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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國欣帶著華光燊、左右和喵喵,如約來到沈墨言的家。
這是個開闊的大三居。因為位置在一層,陽臺外自帶一個小花園,里面種了幾棵石榴樹。枝葉蔥蔥碧綠,樹上則開了燈籠般的小紅花,還有的已經掛了石榴果,看上去十分喜慶怡人。
即將不惑的京派作家沈墨言,一直單身獨居。他筆風細膩,白描逼真,加上脾氣溫厚局氣,在圈子里的朋友甚多。也多虧他人脈廣泛,終于幫奶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姐一家人。
為了準備見面會,他特意把奶奶王翠蘭接到自己家小住。他讓老人和保姆住自己臥室,自己則天天在書房打地鋪。
沈家客廳,放著成套的中式家具,古香古色。不僅客廳、臥室和書房,他的家幾乎到處都是書。但最壯闊的,還是那種一通到底的古風書架,上面塞得嚴嚴實實的各種書籍,有古籍也有現代書。甚至,還有一整排專門放沈墨言多年收集的小人書,十分壯觀。
沈墨言為王翠蘭老人準備了舒服的竹搖椅,鋪著柔軟的墊子。因為老人不能多吹空調和風扇。他便蹲在一旁,為老人輕輕打著扇。
他的奶奶,如今已滿頭銀發,卻依然講究的燙著老式大卷花。她慈眉善目,眼眉彎彎,看得出來,她細心畫過眉,也涂了唇膏。這是一個體面和愛美的老奶奶。
沈墨言早早就準備好了茉莉花茶,他為奶奶和客人,分別斟滿茶杯。
王奶奶吹著水面上的花朵與茶葉,淺淺啜飲。在垂眸之間,有穿越時光的如水溫柔。讓年輕人們,看得驚服。
“感謝咱們愛有微光喵喵團的全體成員,對奶奶和姨奶奶的見面如此重視。奶奶一直身體不好,住在翠山療養院,自從得知了姨奶奶一家人的音信,很激動。非要提前回來住幾天,也方便給姨奶奶他們準備接風宴和禮物。”沈墨言握住老人的手,笑著說:“畢竟,七十幾年沒見面了,想念得緊。對吧,奶奶,有什么想說的,您就跟他們講吧。”
“七十七年了,是七十七年。”王奶奶感慨著,眼角的皺紋一彎一彎的,就像歲月的漣漪,藏滿了故事,她喃喃道:“我真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在活著的時候,再見到我的三姐。”
“三姐?那您還有其他的哥哥和姐姐吧。”艾國欣不溫不火,和老人聊起了天。
豐滿的記憶是寶藏,被揭開了神秘一隅,那故事便會源源不斷,娓娓道來了。
“嗯,我家里排行五個兄弟姐妹,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和我,我行小。大哥是抗戰時犧牲的,二哥八歲時夭折。我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就是四哥,前年……也沒了。我老伴抽煙抽得兇,四十歲生了肺癌走的,我們就長安一個兒子,長安也只有墨言這一個兒子。我們這一脈上,人丁真不算興旺。”王奶奶的頭腦依舊很清醒,雖然說話語速慢,卻能保持著條理。
“奶奶,您三姐,比您大幾歲哦?那也是個老壽星啦。”喵喵性格活潑,忍不住好奇地問。
“我三姐,比我大六歲。今年……九十三了。我們的生日,挨得近。我的在夏末,她的在新年前。我姐姐叫王翠芳,家里頭老人都管她叫三姐兒,管我叫五妞。我爹媽都喜歡閨女,最疼我們姐倆兒了。”王奶奶咧嘴一笑,有點兒得意。
“聽承都的朋友說,我姨奶奶在地方上也算名人。她和姨奶爺都是老八路,生了三個兒子也都參過軍。后來孫子輩兒的男孩里,還出了軍官,抗洪搶險,抗震救災全都參加過,還在部隊上立過功。到了玄孫這一輩兒,就更厲害了,出了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兵,現在火箭軍某旅服役。姨奶奶這一家四代,盡都出了保家衛國的好男兒,赤膽忠心,鐵血錚錚,實在令人羨慕與欽佩。”沈墨言忍不住接著話,滿目激動之情。
“好男兒就得當兵。”華光燊點點頭,認真道:“從岳爺爺到文天祥,還有林則徐和張自忠,自古英雄多熱血。”
“哎呦,你別說啊,自從認了小姐姐做老大,華少終于也看書了啊。可喜可賀,可歌可泣!”喵喵驚詫,故意鼓了鼓掌。
“死猴子,你知道有種零食,叫猴頭菇餅干嗎?”華光燊斜眼盯住喵喵:“聽說,很養胃!”
“我有小姐姐罩著,還怕你不成?”調皮的小猴子躲到左右身后,而后者唇角旋起一抹冷笑。大狼狗與其對視不到一秒鐘,已經鎩羽而歸,垂頭喪氣。
“大爺爺,您這個愛有微光喵喵團的年輕人,還真有趣啊。”沈墨言也忍不住笑了,打趣著。
“愛有微光喵喵團不是我的,是大家的。”艾國欣淡淡一笑,又望著王翠蘭老人:“老人家,您能給咱們講講,七十七年前,您的三姐為何突然離開帝都呢?”
老人聞言,她遲疑了幾秒鐘,像沈墨言招招手,后者遞過來一個綢緞面的相冊。
她一頁頁翻開,只見一張張已經發黃發舊的老照片。有穿著旗袍的結婚照,有嬰兒的百日照,還有大家庭的全家福。那些曾經的歲月,都在指間緩緩滑過。大家一邊看著照片,一邊聽著老人的喃喃講述。
“當時,帝都還不叫帝都,而被稱為北平。我們一家人,就住在燈籠胡同里的四合院里。”
“我父親,是仁和大藥鋪的少掌柜,也算家境殷實,后來娶了書香世家的小姐,也就是我母親。他們都是知書達理的人,父親時常忙于應酬,母親除了照顧孩子,料理家務,最喜歡就是畫畫。那時候,我們院里養了竹、梅、菊和蘭花,還有兩棵石榴樹和柿子樹。一年四季,景色都美得很。”
“我們的父母,有五個孩子,其中一個兒子八歲得病早夭。兄妹五人中,母親最喜歡三姐翠芳,因為她長得和母親最像,也最聰明。而大哥翠庭,被父親最看重,他畢業于黃埔軍校四期,長沙會戰時殉國,時年不到三十歲。父親深受打擊,一夜白頭,也發誓不許自己的后人再棄筆從戎。所以,我和四哥,一個學文做了記者,一個學醫做了醫生。唯獨三姐,違背了父親的意愿。”王翠蘭老人長長嘆了口氣。
“大哥過世,母親憂思過度,幾乎哭瞎雙眼。那時候,我和四哥還不太懂事,可三姐已經十五了,正在女子學校讀書。她看上去弱柳之姿,卻有著一顆愛國之心。她一心要為大哥報仇,后來在學校的年輕老師,也就是后來的三姐夫介紹下,兩個人都參加了紅色學生組織,幫助地下黨做情報收集工作。可惜,那時候,我們全家人都不知道。”老人的眸子閃亮著,似乎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中。
“直到四二年那年冬天。我記得那年的冬,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城里凍死了餓死了不少人,還有被鬼子抓走的,家家戶戶天天都緊繃著一根弦兒,不知道自己早上出家門,晚上是否還能平安回來,吃上家里的熱湯。父親的藥鋪越來越不景氣,但勉強還能讓全家人吃上飯。可三姐不怎么在家吃,有時候就用手帕包了窩頭,帶出去。后來,我才知道,她都分給被秘密轉移的傷員,寧可自己餓著肚子。”
“有時候,人根本猜不到,離別會突然就降臨在自己和親人身上。而這一分開,就能是幾十年,甚至一輩子。如果知道是永別,有的話一定會囑咐吧。不然,下輩子,就真找不著了。”老人的眼睛開始濕潤了:“我記得,一直都記得……那天下著雪。鵝毛一樣的大雪花,整個老城都是白茫茫的。三姐和她的老師興中哥哥,急沖沖回家來找我和四哥。”
“三姐眼睛紅紅,說。四小,五妞……姐姐帶你們去照相,好不好?”老人翻到了一張三個少年的合影上。
老舊而模糊的照片上,依稀可以看清楚。中間站著一個娟秀美麗的少女,穿著棉布長旗袍,梳著著兩根溜光水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她還圍了一條格子圍巾。
少女左右手,各攬著一個男孩女孩,他們容貌相近。男孩穿著黑布棉襖,女孩穿著花布棉襖,還留著齊齊的劉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