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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被提問者, 在短短一秒內就收到了群眾投來的好奇視線。然而太宰依然表現出一副“狀況外”的懶散模樣。
“太宰先生沒聽說過嗎?”直美將手機上的圖片遞到他面前,同時做出總結,道:“聽說他自始至終都耐心非凡, 不僅一直陪著稻井小姐逛了半個商場,還一直給她建議。真好啊——”
“欸——”他很配合的瞪大了眼睛,隨即開朗一笑:“完全沒聽說過呢。”
春野綺羅子走到一旁將文件放下, 說:“我認為是年下的可能性較大, 你看, 他對時尚什么的很了解吧?現在年輕的男孩子里有不少都會看時尚雜志。”
“我看未必。”見有人散開, 與謝野晶子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把手機往桌上隨手一放, “只要是稍微會說話、懂得討女人歡心的男人, 也可以做到這些。”
——畢竟在他們偵探社不就有實例嗎。
直美則是用手指抵著下唇, 若有所思的說:“……不過啊,畢竟稻井小姐又漂亮, 性格柔軟又溫和, 如果是年下的男孩子死纏爛打的追求她, 說不定一個心軟就答應了哦?”
她說這話時太宰已經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脫下風衣開始散熱。聞言,他插了一句:“不是哦。”
“欸?”直美看向方才還說自己不知道的太宰。
后者則是以不變應萬變的笑容, 道:“別看伊君表面上很好說話……其實有的地方意外的很強勢哦。”
“什么什么?太宰先生果然是知道內情的吧?”聞言,直美兩手撐在椅背上,轉過身來, 雙目冒光的望著他。
“嗯——”然而吊胃口這事, 還是太宰的拿手絕活之一, 他悠長的嗯了一聲, 在直美看來, 就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真相似的。
卻又在臨門一腳的位置措不及防的停下,放松的微笑起來。
“接下來就是秘密了呢。”
自覺被逗了一道的直美氣得轉過身:“什么秘密啊,看來太宰先生也不知道,啊啊,到底會是誰呢?”
最后終結話題的,是始終在一旁忙著自己的事情,卻對妹妹的一舉一動在意得不得了的谷崎。
“——既然這么好奇,親自去問她不就好了嗎?”
回應他的,是太宰一貫懶懶又無力的抱怨:“真熱啊~”
……
……
“初次見面,我是《blue》旗下編輯之一的小山,小山達郎。”
正在我對面坐下的中年男性編輯有著渾圓寬厚的下巴,頭發在同齡人里還算是濃密。戴著一副精明的細框眼鏡,結果是和他溫厚的面容相襯顯得矛盾,卻在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下,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精明感。
“稻井小姐比我想象得要年輕呢。”
他雖然說的很客氣,但我也知道是客套中的客套。通常來說給《blue》這類面向青少年雜志投稿的寫手,年齡偏輕的有不少,我絕對不是個例,甚至說我算是偏年紀大的了。
“接下來就開門見山的說說刊登的事吧。”他笑著說,“因為稻井小姐看起來很不安,那我們就直接說正題吧。負責選稿的雖然是我,但是會交到上方的副組長進行二次篩選,首先要恭喜稻井小姐,刊登雜志是沒有問題的了。”
“謝謝。”我喝了口冰冷的咖啡液。
也就是說我的短篇在幾輪篩選后最后留了下來,證明不完全是運氣成分。
他并不是很介意我不善言辭的事,我想也許是他編輯生涯多年已經見過了許多脾氣古怪的創作人。小山先生繼續說:“但是篇幅上希望能稍作調整,按照現在的稿紙字數劃分,稻井小姐的《販賣機》篇幅太少了,我們建議是擴寫到八頁的篇幅。”
一頁400字,那就是要擴到3200字左右。
單張的稿費在4500円的話,換算過來就有接近四萬円的收入。
“因為我們是面向年輕讀者的雜志……所以和本部的《新潮》有很大差異,要迎合這個年齡層的喜好為主。”他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當然,我個人認為稻井小姐是很有潛力的,對你今后的作品也十分期待。”
我點了點頭,說:“……其實我最初以為自己會落選。”
他哈哈的笑了起來,“初投稿者都會有這種心理。還是對自己筆下的作品多點信心比較好。”
接下來針對工作對接的事我們進行了一番詳談,期間不乏對我的多加鼓勵。小山編輯可以說是經驗老到,同他交流十分暢快。
在我以為主要任務已經談好后,他突然提到一個我根本沒想到的話題。
“對了,稻井小姐要不要嘗試一下寫戀愛小說?”
“戀愛小說嗎?”我略有些驚詫。
像是怕我誤會,小山編輯雙手置于桌前,鄭重的解釋道:“我提出這個建議,并不是說基于‘女性就該寫戀愛小說’這種刻板印象,是我在看過稻井小姐的blog后深思熟慮的結果。稻井小姐有看過之前《blue》上連載的一篇熱門戀愛小說吧?”
“我知道,是宮本老師所寫的,講述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曲折相戀的故事吧?因為折射了不少社會現象,又對當下年輕人的心理剖析得十分到位,讀者認為是一篇能引起強烈共鳴的細膩作品。”我說,“可是,戀愛小說部門已經有宮本老師了,我再試圖去寫什么戀愛小說……”
不就有點班門弄斧了嗎?
還會被人說是想模仿她的成功路線吧?
“你也說了這是在‘已經有宮本老師的’前提下。”小山編輯目光如炬,迅速將精髓矛盾提煉出來,“事實上,老師以后會轉到《新潮文藝》上進行作品連載,而且是從中短篇開始。”
“也就是說,《blue》現在關于戀愛題材的內容空缺了出來,為了避免讀者審美矛盾,您建議我試著朝這方面發展看看?”
“我有看過稻井小姐在blog上的短文。我認為您在這方面天賦更甚。”他不緊不慢的朝我分析利弊,“宮本老師的愛情作品在于她集齊細膩又溫柔的筆觸……但是稻井小姐的風格是截然不同的,所以不需要擔心會被人說成是風格雷同。”
我問:“請問,在您的眼中我的愛情故事是什么風格呢?”
“用兩個詞來說,就是‘鮮明’和‘強烈’吧。喜歡和討厭并存,分明外表風波平靜,可是在內心中卻掀起巨浪。這一點很能引起人共鳴哦。”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編輯,就連總結時提煉信息也相當一針見血。
被他這么一說,我才想起我在暗戀的文章中,主人公的情緒是極端起伏的,猶如坐過山車。
搞不好就是這樣,才會讓他覺得很貼近讀者的心吧?
“簡而言之,從‘能引起讀者共鳴’這點來看,稻井小姐的天賦是不輸于宮本老師的。嗯……說了這么多,稻井小姐也該有點自信了吧?”他溫和的笑著,小啜了口咖啡,“不過,我的角度來說這些,可能會讓你覺得有點銅臭味吧?作為編輯的我首要考慮的是作品的人氣和收益……畢竟創作者首先要考慮的還是自己是否擅長這個題材,如果稻井小姐在別的方向有計劃,按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不,您考慮得很中肯。”我說,“我本就有這方面的意向,只是因為一些個人原因而擱置了。”
因為我心里清楚,一旦要寫戀愛題材,必然會大量帶入自我,最后會變成像私小說一樣的東西。
如果按照小山編輯的意思,我的愛意是濃烈狂放的——至少在文字上會給人這樣的體感。那么一旦寫成文章,我的內心就暴露無遺,會被男主角本人所察覺。
這就有悖我的原則了——我是不希望自己的感情冒犯到他的。
也就是說,想要靠寫戀愛小說出道,就必須要將自己的情緒包裝起來,放在一個完全無關的故事里,要下意識的避免自己和主人公重合,最后變成既不像純虛構、也不像私小說的四不像。
那么,我就很有必要研讀一下市場上所流行的作品是如何構建故事,如何豐滿人物和安排情節的了。
“原來如此。”小山先生并不強求,他善解人意的說:“等稻井小姐想好了可以和我說說。”
最后,我們保留了聯系方式,愉快的結束了這次談話。
從咖啡店里離開后,我的神經才松弛下來,小山編輯是好說話的性格實在是太幸運了。
“戀愛小說啊……”
我對自己不敢抱有太多盲目的自信,還好剛才沒有把話說得太滿。還是去書店逛一圈,了解一下市場上熱門的作品,以及青少年所喜愛的小說風格再做定奪吧。
我走進書店后就直奔被擺的醒目的暢銷書書架,不例外的看到了宮本老師的作品,她連載的小說已經發型成冊,在戀愛這一數目的貨架上穩居高位。
我選了一冊,除此之外又將暢銷榜上的榜首給買了下來。當我準備就這么離開時,在側位的書架上看到了哲學類書目的貨架,同樣是暢銷榜,上面貼了標簽——
“最淺顯易懂的哲學入門書”。
我立在這里,望著書架陷入沉思。
說起來某位作家說過“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殺。”
而我在八原之后,已經深刻的明白了太宰先生口中的死是真的永別,自殺也不是掛在嘴邊隨口說說的。如果這是哲學問題,是否證明可以從哲學的角度來對他的疑惑進行探討呢?
我走到書架旁拿下書,翻開樣本,在緒論上提到本書將列出幾個常見的問題進行討論。其中就有“如何理解死亡”和“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一瞬間,我似乎發現了一種全新的思路。
首先,想要從他的過往經歷入手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條路已經全然被荊棘封死,只有等待他本人愿意撤下圍墻,我才能探入其中。
其次,心靈雞湯之類的東西也是要舍棄的,淺薄又看似富麗堂皇的話,實際只是在慷他人之慨,對一個真正痛苦的人灌溉這種毒藥,才是惡毒又不經大腦思考的行為。
可在這一刻,我獲得了靈感,如果無法從單一個體的角度來分析,那就從外部世界的整體來分析,追根溯源去探討生與死和人生的意義。
講義上一段廢話總結一下就是——我覺得了解哲學,有利于我(饒了八百個彎并且廢了一大堆不必要的力氣)來了解太宰先生。
我離開書店時,原本只計劃購買兩冊愛情小說,最后額外買了兩本哲學,和一本給今劍的特攝雜志。
我提著一堆書,在黃昏下一點點的往家里走時,感覺雙臂沉重如灌鉛,才倏地感覺自己腦子退了燒。
我停在原地,望著手中的紙袋心情復雜的呢喃道:“……好像干了件傻事。”
這么想著,感覺雙臂更酸了。
我已經行至平時經過的路段,遠遠的,在夕陽的殘光之下。我見到太宰先生正坐在草地上,雙腿隨意的擺放著,用手撐在身后的地面,指尖沒入青綠的草堆中,仰頭張望蒼穹的模樣。
黃昏的余暉打在他的細軟的發絲睫毛上,就連吹過的帶起我裙角的風,都變得格外安靜。
太宰先生偶爾會這樣,一個人露出像是游離于世外,又在拒絕這個世界似的氣質。每當這時,我會有種他與世界的聯系其實非常脆弱的感覺,仿佛是從華美的錦布中抽出了三兩根細弱的金絲,與他的□□掛在一起,支撐著他靈魂的重量。
然而這種支撐是十分脆弱的,甚至在我看來,是肉眼可見的不牢靠,具體就表現在我眼前的這幕場景中。
——也許像這樣幻夢又孤獨的場景,上演過好多次,只是我都無緣得見罷了。
我無力的想到,如果我就這么站在外面,也許我會變得無能為力。可是主人沒有邀請我,我更不敢妄自踏入他的花園。
我只是在風中站著。
也許只過了幾秒,也許過了一分鐘,當我打算裝作沒來過,默默走掉時,太宰先生回頭了。
“伊君,晚上的風吹著真舒服啊。”
伴隨著這句輕快的話語,他身上的疏離一掃而空,又變成了平日里大家眼中的“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在這里做什么?”
我依然沒有貿然邁步向前。
“嗯……被附近好心腸的大嬸阻止了今天的入水,于是就干脆坐在這里游手好閑的等待天黑了。”
“天黑之后要做什么呢?”
“喝酒?”
“喝酒之后呢?”
“伊君,你問題好多啊~”
“啊……抱歉。”
“我沒有要指責你的意思。”他說,“一直這么隔著說話也很累,稍微靠近一點也可以。”
得到他的允許,我提著書從旁邊的臺階走到河堤下方,踩著軟蓬蓬的草坪走到他身邊坐下,將厚重的書籍放到一邊,解放了我的雙臂和肩膀。
“太宰先生。”我看著他,“剛才在草地上睡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