拉文就走了進來:“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安寧舔舔干燥的嘴唇:“我,我怎么了?”不光頭暈,他身上也酸疼得厲害,不是被毆打以后的疼,而是從骨頭里往外走的難受。不過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并沒有遲鈍的感覺,也許冥想起作用了。
“你有一點輻射后遺癥,不過沒關系,是可以治療的。”拉文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這就好。”
安寧不由自主地偏了偏頭。醫務室有檢測儀器,根本不需要用手來試額頭溫度這種極不準確的方法。拉文這個動作,更多的是包含著一種親近的意味。如果換了從前的安寧,說不定會把他當成長夜中的一點光明,但是現在,他卻只覺得厭惡。
“怎么了?”拉文的手停在半空中,猶豫一下,落下來給他掖了掖被子,“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是啊,醫生是好人。”林恩忍不住幫腔,“那些人把你扔在礦坑里就走了,幸好回來的時候醫生發現少了人,否則長時間的輻射你會死的。”
“好了林恩,不要說了,他需要休息。你去工作吧,那批藥不是還沒整理嗎?明天我要用了。”
“我馬上去。”林恩立刻轉身跑了。安寧瞥見他對拉文投來的愛慕感激的目光,心里直嘆氣。現在的林恩跟當年的他完全一樣,脆弱,沒有安全感,渴望幫助和保護,很容易就被拉文俘獲了。只有死過一次他才明白,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助你。
拉文一直溫和地注視著安寧:“別害怕,雖然你的防輻射服破了,但你重點用它保護了頭部的作法非常聰明,腦細胞并沒有受到太大損害。這里的治療設備齊全,你又年輕,新陳代謝速度快,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輻射物排出,不會有后遺癥的。”
“謝謝——”安寧好歹擠出了一聲。拉文越溫和,他就越覺得厭惡,巴不得他現在趕緊出去。至于防護服,他有點不確定了,難道當時防護服還在起作用?也對,他又沒有打過那種刺激藥劑,那種情況下指望著用意念去保護頭腦好像也不太現實。
拉文眼里微微浮起一絲詫異,不動聲色地隨手按了一下某個開關:“身上疼得厲害吧?我給你放一點舒緩劑會好很多。”
淡淡的清香在室內彌漫開來,令人略有睡意。舒緩劑是一種溫和的麻醉氣體,能夠緩解疼痛,有利睡眠。安寧頓時覺得舒服了很多。這些天他其實很累,從重生后就再沒睡過一個好覺,總是是不停地在思索下一步該怎么辦。正好這會他也不想看見拉文,干脆睡一覺算了。
正在安寧昏昏欲睡的時候,他聽到有人輕聲地喊他:“安寧?”
這是安寧重生以來第一次有人溫和地叫他的名字。不,就算在前世,少年監獄里獄警叫他都是訓斥的語氣,更不用說死囚監獄了。在這里他只是1407號,連名字都沒有。這聲呼喚那么溫柔,讓他迷糊地睜開眼睛,看進了一雙海一樣的藍眼睛里。
目光相觸,安寧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順著視線流進了他的腦海,軟和滑溜的一種東西,像某種可以順著喉管滑下去的飲料一樣,沿著大腦里的每一根血管流動。
“安寧,你討厭我嗎?”拉文的聲音好像是從意識深處直接響起來的。
“對!”安寧忽然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很意外的,他知道自己沒想回答,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在拉文面前這么說的。可是他確實聽見了自己在回答,怎么回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