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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跟你同居啊，劉文甫笑了笑，明知是個玩笑還是帶上了矜持。我說我去朋友家住幾天，我們已經(jīng)在車庫里了，他把我的行李箱放進(jìn)后備箱里，我說“一個朋友”的時候他匆匆點了一下頭。孫淼八成會在他那煽風(fēng)點火，說岳嵩文的事，劉文甫之前應(yīng)該也曉得出我這個朋友不是普通朋友，但他不會問的。

我跟劉文甫吃完了午飯，他叫下來一個司機(jī)，來開著這輛車把我送回去，自己去開會了。我坐在車上玩手機(jī)，我媽問我你取完東西了？我說取完了，我媽說你在劉文甫那住著？我說我跟他沒到那份上，我媽說你自己掂量著吧，別惹事。從小到大她對我的人身安危都漠不關(guān)心，唯一的要求就是我不要惹事，不要給她給她添麻煩，真是個好媽。我沒回她，車子往高速上去，我告訴司機(jī)地址是原住民街，并沒有說是龍澤園，手機(jī)響了，我以為是我媽或者是劉文甫，拿起來看是金培元。我都快忘了他了。

金培元說這過去幾天了，問了沒有？我說沒呢，金培元說岳嵩文呢？我說出去了，他說你一個人在家？我說在外面呢。司機(jī)在前面開著車，剛剛我看他跟劉文甫說話的樣子，應(yīng)該只是公司里隨便一個司機(jī)，年紀(jì)也輕。我說你過得怎么樣啊，不是找臺妹去了？金培元聽聲音像喝了一整瓶醋，酸溜溜說：“岳嵩文倒過得舒坦?！蔽艺f：“是舒坦，我都嫉妒?！边@兒這么曬都沒把他給曬黑了，這么熱都沒把他給熱瘦了，還天天吃得精細(xì)，日子滋滋潤潤的，更有什么“舊友”經(jīng)常去相會，我回家之后一半是老岳一半是家里，攪在一塊稀里糊涂，腦子里經(jīng)常過一出兵荒馬亂，眼紅他每日悠悠閑閑。

金培元又簡單說了一下岳崇霈的近況，說完又帶笑說：“程霜，我可想你了。”我說支持，給你一次千里送的機(jī)會，來了我把你當(dāng)客。金培元說那岳嵩文呢？我說這不是講究個雨露均沾嘛。金培元說岳嵩文該找根貞操帶把我鎖上，好久沒跟人貧了，我說金培元還是你自己留著用吧，人到中年身不由己，能攢一發(fā)是一發(fā)，司機(jī)在前面都笑了，我靠著后座也笑，懶洋洋的只為說了句好笑的話高興，我早不怕金培元了，他跟岳嵩文那點爛事也跟我沒關(guān)系。

車到了原住民街，司機(jī)幫我拿下行李，我給他道謝說謝謝了啊，司機(jī)挺好脾氣說沒事沒事，揮著手上車了，我拎著箱子等他車走遠(yuǎn)了，才準(zhǔn)備折去龍澤園，說也巧，一個轉(zhuǎn)身就遇見老岳，老岳是正對著我，手里拎個廉價花哨的塑料袋。我感覺他肯定什么都看見了，就先招了，“我回家拿了趟東西，我爸熟人把我送回來了?！?

他不用知道我是跟我爸吵架出來的。聽了我的解釋，沒表示相信也沒表示不信，就是不大在乎，我自己白緊張了。他把我行李箱拎拽過去，手里的塑料袋順手給了我。我低頭看，“你買得什么呀?！苯忾_袋子，里面五盒奶糕，“哎，買這么多干嘛。”

岳嵩文說：“放著你慢慢吃?！彼咴谇邦^，沒幾步我又拉下了，他回頭來等我，看我已經(jīng)打開一盒吃上了。正是個轉(zhuǎn)彎角的樹蔭底下，老岳問我這么好吃？我說還行吧，我說我但自己也買過，沒你買的甜。跟岳嵩文我還學(xué)會他神色如常的講騷話了呢！沒什么了不起，這技術(shù)上手很簡單，老岳淺淺的笑了笑，然后低下頭來吮了我嘴唇一下，因為吃冰糕我嘴唇很涼，襯著他的很熱，接觸只有一秒鐘，但能感受到老岳舌頭掃了一下，他說：“有點太甜了?！?

臉紅的還是我唄。

路上我吃著奶糕想得周全了些，我要是剛從家回來，這樣濃妝艷抹的還穿特風(fēng)騷，有點說不通情理，我問老岳你下午在家嗎？沒想到老岳下了個臺階問我你要出去？我說恩，是。老岳說鑰匙拿著呢吧，我說拿著呢，老岳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說我晚飯在外面吃了啊，老岳說，可以。我說你要結(jié)束的早回家了，可別一個人吃飯啊，叫我回來吃。老岳點頭笑，“行?！蔽乙彩翘艉迷捳f嘛。

還是我們那群人，上次KTV那男孩也在，他叫李博文。我問他阿妹怎么樣了，他說前天啊什么時候倆人又和了，我說現(xiàn)在這人怎么都這樣，下次別理他們了。李博文說可不是嗎，那酒喝得咱們心里千瘡百孔的，還跟著一塊罵那男的，到頭來人家還嫌咱們呢。

我說以后離這種搞對象搞得難舍難分的遠(yuǎn)點，他說誒對了程霜，你那兒怎么回事??？我說還能怎么回事，就那樣唄。他懂了，說唉現(xiàn)在人真是太壞，沒一認(rèn)真對待感情的，世風(fēng)日下。

正說著孫淼進(jìn)來了，我沒看她，她倒是打了個招呼，擠我們身邊了。沒坐一會就嚷嚷著問下午干嘛啊，李博文說不知道呢，你想去哪？孫淼說玩都不知道去哪玩了，這日子沒勁。我拿飲料喝著冷眼掃她，孫淼剛剛也掃了我，李博文說剛剛我跟程霜還說阿妹的事呢，真愁，想起傷心過往，要不咱去喝點吧，孫淼看下表，四點多就喝上了？李博文說：“再在這呆會兒，六點鐘去，正好晚上能早點回去，明天有事呢?！?

六點鐘去喝酒，有一個男的在講他的事，他追一女生好幾年，女生要過生日了，他準(zhǔn)備送個東西，李博文插嘴說你們知道他想送什么？一車??！人敢收么，我心想李振華也送過我車，但是應(yīng)那句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被說的那男的羞著低頭，囁嚅說這她剛考了駕照，而且二十歲生日意義挺大的。李博文說你送個包送個什么人家還愛答不理，你送一車，你見誰給人送車的，我二十歲生日你送什么了，?。磕悄械哪槤q著，抓耳撓腮的，“我他媽也沒辦法了，就想讓她知道我真喜歡她，我認(rèn)真的，她一直說我追她是玩的。”

李博文聽完掌都鼓起來了，所有人都笑，當(dāng)今社會還有這種古早味大傻蛋，多好多珍貴啊。我看別人都把牙齒笑出來，我也跟著這樣笑，其實心里挺酸的，怎么沒人這么愛我一下呢。雖說這男的肯定是跟自己較上勁了，但也是真有感情在這女的身上。我想這全天下人都這么精明了？沒個傻子分給我？那男的被取笑得鬧了，硬呼和著讓人喝酒，他看著的確有點蠢相，我勸慰自己還是找罪受著愛點漂亮人物吧。但這男的也沒什么是罪有應(yīng)得，愛一個人不該有硬性標(biāo)準(zhǔn)，想愛就能愛，只是對方怎么看你的事。我想老岳怎么看我，李振華怎么看我，還想那帶個女兒的老熟人怎么看我——他女兒真是討厭死了，回回見我就叫阿姨，高叁剛畢業(yè)我小小年紀(jì)跟保姆似的帶她玩，到頭來什么也不是。又恨上了，立刻猛灌烈酒一杯。

喝了沒多久李博文捅我胳膊，“是不是你電話響呢？”我從包里翻手機(jī)，余光瞥見孫淼在盯著我，我把手機(jī)拿出來，是劉文甫的，我出去找了個清凈地方，劉文甫說他下班了，我說我跟朋友喝酒呢，你要不要來，劉文甫說晚上要去醫(yī)院陪爸爸，喝不了。我說那行，以為要掛電話了，就聽他說問：“你怎么回去？”，我說打車，他松了口氣似的，說我送你吧，我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孫淼，她正看著我，我說行啊。他說：“一會你給我打電話?！?

我回去坐，李博文說誰?。课艺f朋友，他說怎么個朋友，我就看不慣你們這些把男朋友炮友曖昧對象都叫作朋友的。都又笑了。孫淼說是李博文上回看見的那個？我說不是那個，那個是另一個朋友，李博文說：“你們女的牛逼。”

我說：“你們男的就差了？”李博文說：“都不是好東西?！?

孫淼吃了塊水果，插一句嘴：“誰也別嫌棄誰，物以類聚唄?！蔽遗?，誰跟她物以類聚。

十點多李博文說要走了，這單他買了，還有人要接著喝，我也站起來，李博文說你也走？我說嗯，李博文說我找代駕，也送你一趟？我說不用，有人接我。出門后給劉文甫打電話，李博文和我站在街上，他等代駕我等劉文甫，劉文甫來得更早些，我對李博文說我先走了啊，李博文掃了劉文甫車?yán)锩嬉谎?，凄涼一揮手“走吧。”我上了車，李博文等的人也來了，什么他媽的代駕，我認(rèn)出來那是他一直哄著的個小備胎，人又乖又膽小，被李博文連嚇帶騙的一顆心都撲他身上。我系著安全帶，劉文甫說：“你朋友挺有意思的?！蔽疫€以為他說的是李博文，我順著他視線看，剩下那幾個人都指著我這笑，八卦湊熱鬧。劉文甫又看了一會，說：“那是孫淼？”

我說是，“她是不是認(rèn)識你車？”我說她剛才也說要走的，我打電話問她一聲。劉文甫默認(rèn)了。孫淼接了電話，沒一會出來了。她看我在副駕駛，就坐去了后面，劉文甫說你家還住XX是不是？孫淼說我沒事你先送程霜吧，沒等我說話，劉文甫說：“先送你吧，然后再送程霜?！?

孫淼勉強(qiáng)回了聲：“行?！彼樕缓?，車開了一會她說：“你跟程霜是——”劉文甫直接“嗯?！绷艘宦暎芨纱?。

這一下倒是我沒想到的，我感覺劉文甫不會承認(rèn)，剛剛李博文也在我都沒給他介紹劉文甫，就是以為劉文甫不想讓人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我覺得我們不該是奔著談情說愛那地步去的，應(yīng)該是性吸引，沒想到劉文甫挺慷慨。我對孫淼笑了笑，孫淼說：“不錯，祝福你們啊。”

劉文甫說：“我是沒有什么，你看程霜，她還有點猶豫呢。”

劉文甫普通話水平?jīng)]到熟練說這些的程度，他用白話講的，帶點繾綣意味。孫淼聽了后明顯十分失落，一直到下車前都沒怎么施展她那副閉不上似的唇舌。下車時關(guān)她車門很用力。我看著她往家里走，背影都又硬又氣。扭頭問劉文甫：“你干嗎這么跟她說？”劉文甫反問我：“不可以嗎？”

我說：“她不是挺喜歡你的？”

劉文甫說：“也許?！彼f這話時樣子特別無情。

我也是剛發(fā)現(xiàn)劉文甫右頰有個酒窩，右邊嘴角微微向下的時候會現(xiàn)出來。他這人不錯，很理想，讓我有點受寵若驚。我太喜歡剛剛那個情境，愛不愛什么都是虛的，我得到的到底是不是完整的劉文甫也不重要，主要是在剛剛那個契機(jī)里，那個情況里，我當(dāng)著一個愛慕他的人得到了他親口表達(dá)的愛慕，這才是切實的。尤其這人是我一直看不上眼的孫淼，她又立刻表現(xiàn)出氣惱和傷心來讓我更加滿足。我總能想起來老岳說我“好勝”，他的確非常懂我，但他懂得人太多了，這種懂反而十分的冒犯。金培元跟老岳那點糾葛，肯定是跟他這個人相處深了才生出來的，不熟的時候也就算了，你知道他對你防備也算情理之中，但跟他熟了再發(fā)現(xiàn)他還是對你算計，這有點傷人心了，先生嫌隙，然后生怨，最后必得恨上，我看岳嵩文這輩子根本不會有朋友，雖然我目前也不怎么地，但我這輩子才過了小半截，還沒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