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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忍著滿身熬人的痛楚,勉強抬起手臂,用虛軟無力的手指勾住開門的扶手時——
——喀嚓。
他眼睜睜地看著窗戶上的鎖門鈕彈了出來,阻絕了他出去的唯一一條路。
他現在哪里還有力氣去和沈長青爭奪車輛的駕駛權?
周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扭頭看向沈長青,沈長青也在看他,眉眼均帶著笑意。
池小池對061說:“好了,車門鎖死了,今天這輛車誰也別想下去。”
周開張開嘴,發出“啊啊”的哀求腔調,眼里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終于知道畏懼了。
隨即,那停留在“5”的悔意值動了。
悔意值突破了10、20、30,在35的時候暫時停下,又一口氣沖破了40大關。
池小池不打算去理會周開的哀求,只專心致志地把這輛破車往周開別墅的方向開。
說起來有點奇怪,他一直在回味剛才那個擁抱,并想起了幾日前他從床上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毯子卷起來時的心情。
因為他想到了遙遠的過去,那無數個充斥著零食香味、風扇聲、游戲聲和婁影的日夜。
婁影家有一臺游戲機,是他在垃圾場里撿來的大型寶貝之一,又經他妙手恢復了功能。
從那以后,池小池就經常跑到婁影家打游戲,無奈天生手殘,無藥可救,只能一次次被婁影血虐。
可他仍然樂此不疲。
他贏了高興,婁影贏了他他照樣高興。
有整整一個暑假,他每天都去樓下找婁影,去分他的零食,打他的游戲,睡他的被子。
往往在他睡著了后,婁影就喜歡把他放在被子上,卷成一個卷兒,放在床上。
池小池問他:“你干嘛卷我。”
婁影笑:“卷壽司就是這么卷的。”
池小池說:“婁師傅,給我卷個海苔味兒的。”
婁影喂他一片海苔,然后把被卷好的池小池抱上沙發,兩個人看電影頻道里放送的香港的警匪片,咚咚咚,嗙嗙嗙,特別熱鬧。
但池小池一看這種電影就犯困,總是看到一半就會枕在婁影腿上睡過去。
后來,池小池一個人的時候,就喜歡把自己卷起來睡覺。
在上次醒來后,他也問過061,你干嘛卷我。
061答:“我看你有一次這么睡過覺。你不喜歡這樣嗎。”
這個回答很合理,池小池就沒再多想。
但今天061的擁抱,竟然他莫名地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覺。
他不反感,不厭惡,反倒有點懷念。
……大概真的是單身太久了吧。
車子緩緩駛入周開居住的別墅區時,已是深夜。
遠遠地看到周宅門口有警燈閃爍,池小池不閃不避,把車子慢慢開了過去。
早在近一小時前,就有警察接到報案,說周開公然威脅自己的伴侶,有暴力犯罪的傾向。
周開好歹也是個公眾人物,而警察趕到公司宴會廳后,先是看到一地的狼藉杯盤,又聽說沈長青把周開帶回了家,哪里還敢怠慢,徑直趕往周開的別墅,以防發生什么惡性事件。
敲開門后,仆人伊宋語焉不詳,看上去慌張異常,還不許警察們進門查看。
出警的警長對他的態度產生了懷疑,周沈二人聯系不上,又遲遲不歸,他索性帶著人守在周宅門口,以防不測。
約一刻鐘后,一輛破車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
開車的是滿眼淚水的沈長青,副駕駛座上則躺著已經昏死過去的周開。
車剛一停穩,沈長青就從車上爬下來,目光有些茫然。
在路燈下,他手腕上有再明顯不過的腫脹痕跡,脖子上還有手指的青印。
一個年輕的黑人小警察跑去檢查周開的傷勢。
看到周開已經泛青的臉,他咋了兩下舌,目光再一轉,他看見了正在運行著的行車記錄儀。
他動手將行車記錄儀取下。
另一邊,警長發現下車后的沈長青沒有任何傷人的意圖,精神狀態還算良好,就放松了對他的警戒,先聯系了醫院,旋即轉頭詢問沈長青:“你們出了車禍?為什么報警?為什么不聯系醫院?”
沈長青裹在毯子里,瑟瑟發抖:“……周先生讓我回家。”
“他讓你回家你就回家?這么嚴重的傷——”
“他讓我回家,就得回家。”沈長青啞聲道,“不然他會打死我的。”
警長正想說點什么,就聽黑人小警察舉著行車記錄儀,叫道:“先生,請來看看這個——”
第38章
干掉那個大佬(十五)
周開被緊急送往醫院。
池小池則被送上警車,
一路往警局而去。
坐上車的池小池嘆息:“唉。”
061:“嗯?”
池小池遺憾道:“原本給他選的是精神科,但他偏偏要蹲骨科。”
061:“……”不是你一油門把他給撞成這德行的嗎。
然而,這塊癰瘡如果不及早處理,
等周開回過味來,早晚會發作在沈長青身上。
一旦回到周家,進入周家的領地,
新聞的熱度一過,池小池想要找到下一個能夠揭露此事的恰當時機,便是難上加難。
因此061沒說什么,也不打算勸他下次要小心。
池小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原主考慮。
至于謹慎小心,是自己要做的。
醫生檢查一通,
最終診斷結果和061相差無幾。
股骨頭骨折,
肋骨骨折,
小腿骨裂,
肝臟也有所損傷,毫無疑問的是,今后會落下殘疾。
今夜的周宅格外熱鬧,警車過后又是救護車,
足夠讓那些不死心的蹲點記者們high上一把了。
新聞報道發出后,各種猜測紛至沓來,
各路“知情人士”也紛紛甩出真假難辨的情報,
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
就在公眾的胃口被懸了整整一天半后,
沈長青宣布召開發布會,
主動終結了所有的臆測。
出席發布會的沈長青打扮得很是素凈,
白襯衫配藏藍色的西褲,鼻尖和眼底有一點點紅,眼神略有些飄忽。
陪伴他的有當日造訪周宅、又把他帶到警局的警長James,以及兩個叫人料想不到的角色。
——家庭醫生Aaron,和周家的西班牙女仆。
上次坐在這里,沈長青是傀儡。
這次坐在這里,沈長青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他扶住話筒,似是鼓足了無盡的勇氣,才帶著鼻音說:“你們好。我是沈長青,一個在名為周開的噩夢里掙扎了三年的……人。”
……不是任人宰割的動物或奴隸,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不間斷的閃光燈中,他慢慢地講述了這些年來自己的遭遇。
那些被周開揪著頭發、把臉摁在冰冷昂貴的地板上的日子,被罵著“我把你的臉打爛,腿打斷,看誰還敢要你”的日子,身上的淤青從來沒有消過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起初,場下嘩然不已,有質疑之聲,也有不敢置信的噓嘆,但漸漸的,整個會場就只能聽見沈長青的講述聲。
有些感性的女記者捂著嘴巴,發出了輕聲的啜泣。
在沈長青敘述完畢后,Aaron醫生和女仆均對沈長青的指控提出了佐證。
Aaron出示了厚厚一沓診療單,將自己每次出診的記錄公之于眾。
鼻骨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度腦震蕩,中度腦震蕩,肩胛骨輕微骨裂,淤傷若干……
女仆則結結巴巴地混合著西班牙語和英語,講述了自己在周宅的見聞。
“……周先生不讓我們跟沈先生說話。他說沈先生和豬一樣蠢笨,學了也沒用。”
“沈先生每次外出我都必須跟隨。沈先生到了哪里,跟誰說了話,周先生都要知道,還要跟沈先生一一核實。如果沈先生給出的說法和我的說法不一樣,就會挨打。”
“還有沈先生養的狗,也是被周先生一腳踹到了墻上,才受了重傷。周先生對外說,狗是被一個瘋子傷害的……”
回憶這些內容,對任何良知沒死干凈的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在發言時,女仆數度崩潰,淚流滿面,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沈長青沒有流眼淚。他望著臺下,目光是說不出的懵懂與茫然,好像還不敢相信自己已經重返人間。
他的目光里含著水,像極了受了委屈后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的狗狗,061看了都想摸摸頭。
不等女仆發言完畢,就有記者憤怒地起身提問:“你們兩人都是周開的幫兇!你們現在站了出來,可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錯誤的嗎?”
女仆捂住臉大哭,Aaron則低下頭,默然承受了這一指責。
經過沈長青的同意,代表警方的James公布了周開出事當天行車記錄儀的影像,雖只截取了部分內容,但其中錄到的語音已足夠令人發指。
“……您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周先生,別,我在開車。”
“周先生——”
至于周開對沈長青的回應,其惡心程度已完全不是人能說出的話。
即使攝像頭沒有具體拍到車內的糾紛狀況,但根據二人的對話以及車輛失控的時機,完全可以推測到車中發生了什么。
看錄像時,沈長青出現了輕微的胃痙攣現象,伏在桌上直發抖,播放一度中斷,在他擺手示意沒事后才重新開始放映。
放完錄像后,James警長表示,將對尚在病床上昏迷的周開以侵害人身罪等數項罪名提起公訴。
至于沈長青也有錯誤,有肇事逃逸、未謹慎開車等罪名,有可能要花幾百加元賠償一幢廢棄墻壁,以及去社區做義工。
記者們又問了許多問題,包括周開的前任蘇文儀是怎么去世的,周開有無實施性暴力等等,沈長青雙手放在膝蓋上,一一作答,盡管條理有些不大順暢,但該答的一樣不落。
比如周開的天閹屬性,比如他在床上根本硬不起來,巨細靡遺,一清二楚。
在發布會的末尾,沈長青站起身來,眼含熱淚,對在場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救我和赫爾普出來。”
061暗暗喝了聲彩。
這話說得漂亮,一瞬間讓所有人那顆關懷弱者之心得以滿足。
對沈長青來說,這就算是完美收官了。
發布會結束后,警長James護送著沈長青來到停車場。
他和在停車場中等待已久的Sam握了握手,在場外記者圍上來前又快速松了開來。
坐上Sam的車,沈長青系好了安全帶。
Sam說:“表現得很好。”
沈長青低垂著眼眸。
從外面任何一個角落拍進來,都只能看到沈長青淡然又無措的表情。
但他的口吻卻與他的表情很不相稱:“你也是。”
Sam挑眉。
沈長青說:“能說服Aaron來作證,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Sam笑:“Aaron知道輕重緩急。如果真刀真槍調查起來,他是逃不掉的。不如接受我的條件,出來作證,掙上一筆錢,找個小地方安穩過日子。”
沈長青說:“那Bel呢。”Bel就是那位西班牙女仆。
Sam說:“她本來對周先生就有不滿,現在事情爆發,她自然想把自己從風暴中心里摘出來。再加上還有一點點良知……”
沈長青拖長聲音:“……哦。”
Sam看他一眼,才意識到了什么。
他苦笑一聲:“……沈先生,你的確是很有本事。”
——假如Sam有所圖謀,想要將二人對話錄下來,借以威脅或利用沈長青,把他和自己綁在同一艘船上,那他剛才的表現,不僅沒有成功,還反將自己套了進去。
沈長青是在提問,實則什么都沒有說;倒是Sam,把野心家的籌謀暴露得一覽無遺。
……即使離開了媒體,在Sam面前,沈長青仍表現得滴水不漏。
Sam溫和道:“沈先生,您不要誤會。車子里沒有任何錄音設備。”
沈長青說:“你確定?”
Sam一怔,臉色隨即一變。
……他看到了沈長青手里把玩的手機。
但很快,沈長青就把手機屏幕點亮了。
上面并沒有任何顯示“正在錄音”的標識,而是沈長青和赫爾普的合照。
沈長青說:“……開個玩笑。”
Sam松了一口氣:“沈先生,您不要誤會。我和您只是短暫的合作,各取所需而已。事成之后,我們就……”
“各取所需?”
沈長青支著下巴看向Sam,目光中仍含有一層波光粼粼的水霧,看上去柔弱無比,但他說出的話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Sam先生,你是不是弄錯了什么?”他說,“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機會完全是我提供給你的。換句話說,是你為我打工,你掙到的那部分是你的工錢。”
Sam一凜,原本得體的笑容也變得僵硬起來。
接下來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