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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枝抬了抬腕表,還差一刻鐘才到十一點。她是踩點沒錯,但他的語氣不僅沒風(fēng)度,甚至都要讓她懷疑自己是否記錯了時間。
但許枝還是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張先生,路上有點堵車。”
男人似乎并不滿意,但嗓音不再那么刺耳:“我叫張顯,我們同齡,你不用叫我張先生,聽得人別扭。”
早就聽說許枝樣貌不錯,見了面發(fā)現(xiàn)超過了他的想象,對此張顯得意又煩躁。再漂亮不也得在他面前放下身段?可太漂亮的女人花心思一定也多。
張顯提前就點好了菜,等待的間隙他一直沒話找話,說著還問起了許枝之前的工作。
許枝沒告訴過大伯一家,現(xiàn)在也沒必要說實話,就隨便編了個銷售。
“你一個女的竟然做銷售?銷售應(yīng)酬最多,你以前經(jīng)常和大男人一起喝酒嗎?”
這會服務(wù)員已經(jīng)開始上菜,大部分都是葷腥氣味也比較重。
可聽見張顯話里不加掩飾的歧視和影射,一時之間許枝不知道哪個更讓她反胃。
理智告訴她不應(yīng)該太失禮,但她還是沒忍住:“我去個洗手間。”
她拿了包就起身,無暇顧及其它。
張顯沒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嫌惡,看見她拿包以為她要走。
許建業(yè)說這頓相親飯不用他付錢,所以他剛才都是挑貴的點,她不會趁機逃單讓他付錢吧?
想到這里,張顯立馬起身追上去。
“你給我站住!”
作嘔感更重,許枝腳步不自覺加快。但她是第一次來這里,并不知道洗手間的位置,腳步盲目又慌亂。
張顯似乎更加確定她是要逃跑,不管不顧地飛奔起來想要逮住她。
到底兩人力量懸殊,許枝還是被張顯抓住。
她今天上衣穿的是一件荷葉邊方領(lǐng)碎花短袖,男人扯住她靠近手肘的位置,皮膚之間的接觸幾乎瞬間讓她起了一身惡寒。
“你干嘛?放開我!”
張顯感受掌心的滑膩,臉上露出一抹享受,手下的力道更重:“你以為你走了就不用付錢了嗎?我告訴你,許建業(yè)還等著我爸給錢,一頓飯而已,花你們的錢是看得起你們!”
許枝掙脫不掉,只能先穩(wěn)住他:“我沒要逃,我只是想找洗手間,你先放開我!”
她越是掙扎,張顯的氣焰就越盛,他甚至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想要攀上許枝的肩膀。
許枝逃不過,眼看著那只手就要挨到自己,一道挺拔的身形突然擋在自己身前。
“這位先生,請你自重。”
低醇的嗓音蘊含粗糲的質(zhì)感,暗含警告的意味讓聲音里多了幾分危險。
可這幾分危險此刻落入許枝耳里卻是難以言喻的安心。
張顯剛要破口大罵,卻發(fā)現(xiàn)來人塊頭結(jié)實,睥睨的雙眸里晦暗涌動,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他不由得松開許枝的手往后退了幾步,到了嘴邊的叫囂硬生生一轉(zhuǎn):“你、你誰啊?”
下一秒看清他正穿著殺魚用的罩衣,氣焰又死灰復(fù)燃了幾分,但開口依舊忍不住結(jié)巴:“你、你個臭殺魚的,這里有、有你什么事?”
騷動已經(jīng)引起了周圍的注意,張顯又怕又惱,對著許枝惡狠狠丟下一句“你等著”就拔腿跑了。
許枝輕舒一口氣。
她想道謝,卻因為面前的人個頭比她高太多而不得不往后退幾步。
她被籠在他的陰影里,剛抬眼就落入一雙熟悉的、深潭般漆黑的眸。
略顯喑啞的嗓音先她一步響起:“許枝,好久不見。”
許枝大腦有兩秒宕機。
面前的人,竟然是陸放。
她高中暗戀了三年的陸放。
第2章
相較記憶里的陸放,面前的人青澀不再,眉眼間屬于少年人的鋒芒被沉穩(wěn)取代。他的膚色深了許多,呈現(xiàn)出健康的小麥色,單薄的身材也變成了肩寬腰窄的勁瘦,因為太高甚至顯得有些魁梧。仔細看額前還掛著汗珠,線條緊繃的下頜冒出青黑胡茬,平添幾分頹敗感。
只是硬朗的五官一如既往的優(yōu)越,也一如既往叫人心動。
許枝的思緒不自覺飄遠,直到沙沙的嗓音再次響起。
“你沒事吧?”
許枝驀然回過神,面頰一紅。她挪開眼,摸了摸耳垂:“怎么是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陸放將她小動作盡收眼底,眸中閃過洞悉后的淡笑,故意反問:“我為什么不能在這里?”
許枝一頓,突然想起來,剛才張顯罵陸放是臭殺魚的。仔細一看,他上身的黑色背心外面套的好像是罩衣,下擺處還沾著銀色魚鱗。
陸放怎么會在這里殺魚?不是殺魚就低人一等的意思,只是他高中三年成績優(yōu)異,他應(yīng)該有更遠大的前程才對。畢業(yè)那會就聽說陸放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因為某些原因絆了腳?她剛才那句質(zhì)問是不是很不禮貌?……
高敏感人格讓許枝不自主地產(chǎn)生這些想法,她還愣著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句迎面而來的“借過借過”讓她重心不穩(wěn)地往后倒了倒。
倏然,她的腰間一熱,是一只寬厚滾燙的大手掌住了她。透過布料傳來的觸感若即若離,合乎禮儀的紳士。
許枝本能地將手搭在了那只大掌上方的軀干,虛虛一碰,指尖下方就能清晰感受到青筋的脈絡(luò)以及肌群里蓬勃的跳動。
天氣太熱,距離近了,許枝很難忽略那股撲面而來的荷爾蒙氣息,混雜著淡淡的熱氣和汗味,并不難聞。
陸放知道自己身上臟,手伸出去身體卻離得很遠,本該親密的動作被他做出了克制的味道。
等許枝穩(wěn)下來,他才將手不留痕跡地撤了回來。
“小心,這里靠近后廚,人員比較雜亂。”
不遠處確實擺著一塊“廚房重地閑人勿入”的提示牌,許枝懊惱地咬了咬嘴唇,想辯解又不知道從何而起。
她不想讓陸放知道自己今天出現(xiàn)在這里的真正原因。
像是感應(yīng)到了她的焦慮,又或是空氣里依稀的魚腥味,原先因為驚嚇被忽略的作嘔感卷土重來。
僅剩的可控理智讓許枝火速鎖定前方不遠的貼磚洗手池,沒原地吐出來是她最后的體面。
她沒有吃早飯的習(xí)慣,午飯也沒吃成,胃里空空的吐的都是酸水,但此刻許枝只想謝天謝地,她甚至沒勇氣想象如果她吐出來是一些別的……
和暗戀對象畢業(yè)后第一次重逢,就算那段不一定經(jīng)得起考驗的稚嫩感情已經(jīng)隨著時間淡了很多,她不要求自己如何表現(xiàn),至少不應(yīng)該是現(xiàn)在這樣連番出丑。
無緣無故在別人面前這么失禮,她該怎么解釋?告訴他自己是厭食癥?他們的關(guān)系有到這種地步嗎?
許枝心亂如麻:“抱歉,我不太舒服。”
她不多解釋,陸放也不糾纏,體貼地遞過紙巾。
許枝擠出笑容:“今天謝謝你,你應(yīng)該還在工作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她作勢要走,陸放先一步出聲:“你現(xiàn)在空腹,吃點東西。”停頓半秒,“你的那桌菜也還沒上齊。”
他的口吻很淡,卻讓許枝呼吸一窒。
原來被他看到了。
許枝本就憔悴,如今一張鵝蛋小臉更是慘白了幾分。她嗯了一聲,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座位。
服務(wù)員按照她的指示將桌上太油膩的葷腥打包,加上張顯走了,那股讓人倒胃口的氣味跟著一并消失。待上的幾道菜也都是時蔬小炒,許枝還能接受。
但她還是吃得食不知味,因此也忽略了面前這幾道菜竟然讓她多動了好幾次筷子。
緩緩回過神,她的內(nèi)心衍生出可惜。她剛才就這么走開了,來之不易的重逢就這樣草率結(jié)束。
“小姐,這是店里消費滿額贈送的水果沙拉,只需要您添加一下我們店鋪微信即可。”
一套公式化說辭在許枝的頭頂響起。
這種營銷推廣雖然在小鎮(zhèn)上有點少見,但還不足為奇。許枝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絲毫沒有多想,更沒注意到身旁黑衣服務(wù)員的視線一直暗中在她臉上停留。
“好了。”許枝禮貌道。
“祝您用餐愉快。”孫遷收回目光,禮貌問候。
可他的得體只維持到轉(zhuǎn)身的前一秒。
媽的,應(yīng)該沒有別人注意到吧?
誰家免費送的水果沙拉這么大一份,還又是夏黑又是陽光玫瑰的?
但這是陸老板親口吩咐,孫遷不明所以也得照做。
腹誹間,他已經(jīng)掀開了后廚的半簾。
“送過去了?”
問話的正是陸放,此時他身上的罩衣已經(jīng)不見蹤影,黑色背心被撐的微鼓。他斜靠著墻壁,單腿膝蓋微曲,低垂著眼斯條慢理地玩弄著掌中的一支煙。
“送過去了。老板,她是誰啊?”
這些年陸老板身邊從來沒有任何女人的影子,能讓他親自為她下廚,又編造一通只為加個好友,這人到底什么來頭?
陸放只反問:“她沒懷疑?”
“沒有,我看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估計和剛才那個男的有關(guān)系吧?”孫遷話鋒一轉(zhuǎn),“那男的好像是供貨那個張老板家的兒子,嘖,早就聽說他難纏,也不知道這姑娘怎么會和他扯上關(guān)系?”
陸放沒說話,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下,若有所思。
見套不出話,孫遷扁扁嘴,收起納悶和好奇:“我去忙了。”
陸放看他一眼,頷首。
嗓子冒出細密的癢,陸放的煙癮并不重,此刻卻迫切需要一支。他摸出口袋里的火機,推開后廚最盡頭的門。
里面是個露天陽臺,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只垃圾桶再無其他。這會正是太陽最烈的時間,即使有頂棚遮擋,鐵鑄的欄桿依舊被炙烤得燙人。
手里的那支煙身已經(jīng)被他玩到軟爛,他隨手一丟精準投進垃圾桶,在欄桿上輕磕煙盒彈出新的一支含在嘴里。
金屬機身的煤油打火機透著經(jīng)年使用過的質(zhì)感,款式放到今天已經(jīng)不流行,齒輪摩擦啪嗒啪嗒的好幾下才勉強跳出一簇火苗。
陸放低頭,大掌虛攏,隨即深深一吁。
并未滿足,他掏出手機。列表里有新彈出的對話框,點開朋友圈顯示三天可見,頭像他很熟悉,是一只沒看向鏡頭的貍花貓。
陸放無聲扯了扯唇角,反身靠在了欄桿上,雙臂舒展。
背后傳來燙人的熱,他卻渾然不覺。指縫夾著的煙明滅,他抵唇又嘬了一口卻依舊抵不過心底的癢。
徑直掐斷,他將腦袋向后懸空,輕輕闔眼,像是要掩去最深處的那抹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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