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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那個人就是在這樣一個雪夜走的。直至今日,已經過了整整七十日。
林清羽抬起手,碰了碰上鋪的木板——姓江的讓他好好睡覺,可這樣的雪夜,他又如何睡得著。
姓江的若是還活著,怕是睡得比誰都香吧。
好在等這場雪結束,冬天就真的要結束了。
這個冬天的最后一場雪整整下了三日。林清羽身著正七品醫官官服,在宮墻之內踏雪而行。
給他領路的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太監。小太監剛當差不久,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美人太醫,忍不住頻頻向身后看去。
大瑜的官服多為深色。這位林太醫身量清瘦,容顏出挑,靛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比后宮里的娘娘們還要好看。
兩人走得好好的,小太監忽然聽見美人太醫喚了他一聲:“公公?!?
小太監以為自己偷看被發現,心虛道:“林太醫有何吩咐?”
林清羽道:“東宮離此處遠么?!?
“不遠?!毙√O道,“往前左拐,再走個半柱香就到了?!?
林清羽點點頭:“多謝公公。”
小太監臉頰微紅:“林太醫客氣了?!?
大瑜重醫,太醫署和翰林院地位相等,分列于皇宮西北兩側,官署和皇宮不過一墻之隔。太醫署的學子學成后,便可穿過這道墻,成為宮里的太醫。林清羽靠著一計時疫方子,跳過了這一步,成為了太醫院的正七品醫士。
小太監停下腳步:“林太醫,太醫院到了?!?
林清羽看著金燦燦的“太醫院”三字,心里是他自己都未想到的平靜。
他終于,來到了這里。
從太醫院往東走一炷香的時間,就到了皇帝處理政務和臨時休憩的勤政殿。此刻的勤政殿內,皇帝正在同重臣和太子商議顧扶洲請辭一事。
“顧扶洲連發十道奏本,要朕準許他即刻回京,好像在雍涼多待一日便會要他的命似的。據趙明威言,他大半夜覺都不睡,還在賬中寫奏本!”皇帝雷霆震怒,“這個顧扶洲以前惜字如金的,現在洋洋灑灑寫這么多字,究竟想干什么!”
說罷,皇帝手臂一揮,將龍案上的奏本全部摜到地上。
大臣跪了一地:“皇上息怒?!?
蕭琤跟著跪下。地上一片狼藉,他瞧見幾本攤開的奏本,每一頁最后都寫著一句話:臣請速歸。
第44章
早在顧扶洲第一道請辭的奏本送到京中,皇帝和心腹重臣就為著此事商議了許久。有人認為,顧扶洲統軍多年,在軍中深得人心,威望素著。長此以往,只怕眾將士只聽軍令,不聽皇命。既然顧扶洲自請歸京釋兵權,圣上大可隨他的意,趁機將兵權拿回,也算是除去了大瑜的一個隱患。
以蕭琤為首的另一派則對此種說法嗤之以鼻。如今西北戰事膠著,讓顧扶洲回來,只會動搖軍心,讓敵軍有機可乘。顧扶洲常年駐守西北邊境,打了無數的勝仗。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威懾一部分的敵人。顧扶洲若不在西北,西夏軍定然趁機攻城拔寨。讓趙明威去守,他能守得住么。
皇帝遲遲未有圣斷,顧扶洲請辭的奏本從五天一封,變成了三天一封,最近幾日幾乎是一天一封。與此同時,趙明威彈劾他的奏本卻從五天一封,到十天一封,彈劾著彈劾著,突然又不彈劾了,甚至在奏本上言:將軍雖甚懶,然能帶我軍屢戰屢勝。已矣,不欲究矣。
信使兵在京城和雍涼兩地拼命奔波的時候,西夏軍沒有閑著,一月之內攻城三次?;实蹨首嗟南⒁蝗詹坏?,顧扶洲就還是一日的征西大將軍。每次敵軍進攻,他都會罵罵咧咧,怨天尤人好一陣,然后不情不愿地從床上起來,在沙盤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什么,圣上問顧大將軍怎么不親自上陣前殺敵?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么說吧,御賜的青云九州槍早就在角落里生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汗血寶馬也被他喂胖了一圈,還取了個難聽的小名。
可令人費解的是,顧扶洲每次都能帶他們打贏。不但能贏,還贏得漂亮。甚至有一次,顧扶洲指揮城防的同時,調了一隊精兵,趁著敵軍全力猛攻,偷襲了他們存放軍糧的城池,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算出敵方糧餉放在離雍涼不過一日馬程的小城的??傊當耻姽コ枪サ揭话耄蠓酵蝗粋鱽砑Z餉被偷的消息。他們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是顧扶洲拔清余毒后第一次主動出擊。眾人皆以為他又轉性了,他們德高望重,晨興夜寐的顧大將軍要回來了。誰想,顧扶洲不過勤勉了一日,得勝后丟下一句“先讓大家休息兩天再說”,便在賬中躺了兩日。
眾將領又迷惑,又覺痛心疾首,又不得不心服口服。無論如何,對戰場上的將士們而言,能打勝仗,能少傷亡幾個弟兄就是最重要的。趙明威這才在奏本中寫道:算了算了,我們不想彈劾了,陛下也別追究了吧。
誰想顧扶洲得知此事后,專門找到他,語重心長道:“你不能半途而廢啊趙將軍。行百里者半九十,說不定你再遞一本奏本上去,就能彈劾成功了?!?
趙明威訕訕道:“大將軍帶我們贏了這么多次,雖說贏的方法和從前大不相同,但能贏就行,我等要求不高?!?
顧扶洲責備地看著他,恨鐵不成鋼道:“你這也太沒出息了。難道你不想把我擠走,自己上位嗎?”
趙明威長嘆一聲,拱手道:“顧大將軍才智過人,末將自愧不如。這大將軍的位置,還是您來坐吧?!?
顧扶洲幾乎要吐血:“你們……不能……這么……對我?!?
捷報傳入京中,皇帝果斷駁回了顧扶洲請辭的折子。別看顧扶洲一口一個不想打仗了,想回京養老,真把他逼到戰場,他就能打勝仗給所有人看。既然如此,就讓他繼續在雍涼待著。皇帝還特意下旨,命林院判隨侍左右,確保大將軍無虞,順便找找他性情大變的原因。
顧扶洲就這樣,一邊心不甘情不愿地打著仗,一邊繼續向皇帝請辭?;实鄣凝埌干嫌幸话攵际撬恼堔o奏本,終于忍無可忍,這才召集眾臣于勤政殿商議此事。
天子盛怒之下,眾人噤若寒蟬,誰都不敢去觸這個霉頭。
皇帝橫眉冷豎,寒聲道:“朕已然駁了顧扶洲的折子,他還接二連三地跟朕說同一件事。如此狂妄,是真當朕舍不得動他么!”
眾臣心中叫苦不迭。西北戰事正烈,這個關頭確實不好動顧扶洲,可現在誰又敢和皇上說實話呢。
最后還是太子站了出來。蕭琤撿起散落一地的奏本,整理好放回案上,道:“父皇息怒。兒臣以為,既然顧扶洲能贏,還是讓他繼續待在雍涼為好。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能用之人,自然要大用。”
皇帝重擊桌案:“他如此歸心似箭,怎能替朕守好西北!”
“那就等他真的輸了,再換人不遲?!?
眾臣交換著高深莫測的目光。兵部尚書道:“如果顧大將軍真的非回來不可,會不會故意輸給敵軍?”
蕭琤勾唇一笑:“若他故意戰敗,丟了城池,使得麾下將士傷亡不斷,如何還能在軍中立足?屆時父皇要收回他手中的兵權,武將中又還有誰會為他說話。”
皇帝緩緩在龍椅上坐下:“這是個辦法?!?
“再者,顧扶洲如此迫切想要回到京城,想必不是只想養老那么簡單。”蕭琤道,“兒臣懇請父皇,派天機營好好查一查其中原因。”
皇帝頗感欣慰,揉著額角道:“此事,就交予太子去辦。”
蕭琤見狀,關切問道:“父皇可是龍體欠安?”
皇帝閉目道:“老毛病了,無妨。”
眾人齊聲道:“望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蕭琤走出勤政殿,喚來薛英,問:“父皇最近常有頭疼?”
薛英道:“可不是,陛下是在憂心西北戰事啊。”
“那讓褚正德給父皇看看。”
薛英道:“奴才馬上派人去。”
褚正德乃太醫院副院判,已有六十五高齡,整個太醫院就屬他最有資歷,卻一直被林院判壓了一頭,在副院判的位置上做了十年。
醫術和詩詞劍法一樣,有不同的流派。褚正德和林院判派系不同,政見不合已久,心中難免頗有微詞。因為此層緣故,他對林院判之子也沒什么好臉色。
林清羽到太醫院后,胡吉帶著他一一見過同僚前輩。旁人不管心里怎么看他,表面上都對他客客氣氣,唯獨褚正德一上來便道:“你就是寫出時疫方子的那個黃口小兒?”
林清羽道:“是。”
褚正德捋著須,搖頭嘆道:“旁人想進太醫院,少不得要寒窗苦讀數十年,參加萬里挑一的太醫署考試,然后至少再在太醫署研習三年。你倒好,一個剛死了丈夫的男妻,憑著一個不知真假的方子,考試也沒參加,不到弱冠就進了太醫院……世風日下啊?!?
胡吉道:“褚太醫此言差矣。自古英雄出少年,林院判入太醫院時,也不過剛到二十。況且,林太醫的方子并非不知真假,確實是對時疫有奇效的?!?
褚正德冷笑一聲,道:“凡事都須循循漸進,越是有奇效,越要憂其害。我只怕林太醫的方子就算治好了時疫,也會給病患帶來不少禍根?!?
林清羽道:“有禍根的前提是,病者還活著?!?
褚正德臉色一沉,正要再辯,就被勤政殿的小松子叫了去。胡吉道:“褚太醫就是這樣,你別放在心上?!?
林清羽點點頭:“畢竟做了十年的副院判,能理解?!?
他之前聽父親提起過褚正德。林父認可褚正德的醫術,也認為單論資歷,應該當褚正德坐院判的位置。但在十年前,褚正德奉命為一位寵妃保胎?;实圩铀孟”?,又是寵愛的女子懷孕,故而對此胎極為看重。怎料寵妃在褚正德精心照料下還是莫名其妙地滑了胎。褚正德被問失責之罪,即便醫術再如何高明,也永遠只能是個副院判。
褚正德情緒都寫在臉上,沒什么可在意的。反而是那些表面上對他言笑晏晏的同僚,更值得他小心。
林清羽初來乍到,這一日還算清閑。在太醫院當值結束后,他從北門出了宮,來到太醫署,直奔藏書樓。
此刻夜已深,藏書樓內空無一人,門口守著兩個侍衛?;实墼S了林清羽自由出入太醫署的資格,即便到了宵禁的時辰,侍衛還是給林清羽開了門,遞上燈籠:“林太醫有何吩咐喚我等便是?!?
林清羽推門而入,一列列兩層樓高的書架出現在他面前,一眼望不到頭。傳言,想要把太醫署藏書樓的醫書看完,需要數十年之久。林清羽舉著燈籠,不過逛了兩圈,就找到了幾本民間失傳已久的前朝著作。
藏書樓的盡頭有一扇上鎖的鐵門,后面應該是放著大瑜建朝來數百年的皇室脈案。藏書樓對面則是千草堂,無論想要什么奇珍異草都能在里面找到。
這就是集天下醫學之大成的太醫署。
林清羽在藏書樓待了一個時辰,出來時已經到了四更天。他想起自己有一味藥在京中遍尋不得,便又去了趟千草堂。
他甫一進門,就瞧見堂內一人迎面走來。此人應該不是太醫署學子,但看他步伐從容,也不像是偷盜之人。
那人也發現了他,沉聲道:“誰?”
林清羽只覺這人的聲音有幾分耳熟。他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知此人受了重傷?!疤t院太醫,林清羽。”
那人腳步驀地一頓。
林清羽抬起燈籠朝他看去,率先看到的是被血染透的黑衣和一把染血的刀刃。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林清羽心中一動,道:“是你?!?
第45章
這個一身染血,身受重傷的青年不是別人,正是蕭琤身邊的影衛,沈淮識。
仔細一看,林清羽發現沈淮識的傷比他預料的還要嚴重:胸口一道深可見肉的刀痕最為致命,傷口隱隱發著黑。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劍傷。尋常人傷成這樣,早該因為失血過多不省人事了,沈淮識還能若無其事地站在他面前,不愧是出自天機營的皇家暗衛。
林清羽和此人不過一面之緣。上次見面是在陸晚丞的靈堂之上,沈淮識一把長劍架在他肩頭。換作是旁人如此對他,大抵會是他記仇名冊的頭名。但姓江的告訴過他,面前這個相貌平平的影衛,將來會是蕭琤唯一的軟肋。
沈淮識傷成這樣,應該是去為他的主子辦事了,受傷后來太醫署拿些能止血的金瘡藥。他的目光在林清羽臉上停留許久,一言不發,手捂著胸前的刀傷,想要從林清羽身側繞過去。
林清羽道:“沈侍衛的傷,恐怕不是一兩貼金瘡藥能治好的?!?
沈淮識抿了抿唇,道:“不勞林太醫費心?!?
“救死扶傷,醫者天職。你最好趁現在中毒不深,把毒給解了。否則毒入心脈,武功盡廢,你又如何繼續為太子效力?!?
聽到最后一句話,沈淮識臉色有所松動。林清羽又道:“你中的毒是西域的五毒散。我剛好知道如何解毒,要試試么?!?
沈淮識武功再如何高強也是個人,強撐了這么久已是強弩之末。若拒絕林清羽,他恐怕無法清醒地回到東宮。權衡再三,他道:“多謝林太醫。”
千草堂一隅亮起了燈。沈淮識脫下上衣,露出千瘡百孔的胸膛和后背,上頭新傷舊傷遍布,慘不忍睹。
林清羽游學時也曾為江湖中人治過傷,習武者大多身上一堆大小傷。沈淮識和那些武林中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想來沒少替他主子賣命。
蕭琤既然會愛上他,又怎么舍得讓他受這么多苦。或許正如姓江的所言,犯賤者總是對為自己赴湯蹈火的人不屑一顧,而對他不屑一顧的人反而會讓他魂牽夢縈。
林清羽為沈淮識清理好傷口,敷上解藥:“會有點疼?!?
沈淮識搖了搖頭,這點疼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么。林清羽如玉般的容顏就在他眼前,眼角那顆淚痣在燭光的映照下格外動人。
察覺到他的目光,林清羽眼睫抬起:“你看我作甚?!?
“林太醫風華如月,天人之姿。難怪……”沈淮識聲音很低,透著一股艷羨和自卑,“難怪殿下對你念念不忘?!?
林清羽停下手里的動作,端詳著他:“你這張臉,太子為何會寵幸你?”
蕭琤風流不假,但他要么喜歡靜淳類卿,要么寵幸真正的美人。沈淮識的容貌乍看之下極為普通,看久了也是普通,最多只能用英氣來形容。
沈淮識一陣錯愕:“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林清羽掃了眼沈淮識鎖骨上的曖昧痕跡,“你身上有的,可不僅僅是傷?!?
沈淮識霍地站起身,眼神警惕起來:“我和林太醫素不相識,為何上回在南安侯府,林太醫能叫出我的名字?”
林清羽答非所問:“藥還沒上完。”
沈淮識知道林清羽不欲回答他,漠然道:“我自己來便是?!?
林清羽不再勉強,起身讓到一旁。沈淮識有些傷在后背,他自己上藥極是不便。林清羽見他動作艱難,冷笑一聲,道:“你在此處受盡苦楚,太子呢?或許正摟著旁人逍遙快活呢?!?
沈淮識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良晌方沉聲道:“他是太子,想要寵幸誰都可以——包括你,林太醫。你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林清羽笑了笑:“也是。”
沈淮識只覺得林太醫笑得甚是惑人,帶著悲天憫人的味道,有種說不清的神韻。能讓太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大概就是這種美人吧。
沈淮識草草地上完藥,再次向林清羽道了謝:“天黑路暗,林太醫回府路上小心。在下告辭?!?
林清羽道:“藥效過后,你來太醫院找我,我替你換藥。”
“不可?!鄙蚧醋R道,“暗衛受傷,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換我去東宮找你?!绷智逵鹫f完,俯身將燭火吹滅,千草堂重新陷入黑暗。
一連幾日,林清羽都未在太醫院見到褚正德。圣上頭風加重,已經到了無法上朝的地步,褚正德隨侍圣駕,一直在勤政殿待命。
胡吉說起此事時,林清羽正在搗藥。他目前只是個七品醫官,相比出診,他留在太醫院按藥的時間會多一些。
林清羽問:“圣上頭風犯得頻繁么?”
胡吉道:“圣上一旦操勞國事過度就會犯頭風,這次算厲害的了,朝政也理不了,只能讓太子監國?!?
皇帝年紀大了,又有頭風這種無法治愈的頑疾,日后蕭琤監國的時日只怕會越來越多。
林清羽將搗好的藥放入醫箱:“我出去一趟?!?
蕭琤生性多疑,東宮亦是戒備森嚴??v使林清羽穿著官服,背著醫箱,一看便知是個太醫,仍被東宮侍衛攔下:“我等未曾接到殿下宣太醫的消息,林太醫請回吧?!?
林清羽道:“我不是來替殿下診治的?!?
“無論你是替誰診治的,沒有殿下口諭,都不得入東宮半步?!?
果然,蕭琤防備心之強,不是南安侯府那些蠢貨能比的。林清羽正想著該如何是好,就聽見有人喚他:“林太醫。”
養了一陣,沈淮識的臉色比上回好看了不少。兩個侍衛見到他,拱手行禮道:“沈大人?!?
“林太醫是來找我的?!鄙蚧醋R道,“我會帶他去我屋中?!?
“有沈大人在,我等自然放心。”侍衛說著,給林清羽讓開了道。
由此可見,蕭琤對沈淮識確實不同于旁人。或許還沒到喜歡的地步,但至少是信任的。
林清羽跟著沈淮識來到后殿一間房前。沈淮識推開門,道:“林少君請?!?
屋內簡樸素凈,一件多余的物件都沒有,說明屋子的主人性格沉靜,鮮少歸來。沈淮識給林清羽倒了杯粗茶:“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為何?!?
沈淮識猶豫片刻,道:“沒人會在乎暗衛身上的傷?!?
林清羽也不在乎,他接近沈淮識不過是因為想要他主子的命而已?!凹热蝗绱耍憧梢宰约涸诤??!绷智逵鸫蜷_醫箱,“別總想著太子,也對自己好一點?!?
沈淮識垂眸道:“可是我的命,就是太子給的?!彼囊暰€正巧落在林清羽醫箱背面的角落,面色驟然一變,猛地抓住林清羽擋在前面的手腕,“你為何會知道沈家的暗號?”
林清羽蹙眉道:“暗號?”
“這個?!鄙蚧醋R指著醫箱角落刻著的奇怪花紋,聲音微顫,“你怎么會知道……”
林清羽靜默不語。他不知道,知道的是那個人。
所以,這便是那人送他醫箱的理由?為了沈淮識?
林清羽鎮定道:“你先松手?!?
兩人各懷心思,未曾注意到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只聽“砰”地一聲,門從外面被推開,身著袞龍袍的蕭琤大步而入,看到兩人的手,危險地瞇起眼睛:“看來孤來的不是時候?!?
沈淮識回過神,跪地行禮:“殿下?!?
蕭琤沒理會他,就讓他跪著:“小清羽怎么在這。孤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只不過,你不是走錯地方了?孤的寢殿可不在這里?!?
林清羽道:“下官既是太醫,來沈侍衛處自然是給他治傷的。”
“傷?”蕭琤終于正眼看向沈淮識,“你受傷了?”
沈淮識低著頭,道:“一些小傷罷了……是屬下無能?!?
“你確實無能?!笔挰b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一點小事就能讓你傷到,孤要你何用——還不退下?!?
沈淮識看了眼林清羽,嘴唇抖動:“殿下,這是我的屋子……”
蕭琤盯著林清羽的眼睛,笑道:“孤就是想在你的屋子里讓小清羽幫孤……好好診診脈?!?
林清羽藏在官服袖擺中的手攥緊成拳,淡道:“殿下這么悠閑,是西北又大捷了么?!?
提到西北,蕭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顧扶洲,也想起了眼前的美人是顧扶洲的義弟。他眼中流露出一絲不甘,正要說話,一個太監急急來稟:“殿下,雍涼八百里急報到了,諸位大臣都在勤政殿等您呢?!?
國事要緊,蕭琤分得清孰輕孰重。他最后看了沈淮識一眼,道:“今日由你當值,過來。”說罷,拂袖而去。
沈淮識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眼神復雜地看了林清羽一眼,跟了上去。太監道:“林太醫也請回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