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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從二十五歲入朝為官,到如今四十有六,整整為官二十載有余,經歷過政治改革,政黨相爭,也可謂是經歷頗豐,他一路官運平穩,雖然官職升地很慢,但好在沒有在風云詭譎的朝堂之上吃過太大的虧。
就用清歌第一次參與春闈放榜的榜首祁又來說,此人確實是個天才,二十歲入內閣,三十歲就已經連升四品,混了個正二品的官職,一路官運亨通,可晨星過于閃耀,終究是遭人嫉妒。
彈劾祁又的劄子一年比一年多,祁又在政黨相爭之中又敗下陣來,這一下朝中再無人敢替他說話,清歌看不過官場那些老狐貍的嘴臉,寫了個劄子遞上去,字里行間,句句公正,無絲毫為祁又說清的意思,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然而就因為這么一個劄子,便有人彈劾清歌是祁又的朋黨。
好在當今陛下雖然年紀大了,但腦子還是清醒了,上早朝時一句話將眾大臣的悠悠之口堵了回去。
祁又被貶了,貶到了蘇州,過了兩年一道劄子又將祁又貶到了南蠻之地。
這一下想再要翻身可就難了,南蠻之地乃是前幾個朝代流放罪臣的地方,之前去了蘇州小縣還能說是百廢待興,這南蠻之地根本就是一個未經文明開發之地,滿地荒蕪,災害連連,地里一棵谷子都長不出。
清歌曾感嘆過,祁又聰明了半輩子,栽在了政黨之爭上,實在可惜。
清歌不喜官場,卻也能將自己大半輩子耗在上面,他盡職盡責地做好分內時,任何朋黨之爭,變革之亂他都不曾參與,在朝堂之上也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雖然不起眼,但陛下卻對他這種避世的風格很是欣賞。
托這份欣賞的福,清歌終于升了官兒,也有了自己的宅邸。
朝堂一天一個樣,可清歌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個樣,處理完公務就瀟灑自在地研究各種東西,柳知故有時候覺得清歌這樣,或許也會是一個好結局。
然而,朝堂之上,就沒有能一輩子坐得穩的官兒。
這一年年初,夏清歌被貶了,一貶就貶到了蠻荒之地。
柳知故知道清歌這些年的身子開始隱有往下垮的趨勢,那南蠻之地寸草不生,又濕又熱,實在不是個安享晚年的好去處。
“哥哥不必太過擔憂了,”清歌這幾年說話的速度都慢了些,“祁又兄也在那兒,正好,老友重逢,也樂得自在。”
柳知故知道清歌是累了、倦了,他在官場上混跡了二十多年,也夠了,他孑然一身送走了國舅府的人,又勉強撐了幾年,早就想清靜清靜。
南蠻之地距離京師路途遙遠,走下來得要小半年,可不想清歌的身子在半路就垮了。
舟車勞頓,因為是被貶去南蠻,因此一路上的條件自然也十分艱苦,一開始清歌還能與柳知故有說有笑地,再后來清歌的面色便越來越差,柳知故叫停了馬車,暫留在了福建一帶。
柳知故請來了大夫,大夫看了看清歌的面色,臉上的表情便不大好,再一把脈,就直接搖頭了。
“老爺積久成病,往日里清茶淡飯養著身子還好,一旦體內的平衡被打破,所有的病癥便如山崩一般……用藥的意義不大了,試試針灸吧。”
柳知故半晌才顫聲應了。
大夫施針,還算順利。
“一會兒就能醒了,但能撐多久就不是老夫說的算了。”
柳知故送別大夫,回來時清歌正瞪著兩只渾濁的雙眼。
“我叫小二熬了些粥,待會兒就端上來。”
“不必了,我吃不下。”清歌這兩句話說起來都顯吃力。
“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清歌問道。
柳知故心尖被刺了一下,“還早著呢,咱們就快到了,南蠻還有祁又等著你一敘呢。”
“祁又兄……”清歌說罷,嘆出一口氣,“不想那日一見,竟是最后一面。”
“祁又定在南蠻等你呢,你好些了再與他相見。”柳知故對清歌一席話充耳不聞。
“哥哥,”清歌轉過面來,“祁又就罷了,我與他告過別,可是你,這六年來,我從未想過要與你分開,因為我一想就害怕。”
“怕什么,我還在呢。”
“就是因為你還在,我走了,這世間就剩你一個了,怎么辦啊?”清歌眼角已經滑下一滴濁淚,“一想到夜深人靜,你會在沒有我的地方一個人坐著,我就放不下……我就閉不上眼。”
柳知故將一口牙咬碎了都沒忍住的淚水終于砸了下來,“我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我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就撕心裂肺……”
“你騙人,”清歌從嗓子里擠出幾聲笑,可剛笑兩聲他就笑不下去,“太難聽了,我的聲音。”
清歌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柳知故渾身一凜,探出清歌十分微弱的呼吸后,雙腿一軟,頹坐在了床邊。
深夜,柳知故守在清歌的床邊,眼睛瞪地比外邊兒的月亮還圓,清歌睡地很沉,柳知故輕聲道:“你會怨我嗎?如果你知道我不是姚知年……”
清晨的日光踱入門窗時,柳知故起身去打了一盆水,他擰了帕子替清歌擦臉,擦到雙手時柳知故忽然楞住了。
他執起清歌的手在臉邊碰了碰,那溫熱消散地太快,柳知故根本來不及抓住。
夏清歌死于一個清晨,柳知故將他的尸骨送到南蠻之時,祁又已在關口等了許久。
柳知故仰頭看著萬里無云的天,心道:“我終究還是讓他落了個客死他鄉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