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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初語穿好衣服,蔣黎楨這才肯放她進客廳,一面還要將室內溫度調低。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廚房那囂雜鼓噪的響動內傳來,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便被趕了出去。
先前大哥的婚期定了下來,就在一個月后,由于是極簡式的戶外小型婚禮,所以要忙的事情并不算太多,即便如此,有關婚禮的樁樁件件,事無巨細,都是馬虎不得的。
初語從小雖課業學得一般,但卻寫得一手挺秀遒麗的柳體楷書,所以替大哥謄寫賓客請帖的任務就被她主動攬下。
此時初語坐在離窗最遠的沙發凳上,望著眼前茶幾上的果盤發呆,玻璃臺面折射出的細光總是那般溫存柔軟。大嫂從包里拿出一份賓客名單遞給初語:“小語,這里是所有賓客的信息,這次可真是太麻煩你了。”
初語接過那張名單,略略望去,攏共不過五十人,她笑著應道:“這有什么麻煩的,倒是我好久沒提筆了,寫得不好姐姐你可別怪我。”
束唯偏著頭輕聲道:“怎么會呢。我給你看看定版后的請帖,已經做好了。”
“好呀。”
請帖設計沿襲了他們一貫追崇的極簡風,灰白的透明外塑紙用一根淺綠絲帶松松扎著,里頭就一張橫貼,一面是大哥和大嫂在南法阿爾勒小鎮上拍的婚紗照,下面用燙金花體印書出他們二人的中英文姓名,另一面則是宴請的信息。
初語只需在相應的空白處寫下賓客姓名,末尾再附上時間地點即可。
她提出先試寫兩張,便和束白去了書房。墨汁研和好,她順著名單寫好兩張,感到神思漸漸入定,便一張張往下寫了去。
不知是在哪一個瞬間,紙面上的筆觸驀地頓住,暗墨漸漸在紙面洇染蔓延。
心散了,下筆便有了謬誤。
直到束唯叫住她,初語這才抬頭望過去。
“小語你怎么了?手怎么抖得這么厲害?”
抑止不住的僵麻,像是神經末梢都斷了循環,她此刻幾乎控制不了軀體的反應。
初語放下筆,將顫抖的右手藏下桌,緊緊貼在大腿上,忽作輕松地嘆一聲:“哎,好久沒拿筆,生疏了好多。唯唯姐你先出去忙吧,我歇一會。”
束唯輕輕將手搭上初語的肩,語氣愧疚:“小語你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強自己,這些東西不急著要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初語笑著應好。
可當束唯關上門離開后的那一秒,頃刻間,她仿佛覺得周遭的空氣像被猝然抽空般,眼皮猛跳,呼吸也隨之僵麻。
她的目光牢牢停留在賓客名單的第九列——摯友顧千禾
那沉底的一束光驟然照向水面,恍惚之間又匆匆消散。
無聲無息的,隨著洇透紙面的那一滴墨,染進了舊日偃息的時光。
父親的書房有一整面胡桃木制的開放式書架,其中留著一層擺放照片。多數是初語和母親的,因著大哥不愛拍照,所以只有零星孤散的幾張里,存有他的身影。
一張是在大哥去空軍軍校報道的那天,一家人在軍校門口拍的留影。還有一張,是大哥高叁那年在棒球場上的照片,當年十八歲的大哥,身量容貌早已長成英姿勃發的大人模樣,可他一旁站著的那個人,卻遠比大哥更具吸引力。
清風綠草的映襯下,那人如同盛暑烈日般張揚肆意,他穿著白底豎條的球衣,棒球帽抓在左手。即便笑時,眉眼之間也始終透著一股清傲不羈。
漫長的時光模糊了他的面貌,大約有七年,有關這個人的一切都隨著消流的時光,嵌在了舊夢塵囂里。
好像忘了。又好像永遠都記得。
他那穿云破霧般的耀眼,仿佛是這沉郁天地間的唯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