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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于暗流涌動中感悟水道。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仙門功法中心,便是無限接近于道的“水道”。魚若白年紀尚小,才剛開始,雖然在山村中時也沒日沉入水中練功,入寒潭卻是頭一遭,需得謹慎,因此并沒有潛得太深。
這晚,魚若白正游魚一般沉浮在寒流中打盹兒,忽然感覺水流的波動被什么東西打破。這種節(jié)奏舒緩規(guī)律的打破,讓魚若白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連忙暗自潛了過去。山谷不好進,仲寒也沒準備讓其他人知道這里,不是因為里面藏了滿地宮的寶貝,而是他把山谷當成了自己的家。
自己家,豈是外人隨意就能踏足的?把帶過來的人安置在谷外至少半座山頭之外后,仲寒原本該是明日白天再過來的,可大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啊。
近鄉(xiāng)情怯,說的就是他。一時怕自己進山谷就遇到人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一時怕阿羅見了他就轉(zhuǎn)身離開,一時又怕孩子不認他......思來想去翻來覆去,仲寒翻身爬起來,叫了這兩年專門負責在山谷外暗中潛伏盯梢的暗衛(wèi)過來,第一百零八遍詳詳細細問了一番。
“可看清回來的有幾人?”“陛下,您曾叮囑過不能被娘娘察覺,臣等不敢靠得太近。”
被問得嘴皮子都要說禿嚕的暗衛(wèi)老九癱著臉重復(fù)之前的那番回話,一字不差,只暗暗盼望著陛下能聽膩了去。可惜老九的愿望是注定要落空了。
仲寒只恨不得把他重復(fù)的每一個字都摳出來掰開了捏碎了,像是這樣就能從里面品出點什么來似的。實際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品出個什么。揮退了暗衛(wèi),仲寒摸黑在臨時帳篷里踱步,泥地都踩平了,才終于有了一個人半夜偷偷溜出來這一出。
他想的是自己半夜三更偷摸進去看看,要是有個什么意外情況,他也好心里有個準備不是?強行給自己扯了個理由,仲寒就迫不及待乘風(fēng)踏月直奔谷外深潭,到了后一個猛扎子就入了水。剛離開那幾年,無論多忙,也不管走得多遠,仲寒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山谷里查看一番,確定沒有人回來過才再次離開。
一次次帶著期盼來,一次帶著失望走,這條路可以說仲寒閉著眼都能走得毫不磕絆。一個多時辰的暗河潛游,終于到了頭。
寒潭的水清澈透亮,仲寒從暗河中出來,仰頭就看見水層折射后跌宕飄搖的明月,恍惚間想起,今日似乎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從來都表現(xiàn)得沒心沒肺潑皮無賴的仲寒忽然之間就觸景生情,心頭涌出許多沉甸甸的疼痛。
陪伴一年,愛而不得,痛嗎?肯定痛的。
被點穴借種,而后棄若敝履,痛嗎?痛徹心扉。
苦等多年,像是在唱一臺只屬于他一個人有關(guān)愛恨纏綿的戲,痛嗎?痛到麻木。本以為這一輩子也再見不到她了,忽然一日,暗衛(wèi)傳來消息,說山谷里的人回來了。
仲寒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驚喜,而是怕。
別人都說他是亂世中闖出來的梟雄,是渾身肝膽,打仗從來都沖在前面,受無數(shù)將士崇拜的豪杰,只有他知道自己本質(zhì)上還是那個貪生怕死拈輕怕重,遇到風(fēng)吹草動第一時間溜掉的小人。敢沖敢闖,是因為他不怕死,甚至盼望著死,說不定死在這樣的亂世紛爭里,還能在民間混個名頭出來。
或許在他不知道的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有一個眼神清澈氣質(zhì)脫俗的女子,路過一條街時,偶然聽見有路人在說起于他有關(guān)的事跡。或許她不會知道這人是他,可只要屬于他的痕跡,有機會過了她的耳畔,仲寒就能滿腔酸澀的心滿意足了。沉浸在水波月色中,浮在水中也如履平地的仲寒抬頭望月,回憶往昔,難得觸景傷情感悟傷懷一回。
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折射著破碎月光的不遠處如鬼魅般出現(xiàn)了一個矮小的人影。仲寒渾身一震,迅速收斂心神凝神戒備。
那道人影顯然也在對他戒備著。
兩人就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彼此防備著。
這個距離既能觀察到對方的大幅度動作,又能隱藏自己的真容。不過很快,仲寒確定對面來的是個人,就有了猜測。可這個猜測怎么就越想越不靠譜呢?畢竟誰家孩子會大半夜沒事干,非要在水里泡著?若不是自己就有高深莫測的武功,仲寒都要懷疑對方是個什么妖魔鬼怪了。有了猜測,任是這個猜測再不靠譜,仲寒心口那里也忍不住快過大腦,開始不爭氣地咚咚亂跳起來。
仲寒試探著傳過去一道秘音:“你可是阿羅......魚如素的孩子?”數(shù)年里仲寒在午夜夢回間思念阿羅,都是一聲聲喚著“阿羅”這個代表親昵的小名,忽然提起,一時間卻沒及時變一變。
問過之后,仲寒越發(fā)緊張,明明在水底沒有呼吸,卻有了種屏氣凝神的緊繃感。對面那個矮小身影安靜片刻,因為內(nèi)功不夠深厚,因此聲音略飄渺微弱的秘音傳了回來:“不是。”咚――
心猛然一沉,仲寒渾身涼透了,腦袋都僵得無法運轉(zhuǎn)。飄渺微弱的秘音再度響起:“我是她首席弟子。”
娘親師傅每次都是這么給人介紹他的,魚若白可不會輕易透露自己娘親師傅的信息給這個莫名其妙的人!‘我以后要自己生個徒弟。’
耳畔清晰回蕩起數(shù)年前她說的話,仲寒不斷下沉的心陡然觸到了底,渾身回暖,臉上突兀地笑了,而后毫不意外地狠狠嗆了一大口水。
第57章 【世外仙姝13】好兄弟
寒潭邊上, 仲寒一身濕衣跌坐在地,捂著胸口埋頭狼狽地嗆咳不止。
小少年魚若白一身玄衣腰環(huán)玉帶,負手而立, 于夜風(fēng)中衣帶翻飛, 當?shù)檬窃孪孪赏恕N涔Φ搅酥俸@般至臻之境,吸一口水哪里至于嗆咳到這般狼狽的地步,不過是下意識想要找個借口暫時回避與對方正面相對。
同時也是在阿羅面前習(xí)慣了, 于是到了山谷里后就像是頑疾復(fù)發(fā)般習(xí)慣性賣慘裝弱。小少年在水底時見他嗆咳成那般, 果然心生惻隱, 顧不得警惕對峙地上前把他從水里扶上了岸。
咳嗽漸止,仲寒回頭愣愣看著小少年, 從他的眉眼看到了他的唇角, 又從身姿看到了氣質(zhì), 不由緩緩綻開一個略帶局促的笑, 輕聲感慨:“不愧是阿羅的孩子,你與她極像。”這話是仲寒的一時感慨, 畢竟小少年小小年紀,一身出塵脫俗的清冷氣質(zhì)就隱隱約約。
沒想到卻是恰好戳到了魚若白的癢處,要知道他自打懂事后,就處處模仿娘親師傅,為的就是能多像她幾分。可惜之前在山村里, 村民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記憶最深刻的反而是他穿著肚兜扎著羊角辮追雞攆狗玩泥巴的頑皮樣。
等他開始有意識模仿娘親師傅后, 村民們也頂多夸他一句長大了懂事了。
更過分的還有幾個老頑童爺爺,平日里有事沒事就拿逗他破功抓狂為樂。可以說小少年魚若白短暫的幾年人生中, 是充滿了“求而不得”的苦逼的。
現(xiàn)在輔一見面,這個人就一句話戳到了他心坎上, 魚若白瞬間忘了剛才自己擅自為陌生人打下的“壞人”標簽,好感度狂飆,差點連逼都忘了繼續(xù)裝。好在微微側(cè)身對上闖入者滿是感慨贊嘆的眼神,魚若白及時清醒,輕咳一聲,微微抬起下顎,作高冷狀,似乎對這樣的贊揚絲毫也不為所動。
如果他的嘴角不是翹著的話。
“偷著樂的樣子,也像她。”
仲寒慨嘆不已,只要一想到眼前的小少年是阿羅為他生下的孩子,真是哪哪都好,比滿朝文武家的孩子,不,是比全天下的孩子都要優(yōu)秀不凡。聽說娘親師傅也會偷著樂,魚若白忍不住好奇,稍稍靠近一步,問他:“你是誰?我娘親師傅怎么可能會偷著樂!”
他娘親師傅可是仙子般的人物,怎可與凡夫俗子相提并論。到底是個才七歲的小孩兒,這么多年都沒看透娘親師傅逗他的那些個把戲呢。“我是......”
剩下的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幾滾,到底沒能說出口。
怕,慫,膽小。
怕小孩兒對他這個“爹”懷有惡感,擔心自己沒經(jīng)阿羅允許就跟小孩兒表明了身份,也憂心于自己是否真的能勝任這個稱呼。很難相信在龍椅上都能臉皮厚到作潑婦狀的這廝,到了這里,還沒見著人就怕成了老鼠膽兒。
可不怕不行啊,稍微設(shè)想一下仲寒就能怕到縮手縮腳膽戰(zhàn)心驚。魚若白狐疑:“你到底是什么?難道連你自己也忘了?”難道這個人是傻的?看他長得也不錯,功夫好像也還行,真沒想到竟然腦子不太好使。
魚若白目露憐憫,徹底沒了防備心。仲寒是何許人也?怕得成了老鼠,眼力勁跟心眼子也是即利且多的,眼前小少年幾乎就是一張白紙,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也不反駁,仲寒順勢嘆氣搖頭,失落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自己是誰,人生在世,對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身份。”魚若白還沒聽過這種論調(diào),好奇中不自覺又靠近了幾步,“這是什么意思?一個人還能有不同的身份?”
仲寒笑得無害:“當然,比如說你,你對你娘親師傅來說,就是有兩個身份,一個是首席親傳大弟子,一個是兒子。”魚若白恍然明白了,“原來是這個呀,那你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