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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池沒有起疑,還順帶叮囑了他們不要在云簡舟暴露自己受傷的原因,把自己編造出的因為修煉不小心才變成這樣的借口也同他們說了一遍。
左丘玉宸罵他在青云門越活越回去,比那些稚童還要蠢笨,那么多年也沒見他跟自己低過頭,現在卻為了個破徒弟做到這種地步。
見李映池表情越發難看,左丘玉宸后來也閉了嘴,不再談起這件事,只是越發地看云簡舟不順眼了起來。
后來的日子里,二人擔憂李映池身上未愈的傷發生惡化,又不想讓他帶著傷在藥谷和劍宗之間來回跑,便計劃好了每日都來清池宮探望青年。
于是那段時間有人發現,青云門門主和藥谷谷主每天都會往清池宮那邊去。
不知情的人感嘆他們師兄弟情深,唯一知情的人冷笑連連。
明明是對當時秘境里所發生的事與青年身上的封印最為了解的人,相景明卻被顧溫書幾人故意瞞著,連清池宮都進不了。
每一走到清池宮外,他就會被禁制攔在門外,說師尊已經閉關,此時不便見人。
師尊閉關,那他們那群人天天往清池宮里去是做什么?
簡直是在把相景明當傻子騙。
弟子宿舍里原本最不受寵的小師弟常年失蹤,不用想,相景明也知道云簡舟此時在誰那,可他作為兩人的救命恩人,現在就連想見李映池一面都做不到。
他親自在青年腿上作出的畫,自己都還沒能好好欣賞一下青年發現時的表情,就被別人搶先一步了。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感覺,相景明將地上的石子踢飛,低沉微啞的聲音在黃昏時分寂靜的空地里突然響起,顯得有些滲人。
“也該去看看自己救回來的小東西了。”
第93章
古板小師尊(二十三)
夜色深沉凝墨之時,
清池宮內一片寂靜。
皎潔明亮的圓月被遠處飄來的淡淡烏云掩得朦朧,樹葉縫隙間的月影落在寢宮處的窗沿上,正隨著偶然吹來的風斑駁不清地晃動著。
冷冽的夜風穿過樹林后,
又從敞開的窗口處灌入宮內,將床榻邊青年手中的書頁翻得呼啦作響。
從前李映池無需休息,
深夜時便會用打坐或練劍來消磨時間,如今無法再繼續修煉,
便養成了睡前看書的習慣。
說是睡前看書,
但其實這些日子里他清醒時,
基本上都是捧著書度過的。
這便是清池仙君單一的喜好,生活里除了劍就是書,也的確是他一貫的古板作風,瞧上去格外的枯燥乏味。
李映池不是原主,喜好自然也與原主的不同。
不過好在因為從小體弱多病,
他在現實世界里也很少有外出活動的機會,這樣的情況對于李映池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并不會讓他感到多難受。
他不難受,但有人覺得他難受。
看著自己師尊面無表情地坐在床榻上垂著眼睫看書的模樣,
明明是和從前相差無幾的樣子,云簡舟卻怎么瞧怎么覺得可憐,
當即也顧不上別的了,
手足無措地想要去逗李映池高興。嬿刪廳
他懂的東西不多,二十出頭的年紀,
自懂事以來的十幾年間都在修煉,根本不知道怎么逗別人開心,
等到了真需要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木訥得要死,什么都不會。
絞盡腦汁想了很久,
云簡舟才從記憶里翻出他爹娘從前哄他的法子。
在李映池看來,就是某天云簡舟突然一改從前的悶葫蘆性格,開始整日整日地貼在他的身邊說話。
云簡舟真的很能說。
每天一睡醒,云簡舟就會開始找他說話,李映池從來不知道主角還有話嘮的屬性。
怎么說呢,李映池不是很討厭云簡舟這樣,畢竟這讓清池宮里變得熱鬧了不少。
他只是覺得有些煩,因為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好好看書,而且云簡舟講故事的能力實在不怎么樣,像是那種上課打瞌睡被夫子故意點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
有時候李映池都忍不住懷疑他把主角留下來,到底是在折磨主角,還是在折磨自己了。
云簡舟可不知道李映池是這樣想自己的。
他一心找話題逗李映池開心,搜刮了自己腦袋里所有能說的東西,每天換著花樣給自己師尊講。
談自己修煉時遇到的奇怪事情,在凡間里曾聽過的趣聞,還有些毫無邏輯的話本故事,一天下來嘴巴都能說干,生怕讓自己的師尊在這里待著無聊難受。
如果天氣好的話,云簡舟還喜歡帶著李映池出門,因為擔心走太遠會讓李映池累著,他只會在劍宗附近帶著人來回的逛。
李映池有時候會懷疑云簡舟是不是對曬東西有執念,不然為什么總是大晴天把他抱出來。
云簡舟確實有一點這種傾向,他還是覺得人要多曬些太陽才會健康,但這并不是重點,他只是想讓李映池出來散散心。
看著那些鮮活生動的自然場景,云簡舟想,他的師尊或許會開心一些。
在別人眼里天賦異稟的親傳弟子,私底下毫無形象可言,尤其是在李映池面前。
云簡舟知道李映池很介意自己失去靈力的事,所以在二人單獨相處時他很少會用到靈力,一切都如同凡人一樣,行走下山,用手爬樹。
他會拿著他的劍爬樹給李映池敲果子吃,被打落的樹葉弄上一頭的臟亂他也毫不在意,揚起個笑想要向李映池邀功,下一秒就被未熟透的果子酸得五官亂飛。
會削尖了木棍子去河邊抓魚,因為小時候從來沒這樣做過,被魚尾濺起的水花弄得渾身濕透,狼狽地沾上一身魚腥味,卻依舊開心地說今晚要給李映池煲湯喝。
他還會追著適合做寵物的靈獸跑,沒用靈力,把自己追得大汗淋漓,然后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鉆出來,渾身草屑小心翼翼地捧著只毛絨絨說給李映池養著玩。
即使李映池很少回應他,大多時候他只能得到青年不置可否的一眼,但這也足以讓云簡舟感到滿足。
系統和李映池都有些詫異他的這番舉動,倒不是說什么其他的,就是李映池甚至不用開口,就已經完成了要打壓小徒弟的任務。
這番上趕著被自己折磨的行為,屬實讓李映池有些受寵若驚了,細數下來,接下來他只需要待在宗門里等待入魔的情節發生就好。
但在原劇情中,原主是因為嫉妒云簡舟而導致修煉時走火入魔,產生了無法控制的心魔,最終墮為魔修。
可李映池對云簡舟卻并沒有嫉妒的情緒,也就是說原本的走向在他這里無法不成立。
不是沒有想過讓系統幫忙作弊,只是系統這次也愛莫能助。因為這個世界里存在著非自然能力,生出了有獨立意識的天道,若是被天道察覺到異樣,二人可能就會被直接踢出任務世界了。
沒了辦法,也著急不來,李映池只好靜觀其變,決定先待在清池宮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段日子里李映池在清池宮里過得倒也還算不錯,事事順心,平淡寧靜,唯一一點不太好的,便是在他身邊越發顯得聒噪的云簡舟。
李映池倒是想趕云簡舟走,可之前只是提了一嘴,云簡舟就直接‘咚’一聲地跪下了,聲音哽咽地說,讓自己不要對他那么好。
就差把惡毒兩個字寫臉上的李映池:?
若是主角認為自己這樣做是對他好,那李映池肯定就不會選擇那樣做了,他還要繼續扮演惡毒炮灰呢,怎么能對云簡舟好。
實在拗不過云簡舟這奇怪的腦回路,李映池便也歇了趕他走的心思,他實在嫌煩的時候便會隨便找個理由把人支走。
讓云簡舟去做些雜活也好,做些難事也罷,總之不要待在自己身邊絮絮叨叨地說話就行。
就比如今晚,在洗漱過后,云簡舟被李映池暫時趕去了別的宮殿忙活。
因為李映池希望在睡前能夠安靜地看一會兒書。
抬手輕輕拂開一縷被吹至眼睫上的發絲,李映池順著風來的方向,將窗外因為黑暗而略顯陰森的樹影收入眼中。
他輕抿了下唇瓣,將被吹亂的書頁翻回了方才看到的地方。
瑩白的指尖落在泛黃的紙張上,逐字逐行地往下移動,心不在焉地尋找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字眼。
早知道在趕云簡舟走之前,先讓他把窗戶關上了。
晚上這樣看著窗外還真有些恐怖,總感覺會有什么從窗戶外闖進來……
或許是想什么來什么,還沒等李映池找到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字眼,原本吱呀搖晃著的窗戶忽然被‘嘭’一聲地關上了。
不斷灌入的冷風被阻隔在外,與之相對的,是一道忽然出現在他身前的陰影。
失去靈力很不方便的一點就是五感變得異常的鈍。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尤其是在修真界,一點點的差異就足以讓人在對戰中失去生命。
但李映池很早就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也并不是一點安全措施都沒有做。
清池宮外一直是留有他之前留下的禁制的,只有被他允許進入的人才能夠踏入宮內,否則來人連敲門都做不到。
除非入侵者的修為在李映池之上。
而眼前的人顯然就是這樣的情況。
李映池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想著掙扎了,他抬起頭正準備看看來人是誰,入眼便是一塊有些眼熟的玉佩。
停頓片刻后,李映池眨了眨眼,對上了一張戴著妖怪面具的臉,“魔尊?”
燃起的蠟燭在一旁燃燒跳動,昏黃的燭光將青年稠麗的面容暈染得格外柔和,相景明挪開視線,看向他被被褥遮擋住的腿。
“鼎鼎有名的清池仙君竟然會認得我?本尊真是受寵若驚了。”
李映池是不認識他的,但是他在書籍里見過那個玉佩,那是魔尊身份的象征。
對方都這樣大大咧咧地掛在腰上,再說了,人都闖進清池宮了,一看便知來者不善,他又何必要裝作不認識。
魔尊說話陰陽怪氣的,李映池不喜歡這樣的語氣,彎彎繞繞的,覺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沒有接話。
相景明也不在意,怪笑了一聲,伸手點在被褥上。
“知道本尊今夜為何來這嗎?”
男人下手刻意沒用多大力氣,但李映池下半身現在沒有知覺,在看見他的動作時因為怕疼,反射性地皺了皺眉。
相景明點他腿的動作莫名停在了一厘米外,李映池沒察覺,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睫,聲音冷淡,說出了最有可能性的情況,“來殺我?”
“本尊殺你做什么?”
相景明被他這一句話噎了一下,“本尊若是想殺你,當初在秘境時何必浪費功夫去救你。”
他不等李映池反應,直接掀開了眼前礙事的這層被褥,熟悉的香味撲面而來,有了上一次秘境的經驗,他動作熟練地撩開了青年的衣擺,讓他的杰作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象征著魔界的黑色藤蔓圖案,從細瘦伶仃的腳踝處蜿蜒向上,深深烙印在那細膩無瑕的冷白上,配合著青年那副一貫清冷的模樣,讓相景明恍惚中生出了將仙人拉入深淵的怪異滿足感。
這也確實是相景明的初衷。
他用禁術救李映池,卻也封印了李映池的經脈,讓他無法行走,又故意讓禁術的副作用留在他的身體上。
相景明承認自己惡趣味,他就是想要看看那如高嶺之花般的劍修,在遇到這樣的情況,還能否像往常一樣端住那副可惡的姿態。
只可惜,李映池發現這處紋身的第一時間,他不在場,也不知道當時這漂亮的小劍修是個怎樣的表情。
明明他才是最清楚李映池身體狀況的人,竟然被青云門那群蠢貨給排除在外,他們難道會比自己更懂魔界禁術嗎?
自己救的人竟然連面都不讓他見一下,荒唐,簡直荒唐。
咳總之,這么漂亮的花紋,他怎能不親自來看看。
被人突然掀開了衣袍,李映池還沒能反應過來,他正消化著相景明那番信息量過于豐富的話語。
“秘境里,是你救了我?”
第94章
古板小師尊(二十四)
只是盯著那處花紋看了沒幾秒,
相景明就放下了手中的衣擺。
他扯住被角使著巧勁一丟,重新給人蓋了回去。
色彩素凈的被子略微厚重,一蓋上去,
就把白皙膚肉上的詭麗紋身再次遮掩了個干凈,甚至比原先蓋得還要嚴實,
把青年壓得一愣。
身為魔尊,相景明當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靠著廝殺選拔出來的一界之主,
人命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生與死于他來說只有形態上的差異,
在他看來都只是兩種不同的生存方式罷了,活著當魔修,死了就當鬼修。
他自然不可能是那種,僅僅因為看見青年打了個寒顫就會心軟的類型。
不過深夜氣溫寒冷,對于青年來說的確有些難以忍受。
相景明還不屑于為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即使他們的身份是不見血不罷休的對立面。
更何況對方是這樣一個孱弱的小東西,清瘦的身形,蒼白的膚色,看起來他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把人給弄折了。
看著李映池后知后覺地用手壓住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相景明挑了挑眉,反問道:“不然清池仙君是覺得自己能夠在神獸手下活著回來?”
“當時本尊找到你的時候,
你可就只剩一口氣了。秘境里有多少吃人的玩意,
想仙君聰慧過人,無需本尊一個個舉例了吧。要是沒有本尊出現,
或許你跟你徒弟現在死在那,都沒人能找到尸體。”
男人的語氣不似作偽,
李映池回想起來,自然能明白當時的情況是何等危險。
可是他不明白男人身為魔尊為什么會選擇救自己,
修真界與魔界自古以來就水火不容,魔尊沒有對他落井下石就已經難得。
救人一舉,顯然有些居心叵測了。
見床上的青年陷入沉思并不回話,相景明從喉中哼出聲氣音,不滿道:“你們仙界不是很注重禮數嗎,怎么現在看見救命恩人連聲謝都不說?”
他帶著那表情兇惡的面具,把臉部遮了個完全,叫人無法從表情上分辨他的真實情緒,說話時語氣也似喜似怒,委實變幻莫測,很符合仙門弟子對大魔頭的刻板印象。
只是救了自己一命而已,李映池倒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覺得魔尊會是什么好人。既然選擇了在夜半這樣特殊的時間闖入,魔尊此行定是不懷好意。
李映池心中平淡無波。
他判斷不出男人來訪的目的,但并沒有因此感到不安。畢竟如今的情況再壞又能壞到哪里去,魔尊若是想取他的命取了便是,反正他拖著這副殘缺的身軀活著,與死了又有何異。
透著淡淡血色的指尖移動,青年合上了手中的書。
輕薄脆弱的紙頁因為年代久遠,發出些微弱的折裂聲,在外面嗚咽模糊敲擊窗沿的大風中,仍清晰地傳入了二人耳中。
相景明的視線隨著青年的動作跟了過去,在搖晃微黃的燭火下,他看清了那落在青年蒼白手背上的青紫脈絡。
這壞脾氣的仙君以前也是這樣瘦嗎?
相景明忽然有了這樣的疑問,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總覺得李映池不該是這樣的,或許是這一次重傷真的給李映池帶來了不小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