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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宮本老師的作品讀了,怎么說呢……不愧是名列前排的暢銷書作者,不管是情緒把控還是情節設計上都看成精妙無比。想要達到老師的水平,我還有的寫呢。”
其實我本來提筆寫了個開頭,但自己看來看去就是感覺別扭,最后又全都撕了,打算重新開始。
“對了,太宰先生,看完那本《我的喜鵲》了嗎?”當時他從我這里借走了一本書,可都沒聽他提起過閱讀感想。
“嗯——”
每到這種模棱兩可的時候,我就換個提問方式來猜。就像先前提到猜職業,盡管最后沒猜中,但獲得了條件信息的我,以后如果靈感乍現,也不是不可能猜到。
所以我改口問:“結局是悲劇還是喜劇呢?”
他用手抵著下巴,像是在思索,隨后說:“悲劇和喜劇全看讀者主觀判斷吧?在我個人來看,是喜劇吧。”
到這里,他就不肯繼續說了,我對太宰先生心中的喜劇到底是什么樣的,好奇得心里撓癢癢,等書回到我手中,我一定要第一時間去翻閱結局。
“伊君已經想好自己的故事內容了嗎?”
“……有主人公的雛形了。”
他問:“主人公是什么樣的人呢?”
“英雄和見習天使吧。”為了避免被說俗套,我又趕緊補充:“這只是個大輪廓,不如說只是角色的核心部分,人物設定會重新更改得更時髦一點,符合年輕人群的喜愛。”
“我還以為伊君會走寫實派路線,竟然是幻想型背景下的故事嗎?”
“所以說還沒定下來嘛……”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轉眼間已經回到了家中。晚餐過后,我目送他離開,這才想起自己完全忘記問便當盒的事情了。
“算了,下次再說吧。”
反正他總是要來吃飯的。
我沒想到往后的一周,我幾乎沒和他見上一面,此時已經是九月中旬了,天氣轉涼,早秋的氣息盤旋在屋外,怕是很快就要往里鉆了,我不得不被迫多穿了件衣服在外面,早上翻起衣柜,才想起前不久清光他們一起買了件中款的淺米色風衣。
“再冷一點就能穿了。”
再后來,九月下了第一場雨,把濕氣和寒氣全都降了下來。就是這么一天,我還在道場里,收到了小山編輯的電話。
“一來是要祝賀老師,這個月的《blue》上,可以看到老師的作品《販賣機》了,過段時間搞不好會有讀者來信,還請您期待吧!”
我接電話時,正站在木制的外走廊,天空是一片濃郁的鼠灰色,兩瓣烏云的縫隙中透出一點奢侈的白光來,我一邊尋找著光的軌跡,一邊聽小山編輯在那頭喜形于色的向我公布喜事。
“送去參賽的《圣母》目前入圍了優秀作品前十,馬上就要進行第二輪的篩稿了。”他盡心盡責的向我匯報進度,隨后又說:“有新的好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稻井老師的,對了,關于《圣母》是否刊登的事情,我想和老師約個時間談談可以嗎?”
“具體什么時間呢?”
“等我明天確定一下工作安排,盡量在這幾日和老師見面吧。地點還是約在咖啡廳,可以嗎?”
“好的。”我說,“多謝您了。”
“哪有的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謝過小山編輯后,我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居然入圍了嗎……至少闖過了第一關,我想還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在修改《圣母》的時候,太宰先生給了我不少幫助,于情于理我認為都要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但他今日似乎非常忙碌,并沒有來這邊吃飯,我就給他發了條郵件。
【太宰先生,《圣母》入圍十強了。】
但“太宰治”宛如人間蒸發一般,沒有回我的任何郵件。
……
小山編輯從樓下上來,懷里還抱著一個紙箱,這是已經分裝好的信件,幾乎都是讀者寄給到他手下負責的作者們的,包含感情的信。他從中按照名字,挑選、分類好了信件。他前些日子雖然夸下海口,但更多是想要對無伊實表示鼓勵,因為初次登刊的作家是不會有太多來信的。
“一、二、三……”他數著數著,自己先驚愕了,“有十來封嗎?”
在如今這個比起手寫信,大家更愛在網路上發表自己看法的年代,能收到十封手寫信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了,更何況還是從未露面的新人作者。
“稻井老師看了會開心的吧。”他想著,就將紙箱往自己辦公桌底下一放,正欲去煮一杯咖啡提提神,就見到小林迎面走來,后者看起來十分平靜,小山就想當做沒看見轉身離去。
沒想到小林根本不放過他,他笑瞇瞇的問:“小山編輯剛才是去拿信了嗎?”
“呃,是的。”小山心想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大方方的說出來就好。
小林不為難他,他點頭笑了笑,就像在路上偶遇同事,隨口聊了兩句那么自然,他朝著原來的方向離開了。
小山重新回到座位上,他本就體態豐滿像只企鵝,但他五官生得柔和,令人很容易產生好感,也就是說他極具親和力,即使是在偶爾硝/煙四起的編輯部,他也絕對是人緣很好的那一掛。
他一邊啜著咖啡,一邊打開網頁郵箱,給無伊實回復郵件。
【稻井老師,這邊收到了您的讀者給您的回信,足足有十來封。明天下午五點我們約在咖啡店您看方便嗎?信我一起給您帶來。】
然后他被隔壁部門的人喊出去,商量下個季度的工作對接,結果對方拖拖拉拉,愣是弄了一個小時才辦妥。
等到小山編輯回來,電腦上已經收到了無伊實的確認信,她表示時間安排上沒有問題,明天見。
……
……
我與小山先生約在下午一點,和上次差不多。我想是因為他們午休的時間很緊迫,外加今天聊的事情還沒有到板上釘釘的這步,所以選在辦公室之外也很合理,再說還有十來封信要交給我。
不過我今天本來就休息,時間約在幾點都沒差別。
前幾日一直很冷,我穿的都是褲裝,今天總算氣溫回升了點,我索性就穿裙子了。到了咖啡店門口,我卻遲遲不見小山編輯的身影,我心想,難不成是中間有什么急事絆住了?
我正想著要不要先去店里坐會兒等他,就聽見了小林先生的聲音。
“稻井老師,是在等小山編輯嗎?”他從大樓的玻璃門出來,遠遠的同我打招呼,我點了點頭,等他走近,他又說:“他剛才被上級叫住了,可能要麻煩稻井小姐再等一會兒了。”
“謝謝,那我就在咖啡廳里等他好了。”
小林說:“老師可以到我們辦公室去坐坐的。”
“這就不必了,我們本就是約好在這里見面的。”
咖啡廳和編輯部的大樓是在一個直角上的,要拐過這個路口才行。我不太想過去,是因為我本來就想喝咖啡,所以堅持要等小山編輯來。
我們正僵持著,咖啡店的女店員已經看到了我們,她探出頭來對小林先生打著招呼:“小林先生,中午好啊,不進來喝一杯咖啡提提神嗎?對了,您身旁的這位是……?”
小林先生搶了我的話,“這位是稻井老師,是名作家。”
店員對編輯和作家的組合早就習以為常,她看了我一眼,也問我要不要進去。
但我想起之前小山編輯說起他和小林先生之間正處于有點尷尬的情況,我要是進店了,肯定會和小林先生一桌,這樣等小山編輯來了,場面一定令人目不忍視,如果在門口,小山編輯來了還能說只是偶遇,然后聊了會兒天。
“不用了。”我微笑著拒絕了那位店員,她本也只是隨口問問,能拉到生意自然好,拉不到也沒事。
她對我們說“那我就去忙啦”。
和小林先生二人獨處,我總感覺氣氛難熬,而他又穩立于前,一副不打算離開的模樣。我只好再度嘗試:“小林先生也很忙吧?不用在意我,我再稍微等等就好。”
本以為他會就此打住,可此時異樣發生了。
——一股甜得發膩的香味灌入鼻腔,隨著呼吸一路朝下,像是有什么魔力,我感受到意識不受控制,變成了一片空白。
意識消失前我最后聽到的,是小林先生的嘆息。
“可是,我等不起了。”
……
……
我是被叮叮當當的錘擊聲吵醒的。
眼皮就像被人用粘性極強的膠水粘住了似的,又沉又難受,光是睜眼就廢了我好大的力氣。一睜眼,便是陌生的天花板。我正平躺在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我意識還未完全歸位,但我努力感受著四肢,卻發現手腳都被人用粗糲的麻繩綁了起來,而且系得很緊,稍一用力就能在身上勒出痕跡。
發生了什么?這里是哪里?我被人綁架了?是誰對我做了這種事?
前三個問題我還無法解答,但最后一個,我已經有了答案。
——是小林先生。
我們之間有私仇嗎?不,我想不出,甚至說我們就比陌生人要強上個一星半點,并且我每次都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那就是工作上的事?不,這也不對,按照小山編輯的說法,小林的敵人是他才對,那我這算是被殃及的池魚么?
算了,現在想這些沒有意義,還是趕緊想想怎么從這里離……
“!”
冰冰的——
我剛側過臉,就在身旁發現一具沒有溫度的身體。我的身體的部分正觸碰到她冰涼的臉頰——
看起來是小學年紀的女孩,她的身份不言而喻——是小林先生的女兒小葵。
她分明已經沒有了生機。
“小葵已經離開了我。”
綁架我的始作俑者,手中拿著一柄結實的鐵錘,正站在房門口,他望向女兒的目光中充滿了每個慈父都會有的憐愛和不舍。
也許我是缺乏同情心的,我此刻對他父女情深的故事一點興趣也沒有,更生不出一丁點對死去的小葵的憐愛,我只想趕緊從這里逃走。
我注意到他手中拿著釘子,所以剛才我聽到的聲音,是他在釘什么東西?
——不正常。
房間里的光線太暗了。
我竭力克服恐懼,望向小葵的尸體那側的窗戶——被人用木板從里面釘上了,甚至釘子錘得亂七八糟,根本不考慮美觀,釘釘子的人只想趕緊將這一切封閉起來罷了。
房間里的空氣冰冷得嚇人,空調被打開了,我合理猜想是為了保持小葵的尸體不要腐爛,但我穿得單薄,在被束縛而感到渾身的細胞緊繃的狀態下,又被冷氣雙重折磨,好不容易從藥物中復蘇的意識又快要有點不清醒了。
我要逃跑才行——可這個念頭簡直是天方夜譚。
力氣、工具全都沒有,還被人以近乎無解的方式捆綁了起來。
小林先生已經在我旁邊坐下,他溫柔的將錘子和釘子放得遠遠地,就像是在擔心我會害怕似的,分外體貼。他甚至將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我的身上,然而他的“好意”在我品來就是砒/霜,一碰就感覺自己會立刻暴斃。
他說:“這是小葵練鋼琴的房間,裝修的時候特意將隔音效果做到了極致。我建議稻井老師保留力氣,不要做無畏的求救。”
說完,他話中像是有一絲懷念,卻又逐漸染上瘋狂:“曾經,我和我妻子時常在鋼琴房約會,多半是夜晚。”
我不敢也不想去琢磨他話中的深意,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問他:“小林先生,你帶我來是要做什么?”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看向他唯一的孩子,早已死去的小葵。他連著嘆了好幾口氣,然后俯下身,撥開小葵的額頭,在上面落下一個晚安吻似的輕吻。
“我唯一的女兒,她也是我世界的全部。我找銀行貸款,我將房子抵押出去,我四處籌錢,也沒能阻止死神的腳步,哪怕是一丁點也不行,他還是將我的天使奪走了,不論我這個父親是如何的哭喊和乞求,小葵也已經離我而去了。”
他的精神一定很糟糕。我想,他根本不需要誰來認同他,他也不是想向誰傾訴這個故事,他只是陳述他哀痛的、恨之入骨的情緒。
“小葵從去年起就說過,想要一個性格溫柔的新媽媽。可我一直沒能滿足她。”他用手梳理著小葵額前亂糟糟的劉海,強迫我聽他的故事:“我想要的是——美麗、溫柔、對孩子充滿耐性、又熱愛文學的女性……”
“就是像老師您這樣的。”他說著,自己笑了,“如果不是小山那家伙,老師您就是我負責的作家了,這還真是造化弄人。”
“我本來想循序漸進的追求稻井老師……可是小葵已經等不了了,她的身體情況急轉直下,醫生束手無策,我只好帶她回家,每天都想著怎么多陪陪她。”
“這么粗暴的方式不是我本愿,還請老師不要見怪。”
小林的笑容就像是被人雕刻的一節腐木,被蟲蛀蝕后又被濕浪重刷,變成隨時會粉身碎骨的樣子,在這脆弱的幻想所帶來的虛假笑容中,我只能讀出一層又一層被包裹著的絕望。
女兒重病、職場失利、身負外債,全都是將他的脊梁敲斷的鐵錘。
他說,“老師,和我一起去見見小葵吧——見到你她一定會開心的。”
他想做的,是將房中最后變出三具尸體,就像一家三口那般。
小林根本沒給我機會,他的情緒已經宣泄得足夠多了。接下來驅使他的便是犯罪時一鼓作氣的氣勢,他跨坐在我身前,伸出手就要扼住我的脖子,卻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動作。
我注意到房間里還有一個火盆——看來他本意是想燒炭殺人。
——我會死。
我悲哀的、無法挽回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求救的方法已經被堵死,這座房子甚至被他從內部用木板釘上了全部的出口,在這萬籟俱寂的恐懼中,我有幾次都覺得心如死灰。
我會就這么死在這里,和根本沒見過幾面的人,死在一個房間里,看起來就像自殺一樣,被迫用死的方式加入這個家庭,扭曲我的本愿。
前不久我還沒有找尋到自己想做的事,如今生活才剛剛走上正軌,想不到要這么結束了。
他從我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機,打開了通訊錄。
“我記得……是叫‘太宰’對吧?”
猝不及防的聽到這兩個字,我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更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疼痛的感覺令我意識清明了幾分。
“你要做什么?”
他輕描淡寫的說:“沒什么。只是之前撞見你們一起買東西,我就記住了他的名字而已。既然要把你從他身邊搶走,怎么說也要給他留個信吧?”
他當著我的面,撥通了電話。在一陣漫長的等待中,我說不出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電話的嘀嘀聲,間隔都讓我覺得比平時長,就如同在心臟葉上蹦跶,而最后是無人接聽。
自動轉換為了留言模式。
小林先生很無奈的是表示:“看來,老師您的運氣真的不太好,只能語音留言了。”
他臉上爬滿笑容:“——和你的男朋友道個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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