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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時候我正在南門外的一家火鍋館子里面吃飯。梁康他們做東請我,遺憾我的大好華爾街人生從此付諸東流。啤酒灌了無數,我心里膽氣橫生,恨不得站起來說老子就是不去部隊,看他們能殺了老子?梁康說江洋你萬萬不可,這個是部隊紀律,你要是投敵叛國,是真的要上軍事法庭的。我心里的氣焰低落下去,一個勁兒地涮肉,大家也無話可說。
這個時候我從梁康的肩膀上看見了那個女孩。她一個人對著一個小鍋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注意她,好象我盯著她的時候世界就安靜起來了,也許她是長得很漂亮,不過那不是主要原因。我后來想也許是因為她當時正在做的事,她輕輕在玻璃上面呵了氣,用手指畫著什么東西,各種凌亂而又飛揚的線條。畫完了,她就看著那些線條笑笑,然后看著水汽消失,線條也隱去。
在我看她的整個過程里,她一口東西都沒有吃,就在那里呵氣,畫東西,一個人笑。
然后梁康他們把我拖走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她側著臉,一彎細細的卷發蜷在耳邊,像是細巧的鉤子。我混在鬧哄哄的人群里面看著前面的講臺,該來講話的軍官已經遲了,年級主任一再叫我們安靜,而那些沒吃飯的兄弟們看著冷餐肚子正在咕咕作響。
“大家鼓掌歡迎解放軍7488部隊的代表!”年級主任忽地如釋重負。
大家的目光投過去,一個淺紫色裙子的女孩匆匆忙忙地從后面跑上了講臺,尷尬地對著大家笑了笑。一時間會場寂靜如斯,所有人都懷疑是否年級主任搞錯了,我們等待的難道不是解放軍7488部隊的一個軍代表?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迸Ⅻc著頭,耳朵邊那一鉤頭發輕輕地顫,“我從來沒有來過北大,剛才在圖書館看書,一下子忘記時間了?!?
她看似有些尷尬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打消了大家的敵意,無論怎么看,那只不過是一個約會遲到的女孩。
年級主任帶頭鼓起掌來:“大家歡迎,請林中尉發言!”
“謝謝,大家隨意,其實今天沒有什么政治任務,只是先認識一下。但是如果有問題,我們會為大家解答?!迸⒗砹死眍^發,“我叫林瀾,解放軍7488部隊的中尉協調員?!?
然后她從講臺上走下來,跟大家比了一個手勢,率先去拿餐盤了。我比大家晚了一點,站在那里想起一面呵了氣的玻璃上凌亂的線條。
是的,我在火鍋店看見的,和我在講臺上看見的是同一個人。林瀾第一次吸引我,是因為我知道她說謊了,她那時根本不在圖書館參觀,而是在火鍋店一個人做一件很無聊的事。那些凌亂的線條組成了一只模樣很卡通的小野獸,從那個時候開始,它活在我心里。
冷餐會結束了還有舞會,林瀾領跳了第一支舞。當時北大掃盲舞會還在教國標,而林瀾跳的是Salsa舞,她領盡了當天活動的全部風頭,好在這兩個班是典型的羅漢班,一個女生都沒有,也沒有人因此妒忌不滿。不過我也明白這一切的用意,就在餐會和舞會中間,便裝的年輕軍人就跟我們在一起聊天說話,他們中多數是女孩,熱鬧的氣氛中她們精致內斂。我能夠感覺到她們是一個人負責一到兩個學生的溝通,我想軍隊迫切要知道他們培養的這支技術力量是否足以送上戰場。
跟我們說話的是一個圓臉的女孩,后來我知道那是蘇婉。我和蘇婉聊著天,看見林瀾穿過會場,她環顧的時候看見了我,對我笑了一下。
活動結束得很晚,我走出來的時候林瀾正好站在門邊。
“我有幾個問題?!蔽艺f。
“嗯,一路走一路說,我要從小南門走。”
我們兩個并肩溜達,林瀾的鞋跟滴滴答答。
“林中尉,國家要我們服役,對我們還是比較突然的,”我抓了抓頭,“軍隊生活我們不了解,其實我們里面很多人是很猶豫的?!?
“怕什么?”
“受限制,不自由?!?
“其實從我內心來說,”林瀾斟酌了一下語句,“軍隊肯定是一個框子了,沒有在學?;蛘咴谄髽I里那么自由,不過框子也沒什么,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軍隊里面你會學會很多?!?
“嗯?!?
“自由是什么呢?真的自由,你就飛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一個點讓你起飛,你飛到空氣里,未必能找到路飛回來?!?
“嗯。”
“完整的自由沒有過,軍隊的生活慢慢就會習慣的,不是多可怕的事情?!绷譃懧柭柤?,“我現在也挺好,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
“你嗯嗯的,到底知道了么?”她彎下腰去,再仰起頭看著我。她跟我差不多高,而我低著頭,只有這么她才能看見我的臉。
“嗯,我在想吶。”我又看見她那一鉤小頭發。
“那你想你的,喂,小南門還有多遠?我們怎么像是在原地兜圈子?”林瀾忽然說。
我忽地站住了,前前后后地看,我們溜達著把其他人都丟掉了,正在28樓前的小道上。
“哦,那我送你出去。”我說。
我們一路走,我的好奇心終于跳了出來:“你沒去圖書館吧?我在涮鍋那里看見你了。”
“嗯,沒去啊?!绷譃懸埠芴拱住?
“凝結的時間,流動的語言,黑色的霧里,有隱約的光……”又走了一陣子,沒有什么話,林瀾開始唱歌,寂寂寥寥。
那時候戰爭還沒有開始,天空里沒有塵埃云,不會下雨,沒有捕食者。我和林瀾走在北大28樓前的小路上,林瀾唱著一支我不曾聽過的歌,頭頂銀杏樹漆黑如墨,風吹來樹葉嘩嘩地響。
那一年我22歲,林瀾23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給林瀾發了第一條短信:“林中尉,我是今天動員大會的江洋,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嗯,我知道,我記了你的手機號啊,你說?!?
“如果我不想參加部隊的分配,有什么懲罰?”
“你也可以放棄分配,作為后備人員。你的戶口會被留在學校,不能就業,等待緊急征召令?!?
“嗯,我明白了?!?
“害怕么?”
“不,只是忽然間變化太大?!?
“有的事還是要你自己想,我幫不上忙,還有問題么?”
“沒有了,謝謝?!?
“那我不陪你聊天了,我在卸妝,,好睡?!?
整個一個晚上我都在思考,想一個人的笑容和她畫在玻璃上的線條。
林瀾教會了我一件事,就是其實我根本沒有明白過女人在想什么。而她是我一生中遇見的第一個女人,我不懂這個女人在想什么,可是我又真的很想知道。
再次見到林瀾,還是在體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