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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素月拉住曾壺家的,笑吟吟說了幾句話。
……
袖著素月姑娘給的二兩銀子,曾壺家的給自己鼓了一路的勁兒,到老太太面前,把太太的話幾乎原樣回了。
徐老夫人聽完大怒,竟顧不得紀明達還在身旁,當場便甩了手上的佛珠!!
深綠的碧玉珠子滾了一地,無人敢撿。
徐老夫人喝命曾壺家的滾出去,永不許再進來服侍!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溫氏會敢明著不聽她的話,一時氣得急了,甩開紀明達攙扶的手就要找上熙和院去,看溫氏是不是要反了天!
可她還沒邁出房門,又有兩個婆子行到廊下。
她們并沒看清屋里景象,只依平常行事,忙回道:“老太太,太太給大姑娘請的張御醫來了!”
背信毀約
紀明達一整夜沒睡好。
前日把夢境告訴了長輩們,這兩日,她沒再做有關將來的夢。可昨日與母親爭執過那一場……祖母在身邊的時候,她還能不多想,祖母一走,后悔又一浪一浪涌上心頭,讓她心神不寧。
自記事起,她從沒與母親相爭過。母親疼她,她也敬愛母親。祖母還曾教她說:
“人以孝先。”
“你娘進門這些年來,對長輩孝順恭敬,從無駁逆,因此廣有賢名。你是她的親生女兒,要謹慎修持,不能墜了她的名聲。”
許多年來,她也都是這樣做的。
可昨天、昨天到底是為什么——
為什么與母親爭執,紀明達害怕深想。
為什么昨日她違逆母親,祖母竟沒教訓她,還特來安慰?
紀明達覺得,應是祖母溺愛她,見她才遭夢魘,不忍苛責的緣故。
但為什么她竟成了二妹妹一般模樣?
二妹妹生性憊懶,不修德才,還不敬祖母,這樣的孩子養在母親膝下,也太丟母親的臉!她真不知母親為何不嚴加管教二妹妹,還格外疼寵她!可二妹妹最多也只是對祖母陽奉陰違,從未當面頂撞過祖母,她呢,卻對母親大呼小叫,竟還不如二妹妹了……
父親昨日冒雨而來,言說退親之事要再與母親商議,也不知結果如何……
一夜輾轉反側,到起床的時辰,紀明達坐起來,便決心今日給母親賠罪。
誰知母親一早派人來說,今日要見崔玨,無暇請安,不能來了。
祖母問了來人,得知母親昨夜是歇在二妹妹房里,竟面色大變!
她不愿見母親再與祖母生隙,連忙詢問祖母為何動怒,想從中勸和,哪知祖母冷笑一聲,問她道:“傻丫頭,你難道不知?你娘這是想把崔玨換給二丫頭……她也配么!!”
娘要讓二妹妹嫁崔玨?
祖母氣得面顏發紅,紀明達卻更加不解:“崔玨他又……親事不好退,爹娘令二妹妹替嫁,也省了鬧得難看——”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祖母敷衍了她一句,便急命人去熙和院叫母親來。
——母親竟然沒有來!!
祖母還甩得她手臂發疼……這是祖母第一次對她動手……
紀明達不知道為什么短短兩三日,家里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她委屈得想哭,可就這么讓祖母找上母親,家里豈能安寧?
幸好張御醫來了!
紀明達知道祖母最重體面,忙再過去抱住徐老夫人的手:“祖母,且把人打發走了再說罷!”
徐老夫人閉上眼睛深深吐氣,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
“張御醫人雖年輕,才過而立,且非御醫世家出身,卻是現今太醫院中醫術最精之人,深受陛下信賴。淑妃娘娘近五年懷著五公主和七皇子時,便皆是他一人照看的。”
用過早飯,溫夫人并不急著走,先教女兒:“所以,才第一個請他來。”
紀明遙意會,笑道:“老太太最重體面。”怎么會當著最得圣心的御醫發狂?必會忍氣克制。
溫夫人也笑:“第二位來的便是秦院判。”
太醫院之首為院使,正五品,掌太醫院內外諸事,另有左右院判二人相佐,從五品。
自先皇后離世,秦院判雖漸失了圣心,卻仍是各公候府上的常客,與紀家亦為舊交。
老太太更不會讓各世交府上都得知紀家的笑話了。
第三位、第四位……她請的亦都是京中名醫。
“崔玨是每一、四、七日在紫微殿記錄陛下起居言行、草擬御旨,余下只在翰林院纂修先朝實錄,出入便t26宜。所以今日我請他告假半日前來商議要事,想必他不會推脫。”
溫夫人還要繼續給明遙多講一講崔玨,鏡月忙忙地進來回說:“太太,小崔大人已經到了!”
“這么快!”溫夫人忙起身,叮囑明遙道,“你就在這安心等我回來,誰叫你出去都不用理!我把馮嬤嬤留下,有事你讓嬤嬤出頭,就當自己還是小孩子,躲在后面就是了!”
她邊說邊向外走。
紀明遙送太太到院門,又親自請馮嬤嬤到西廂房歇息,留下春澗和花影,叫她們好生伺候著。
再回到房中,屋里只有她自己和碧月、青霜、白鷺,突遭換親的懵然才一瞬間全撲上來。
適應了溫從陽一年兩個月零八天,全要白費了?
雖然這一年多她和溫從陽見面不超過十五次……
姑娘呆呆坐著,一句話都不說,碧月三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頭,偏互相看一看,誰也不知道該怎么勸、能怎么勸。
只看各人品行能為,和溫大爺相比,小崔大人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讓老太太嚴防死守地防了這半年,不是前兒在太太屋里看了一眼,只怕小崔大人還都不知道她們姑娘是誰呢!
兩家都過了定的親事,突然要換人嫁,就算小崔大人看在太太和兩位媒人的份上應下了,心里對她們姑娘又能有幾分喜歡?
還或許小崔大人不肯應,定要退親,那姑娘的前程……真不知尚在何方。
碧月給姑娘上了杯茶,是姑娘常喝的玫瑰枸杞花茶,滋補潤肺、養肝明目。
姑娘回神接了。
姑娘……看著她們笑了?
“去把表哥這些年送我的東西都找出來,收拾好吧。”紀明遙笑道。
即便今后仍是表兄妹,但因幾乎定過親,他還會娶她的姐姐,于情于理,這些東西她都不該再留下。
太太應該不會很快回來。
好想補覺……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睡……
不如練字吧!
……
安國公府正院。
窗外仍下著綿綿細雨,窗內,崔玨坐在花梨木玫瑰椅上,捧著一杯溫茶,安靜地聽完了溫氏姨母的講述。
他從不信鬼神之說,也當然聽得懂各家交往時不能明著說出口的言外之意。安國公府以命格相克為由,要換人與他成婚,自是因為不想令紀大姑娘嫁,或紀大姑娘自己不愿嫁。
但他不信鬼神,卻不愿讓溫氏姨母再多為難。
垂眸思索片刻,崔玨抬頭望向溫夫人,溫夫人自然也正望著他。
“我知這等大事一時難以決斷,且是紀家先背信……崔家便要退親,亦為理所當然。”溫夫人聲音輕柔,“但既已過定,也是兩家的緣分。二姑娘從四歲在我身邊養大,性情通達、舉止平和、行事大方,數年間常有人相問。有她為妻,亦不辱沒了你。或你先回家中與兄長商議也好,只是請快些給我答復,余下,我無所求了。”
言畢,她站起身,賠禮道:“背信毀約,我在此替家中上下賠罪——”
“姨母折煞我了。”崔玨早已起身避開,作揖道,“請姨母先坐。”
溫夫人只得坐下。
崔玨亦歸座。
從溫氏姨母的話中,他想起了前日與紀二姑娘那短暫的一瞬相視。
那是一雙略帶著幾分好奇的平靜的眼睛。
他還記得溫家公子激動的神色,和一步就竄到了紀二姑娘面前的動作。
但紀二姑娘對溫家公子如何回應,他只聽其聲,未曾去細看她的容顏。
紀二姑娘并非溫氏姨母親生。他又聽大嫂提過,安國公府的老夫人最重嫡庶。
紀大姑娘養在老夫人膝下。
“姨母,”崔玨再度起身,一揖道,“不知能否讓我與二姑娘見一面。”
并無私情
和崔玨的見面太過突然,紀明遙只來得及換下外衣,換上一身合適見客的莊重素雅的衣裙,頭發也來不及重梳,只好就梳著家常慵妝髻,抿了抿鬢角。這發髻不合適多戴華麗簪釵,便在正中簪一朵新開的牡丹,在銅鏡前照一照,也算得體大方。
仍有點滴細雨落下,和著濕潤的風一起吹至人面。
碧月舉傘在旁,細看姑娘的衣裙裝飾還有何處不妥,忽然一跺腳:“忘給姑娘戴耳環了!”
姑娘平常在自己房里不戴耳飾,只用小銀塞子堵住,方才出來得太急,竟沒想到這一處!
碧月忙要讓人回去拿,紀明遙忙攔住她:“妝都沒化,那勞什子不戴也罷。急著回去拿一個還未必合適。是崔翰林突然要見我,我便有所失儀,他也該體諒,何況又不算什么失儀。”
碧月想一想,只好算了。
怕擾亂姑娘的心,她嘴上沒再責怪自己,心里卻難免更添擔憂:
若為她這一點粗心,壞了姑娘的好姻緣,她以后還怎么有臉再在姑娘身邊?
熙和院與正院只隔了一條南北寬夾道,紀明遙很快從后穿堂進去,鏡月和素月一起接住她,隨行送到正房門前。
想到兩天前崔玨那個淡漠凌厲的眼神……跨過門檻前,紀明遙深深吸了口氣。
當時她沒有細看崔玨,對崔玨的全部直觀印象,也就只限于那一個眼神了。
太太應非常、非常希望她和崔玨的婚事能成。
提裙走進屋內,紀明遙抬眼,看見紫檀山水屏風里轉出來一個人。
光線微暗,紀明遙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穿著七品青袍,頭戴紗帽,對她彎身一揖。
他開口,聲音清寒:“突邀姑娘前來,是崔玨冒昧了,在此賠罪,請姑娘見諒。”
紀明遙垂首還禮:“崔翰林,言重了。既是紀家的貴客,有蒙相請,我理當前來拜會。”
崔玨直起身。
紀二姑娘今日的聲音不似前日……甜美嬌媚,正是溫氏姨母所說,“平和大方”。
他側身:“姑娘請。”
紀明遙便在他身前轉入屏風,帶過一陣微風。
崔玨沿著她走過的路走回去,在空氣中嗅到了清淡的香氣,不是脂粉氣,只是純粹的花香,和些微的墨香。
“你們有話就在這說吧,我去歇歇。”屏風內,溫夫人起身笑道。
她握住明遙的手,拍了拍,沒留下什么叮囑。
西側間的門闔上,丫鬟們上了茶便退至廊下,從堂屋到東側間、再到東稍間,三間屋子里便只剩他們兩人。
片刻靜默后,紀明遙放下茶杯,抬起頭,正看向崔玨。即便恰與崔玨目光相對,她也沒有移開眼神。
無論結果如何,這是她議親的對象,她最起碼該認真看一看,他長得什么模樣。
——好一個清雋出塵的探花郎。
對著這張臉,她每頓更能多吃一碗飯了。
但他神色雖不似上次那般冷淡,卻仍無情緒……若他一直如此,這要減半碗。
崔玨本以為紀二姑娘的打量也會讓他有些不適,已經做好準備忍耐。但紀二姑娘的眼中沒有待價而沽、奇貨可居,她只是臨窗端正而坐,雙目澄澈,坦蕩而專注地看著他。
她在贊嘆——
崔玨驀然垂眸,不再直視紀二姑娘。
非禮勿視。
今日婚約尚未更換,在名分上他仍不合適端量紀二姑娘,雖不得不如此,但再看就過分了。
紀明遙也低頭看袖口的花紋:“還不知崔翰林相請所為何事。”
崔玨便站起身來,開門見山:“想必姑娘已知兩家婚事有變。婚姻大事,并非兒戲,崔玨不得不在此冒犯相問姑娘一句,也請姑娘據實以答:應下這樁婚事,心中可有遺憾?”
遺憾?
紀明遙心中一動。
崔玨見過她和溫從陽的相處。
他是在擔心,她心里“還有”溫從陽嗎?
的確,不管對哪個時代、哪個性別的人來說,這都是要問清楚的重要的事。
而她也的確可以問心無愧地回答。
紀明遙抬頭,對崔玨一笑:“崔翰林真誠相問,我便也直言相答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并無私情。”
崔玨沒有追問她所答是否為真,只又一揖道:“多謝姑娘。”
他道:“……姑娘如何,我亦如何。”
這話他說得似乎有些艱澀。
見他無別話要問,紀明遙便與他告辭,到西側間請回太太。
崔玨就在兩間屋子外等待,溫夫人不好多問,但觀明遙的神色,她心里便大概有了底,讓明遙先回房去。
沿來時的原路邁出后穿堂,碧月慌忙低聲問:“姑娘,怎么樣?”
“他應該沒看出來我沒戴耳墜……”紀明遙揪住袖口,先安碧月的心。
但他好像看見她里衣袖子上的墨點了。
可惡啊。
……
崔玨離開安國公府時還遠不到正午。他沒再回翰林院,令小廝去請回兄長,自己也直接回了家。
崔瑜幾乎和崔玨同時到的家,下馬便問:“怎么安國公府突然叫你去?你還找我回來,是有什么要事?”
崔玨請兄長到書房坐,將安國公府要換人成親之事說出。
崔瑜聽罷大怒:“這是把咱們崔家當成什么!”
他站起來,把緋色袍袖甩得“嘩嘩”作響:“是他家要結親,親事t26既定,又豈是他們想換就換?這也欺人太甚!”
他越想越氣,抬腳就要走:“我找安國公說理去!”
“大哥!”崔玨抓住他,“只怕此事溫氏姨母為難,我已應下,罷了。”
崔瑜回頭看兄弟,沉默了。
溫氏姨母是母親的表妹,兩位年紀相差有十歲,少時并不很親密,各自成家后,因分隔兩地,更極少相見。
直到十一年前,父親調任回京為禮部尚書,未滿兩載便不幸仙逝。當時母親亦纏綿病榻。外祖母早已先去,母親的親生姐妹都不在京中,兩三年里,都是溫氏姨母常來崔家相伴,寬慰母親的心懷,對他們兄弟亦多有照拂,這份情意他們一直都記得。
正是以他們本不欲與公侯勛貴結親,卻看在溫氏姨母一片愛女之心,才應了這樁婚事。
也怕人說阿玨攀附上國公府才如何如何,待春闈放榜、金殿傳臚后,崔家才上門提親。
崔玨松開兄長:“就這一次了。有勞大哥和嫂子再替我操辦。”
崔瑜深深一嘆,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