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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他這些話簡直要大笑五個小時,岳嵩文怎么這么好笑,他覺得他這些就很拿得出手嗎?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些,特別道貌岸然,特別惹人發(fā)笑。
“你少把我當成跟你以前學生一樣的。”我告訴岳嵩文:“你又不欠我的,我不要你的東西,也不做什么課題。”說完覺得有些不夠,主要是岳嵩文的表情根本沒變化一點,我覺得自己的話輕了,根本沒把他怎么樣,就又添補說:“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寒酸。”
我說這些岳嵩文聽完依舊沒有反應,我更有點激動了,一些好笑的慷慨激昂的詞匯在我腦中迅速組團,我?guī)状我f出來。其實通過李振華,通過那天雨夜我不小心撞進他家,我就知道他至少是有本事的。他根本不會生氣的,我什么角,他什么角。
岳嵩文說:“小程,我沒有輕視你的意思。”
岳嵩文多厲害,一眼看出我是自尊心受害。
我問:“就非得選一個不成嗎?你就相信這些東西?”
岳嵩文反倒向我說:“小程,你一定看不起我,覺得我拿這些買你們這些女孩子的青春。”
我說:“難道不是?”
岳嵩文點頭:“是,當然是。你說的沒錯的。”他溫和的看著我:“我們這樣的人很怕壞名聲,所以謹慎一些,不為過吧?”
我沒說話。岳嵩文繼續(xù)道:“你看你,這樣年輕,這樣好看,憑什么愿意跟我這樣的人?”
他這樣會說話,先捧人高一些,讓自己低一些,獵人與獵物,虎與倀,他教學生的這些東西,他是最深諳其道的。
岳嵩文說的沒錯,我為什么愿意跟岳嵩文呢?在在普羅大眾的價值里,岳嵩文是年老的,他對一個年輕女孩出手,就必將是齷蹉的猥瑣的,我也必將是有所企圖的功利性的。這才是社會眼里的我和岳嵩文應該有的關(guān)系,也是他們可以接受的一種,就算這種接受帶著鄙夷和促狹心態(tài),但如果再牽扯到其他東西,就會是更為畸形的了——誰相信一個年輕少女會真正愛上一位跟父親同年歲的男人?我是不大相信愛的那類人,所有有關(guān)愛的問題我都答不上來。和岳嵩文搞在一起,我根本沒有考慮過什么后果,但岳嵩文必定考慮到了。
我說:“岳嵩文,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要,你怕我圖你別的?”
岳嵩文不置可否。
我一時間覺得很可笑。其實站在岳嵩文的角度,他是對的,謹慎一點是不為過,他能拿出來的東西其實很多,真不止眼前我看到的這些破銅爛鐵,但是我為什么要?其次李振華問我怎么就是平白?要給我一些東西讓我不是“平白”,那時我很生氣,如今面對岳嵩文,我也是一樣的憤怒。
誰沒有一點自尊心呢,岳嵩文要把我當商品,還怕我狗皮膏藥粘上他就不走,先給我談好價錢,這種交易就算還沒達成,對我的冒犯已經(jīng)足夠多了。
我說:“那咱們就算了吧。你說的跟我想的不一樣,我接受不了。”
岳嵩文很干脆:“可以。”
我看他這樣一幅輕松瀟灑的做派,心里不大得勁,加了一句:“老師,以后你可別再找人跟著我了,弄得跟黑社會似的,把我嚇著了。”
岳嵩文一點也沒有驚訝,預料一切似的,他說:“你和李振華關(guān)系不錯。”
我說:“這沒他什么事。但我就不明白,你派人看著我干嗎?”
岳嵩文道:“你如果安分一些,自然沒有人看著你每日做什么。”
“你怕我到處亂說?”我笑了:“誰有那個閑心?你敢做不敢讓人說?”
岳嵩文抬頭看我,那神情,漫不經(jīng)心又毫不在乎,且十分輕慢:“程霜,說話注意些,我是你的老師。”
“老師?”我說:“你把你的那玩意放我身體里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的老師呢?”
岳嵩文依舊沒有受我的言語影響,沒有激憤也沒有發(fā)怒,他只是問:“你要告我?”
我說:“不敢。”
岳嵩文說:“你告不過我的,”他說:“你大可試試。”
我恨得咬牙切齒,他威脅人也這么坦蕩,“我不是你以前那些學生。”
岳嵩文道:“你當然不是,她們比你懂事。”
好一個懂事。
岳嵩文不大想理我了。他又摘下了他的眼鏡,放到一邊去,他做這個動作時能看出他顯而易見的疲乏厭倦,岳嵩文此時是覺得我麻煩,不想再與我浪費時間。我剛想再說話,辦公室的門被敲了敲,兩叁個學生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手里拿著書本。
岳嵩文看了一眼:“進來。”
桌子上還放著那個裝吊墜的盒子,他一拂手,盒子墜到地上,滾落進桌子底下了。那幾個學生涌進,但看我站在桌前,和岳嵩文還有事要處理的樣子,都睜著眼等著。我對岳嵩文說:“岳老師,我等你忙完再說。”
“不是說清楚了嗎?”岳嵩文在身后說:“行了,你回去吧。”
他的那些學生聽到,就將我擠到一邊去,圍著岳嵩文七嘴八舌地求教問題了。岳嵩文也沒再看我一眼,真是無情啊。
其實也沒什么所謂的,岳嵩文要裝這個逼,我為什么非得每次去捧他的場?天大地大,花多草多,哪就非岳嵩文這一個不可了?
我不經(jīng)常上課,自然與岳嵩文沒了交集,有人叫我出去我就出去,沒事的時候躺在宿舍里睡覺,或者出去逛街。時光真的很容易被虛擲,年輕真的是昂貴又廉價。
期中前有一段時間是教學檢查周,班長特意找我私聊,叮囑我按時上課,說扣的分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整個班級都在擔責。我沒理由這么自私,拎著包帶著平板坐最角落。
有一節(jié)是岳嵩文來聽課,他進班起就受了熱烈的歡迎,不少學生和他問好,臺上的老師和他在前臺說了一會話,他拿著聽課本和鋼筆向后排走,我就坐靠門的過道邊,就是為了點完名就走,岳嵩文走到最后一排,也就是我的旁邊落了座,我耳朵里插著耳機,平板里玩連連看,連頭也沒抬一下。
岳嵩文也沒有搭理我,聽了一節(jié)課,課間老師點了一次名,我答到之后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完了站起來沿著過道溜出去,沒想到正門口就撞上學習部的來院里抽檢,我低著頭,灰溜溜又回來。
全程都讓岳嵩文看見了,我在暗地里覺得有些沒面子。
這還是沒上岳嵩文的課,上岳嵩文的課的那天,我不自覺就坐桌前畫了很久的妝,穿穿脫脫換了兩叁套衣服,到了教學樓已經(jīng)是遲了,踩著高跟的鞋子,在經(jīng)過一面鏡子的時候我自心里罵自己真賤。
上課不知多久了,我從前門進去,要往后排走,岳嵩文在講臺上叫住我。
我止步回頭,岳嵩文說:“上節(jié)課我說的什么,遲到了不要進教室。”
上節(jié)課我哪里來過?不知者無罪吧。但岳嵩文看我的眼神太凌厲,我就退了出去,在課堂上和老師爭執(zhí)很沒意義,耽誤別人的學習時間。
昨晚熬夜到叁點多鐘,早上能起來已經(jīng)是很不容易,我靠著墻打哈欠,趴窗臺上看了會風景,也沒什么好看的,一眼看過去全是樹,樓,人。正好今天背的是帆布包,鋪在地上坐了一會。
下課鈴響,最先出來的就是岳嵩文。
我正坐在走廊斜對著門的地方,盤著腿玩手機,岳嵩文走到我面前來,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拍著灰站起,手機里正廝殺到酣暢處,實在沒舍得鎖屏,就握在手里。岳嵩文說:“進去吧,下次不要遲到。”
他身后已經(jīng)有學生出來,他說這話時就像一個老師對學生應有的樣子。我沒說話,彎腰抓了我的包,進了教室。
還是我那張黃金寶座,沒上課前我就抱著手機睡著了。
醒來教室都空了,也許是耳朵里插著音樂的緣故,下課鈴根本沒叫醒我,叫醒我的是種第六感,我感覺身上附著著一道視線,不怎么自在,就醒了。
岳嵩文站在我的座位旁邊,問一句:“醒了?”
我瞪著他,他有何貴干?
岳嵩文說:“要睡覺,宿舍比教室里舒服。”
我說:“如果不是學院點名,你以為我愿意來上你的課?”
岳嵩文瞇了瞇眼,正欲開口,前面門口一聲細弱的呼喚:“岳老師?”
岳嵩文回了頭,我也看過去,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迭書和A4大小的資料夾,又叫了一聲:“岳老師。”
岳嵩文對她說:“找到了?”
女生說話細細小小的:“嗯,找到了,在老師你的抽屜里。”
岳嵩文已經(jīng)折了身,向前門去,我在他后面,鬼使神差也叫了一聲:“老師!”
岳嵩文根本沒回頭,腳下也沒停一秒鐘,而那個站在門口的女生,抬起下巴來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我可太明白了。
我反倒對她笑了一笑:我不買岳嵩文的帳,總有人會買,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原以為我并不怎么在乎岳嵩文,這個垃圾,這么看不起我,輕蔑的對我,但今早我坐在化妝鏡前的那一個小時簡直就是笑話,還有那換下去的幾套裝扮。我可真是要緊他,岳嵩文卻還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我真的很生氣,經(jīng)過他辦公室的時候,我看到門緊閉著,氣上加氣,這個老東西,就這么搶手嗎?
出了教學樓的門,我就給岳嵩文發(fā)了條短信。
這條沒回,過了二十分鐘,我又發(fā)一條,老師,你怎么不回我短信啊?
這條還沒回,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一個不通,我打了叁個;叁個不通,我再打關(guān)機了。
把手機扔進包里,過一會手機響,我看來電提醒,卻是一個狐朋狗友,來叫我喝酒。
喝就喝,我去了,一下子喝了一夜,晚上不知睡在何處,起來一看尸橫遍野,滿屋濁氣。我在洗手間里卸了妝,打車回學校去。
車子走到一半,經(jīng)過了岳嵩文的小區(qū),我回頭看了好幾眼。宿舍里沒有人,都去上課了,我在宿舍化了妝,假睫毛都貼得很好,又打車出去了。
我坐在岳嵩文的家門口,直等了他五個小時。
我這次沒給他打電話,倒是他給我打電話了,他說:“程霜,你是什么意思?”可能他從貓眼里看見我了,也可能他找的那些看人狗給他回報的。他問我什么意思,我哪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發(fā)他媽什么瘋呢。
我坐到第六個小時,又餓又累的,起身走了。
第二天被叫到導員辦公室,導員沒在,派了一個小兵來訓斥我,說據(jù)他了解,我從開學起就不怎么來上課。
聽了一會明白了,昨天來檢查的人,點了我的名字,給我們班扣了五分操行分。據(jù)了解就是我班里的同學揭發(fā)的。
出了辦公室,我在走廊上走,一下子又遇到了昨天上午在教室門口叫岳嵩文的那個女生,她好似是團委的一個女生,來找書記簽一份什么同意書。一路上和各路人士談笑風生,平常見我就翻白眼的老師見了她跟見親閨女一樣,看樣兒也是上進逼那掛的。
這天下課,我又去了岳嵩文家門口。
和昨天不同,我穿了件春秋款的系帶風衣。
岳嵩文今天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