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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君涵被舉報之前，樂清雅覺得自己是幸福的，雖然養大她們姐妹倆的養母去世了，但姐姐和姐夫都在，她也將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夫妻倆都在為自己的夢想打拼。

然而一夕之間，丈夫被人舉報下獄，她被打到流產，然后是黑暗絕望的數年牛棚生活。好不容易熬下來，得到平反，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過去，卻沒想到姐姐、姐夫都不在了……

這讓她如何不傷心？

原本以為的團圓，卻是天人永隔，連他們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最后還是孔君涵慢慢地走過來，將手搭在她的肩膀拍了拍，“雅雅，別哭了，孩子們被嚇到了……咳咳咳……”

話還沒說完，他就捂著嘴，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樂清雅嚇得不行，也顧不得心中的悲痛，趕緊過去扶著他。

一陣冷風吹來，孔君涵咳得越發的厲害。

孔君涵其實長很高，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臃腫的棉大衣，仍是給人一種格外羸弱的感覺，瘦得仿佛紙片人一樣。相比之下，樂清雅雖然也瘦，卻沒有那種病態感，看著比他好多了。

這對夫妻倆的年紀其實不算大，才三十多，然而經歷了那段歲月，此時的他們身上都有一種滄桑感，看著仿佛已經四十多。

顧夷嘉都怕他再咳下去，人都要倒下，趕緊說：“外面冷，我們先回家再說吧。”

楊睿楊蕊遲疑了下，也去扶孔君涵。

等兩人登記完后，顧夷嘉帶他們回家，將人安排在火堆邊取暖。

顧夷嘉給兩人倒了熱水，讓他們暖暖身體，然后坐下來和他們說話。

三個孩子也挨著她坐，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打量他們。

對于這個小姨，他們確實是第一次見。

樂清雅先是感謝顧夷嘉對三個孩子的照顧，從孩子們不自覺依賴她的舉動，就能看出她對他們是真心愛護的，孩子們在這里過得很好。

她心里非常感激。

姐姐、姐夫已經不在了，她希望他們留下來的三個孩子能好好的。

顧夷嘉笑著摸摸三個孩子的腦袋，“睿睿他們可乖了，平時家里的活兒都是他們搶著干，說是我照顧他們，不如說是他們照顧我。”

說到這里，厚臉皮如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說話間，又聽到孔君涵咳嗽，顧夷嘉有些擔憂地問：“孔同志的身體沒事吧？”

孔君涵微微一笑，“只是有些感冒，沒什么的。”

樂清雅臉上卻有些發愁，想說什么，到底忍住了，只道：“他的身體不太好，最近在休養身體，原本我想自己過來接睿睿他們的，他說什么都要一起來……”

“我也想早點見到睿睿和蕊蕊、童童。”孔君涵微笑道。

他是一個氣質儒雅的男人，雖然現在瘦得厲害，臉蛋也脫了形，仍是能窺見曾經良好的容貌。雖然滿臉病容，看著仍是斯斯文文的，面有滄桑和風霜，卻沒有那些痛苦歲月留下的憤世疾俗，只剩一片平靜的溫和。

顧夷嘉若有所思，轉頭看向三個孩子，發現他們看孔君涵的眼神多了幾分親近。

她有些明白為何孔君涵明明身體不好，還要堅持過來。

想到封凜說的那些事，她心里沉甸甸的。

不說樂清雅和樂清歡之間的姐妹之情，如今夫妻倆變成這樣，樂清雅無法生育，孔君涵的身體敗壞成這樣，估計也于子嗣有礙，收養三個孩子對他們夫妻倆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夫妻倆很重視這三個孩子，不管怎么說，態度要先擺出來，讓孩子們信任他們。

這舉動無疑是成功的。

正說著話，封凜回來了。

他從站崗的戰士那里得知兩人到來，在家里看到他們時并不意外。

樂清雅和孔君涵見到他，紛紛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感謝他對他們的幫助，要不是他，他們可能沒辦法這么快回到滬城。

顧夷嘉聞言，不禁看他一眼，封團長沒和她說這些啊。

其實最近幾年，有不少人陸續被平反，只是時間或早或晚的問題。

樂清雅夫妻倆千里迢迢過來，顧夷嘉讓他們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主要是，現在時間已經很晚，沒有車回市里，就算回到市里，買火車票后也要明天才出發。當然，還有孔君涵這臉色看著實在太糟糕，給人一種他隨時要倒下的感覺。

稍晚一些，封凜和顧夷嘉準備晚飯時，顧明城和陳艾芳等人也過來見見他們。

樂清雅夫妻又是感謝一番，感謝他們對楊睿三個孩子的照顧。

“其實我們也沒怎么照顧。”陳艾芳說道，“他們都是好孩子，根本不需要我們操心。”

晚飯時，顧明城和陳艾芳、寶花他們也在這里吃飯，大家熱熱鬧鬧的。

主要是楊睿兄妹三個就要離開，這頓算是給他們餞行。

吃完飯后，孔君涵實在撐不住，樂清雅扶著他去客房休息，等她出來時，明顯十分擔憂。

陳艾芳和顧明城已經從封凜那里得知這對夫妻倆這些年的遭遇，對兩人自然是同情的，孔君涵的身體會變得這么糟糕，也是為了照顧妻子才會熬成這般。

陳艾芳道：“清雅，要不你們后天再走吧。我們部隊這邊的軍醫院里有個厲害的醫生，明天你可以帶孔同志道去給他看看。”

然后和她說了胡老的事。

樂清雅十分心動，無法拒絕，說道：“那我就厚著臉皮再留一天了。”

“沒事。”顧夷嘉笑道，“反正我家里的客房多，你們住著吧，這大冷天的你們趕過來，也應該好好休息，你們還要照顧睿睿他們呢，可不能將身體熬壞了。”

樂清雅夫妻倆是真心想要照顧三個孩子的，顧夷嘉也希望兩人的身體好一些，這樣才能好好地照顧他們。

翌日，樂清雅就和孔君涵去了軍醫院。

顧夷嘉沒跟過去，主要是外面天氣太冷，她不想動，就在家里陪三個孩子。

三個孩子知道他們就要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一個個都黏得不行，想和顧夷嘉多相處。

顧夷嘉自然是答應啦。

等夫妻倆回來，顧夷嘉能看到樂清雅臉上的喜色，看來孔君涵的身體應該能治。

果然，就見樂清雅感激地說：“胡醫生說君涵的身體只要好好地調理，能恢復六成……只要他不經常生病，我就滿足了。”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她并不去想恢復六成是什么樣的，她只希望他的壽命長一點，至少能再多陪自己一些時間。

這些年，要不是他一直擋在她面前，總是鼓勵著她，只怕她根本就熬不下去。

第211章

兩天后，樂清雅和孔君涵帶著三個孩子離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知道他們要離開時，楊睿和楊蕊仍是忍不住紅了眼，楊童更是緊緊地摟著顧夷嘉哇哇大哭。

他邊哭邊叫：“我不走，我要姨姨，我要姨姨……”

顧夷嘉心里原本就挺傷感的，被他這一哭，差點忍不住也跟著淚崩。

最后還是楊睿楊蕊趕緊過來哄他。

顧夷嘉也說：“以后有空，我會去看童童的，或者等童童長大后，也可以來看姨姨啊。”

未來會怎么樣，她不知道，不過現在拿來哄個孩子完全沒問題。

好不容易將孩子哄好，顧夷嘉摸摸他們的腦袋，“以后記得給我寫信，我也會給你們寫信的。”

雖然知道以樂清雅的性子，一定會對三個孩子好，但顧夷嘉還是擔心有個什么意外，讓孩子們每個月都給她寫封信，也好知道他們的情況。

三個孩子很鄭重地點頭。

不管如何不舍，三個孩子還是跟著樂清雅、孔君涵離開了。

天色還沒亮，也十分寒冷，顧夷嘉仍是堅持將他們送到家屬院外，目送他們上車。

車里的三個孩子紛紛探頭，不斷地和她揮手道別。

直到車子消失在前方，再也看不見，封凜打開身上的軍大衣，將呆呆地站在風中的人攬進懷里，用軍大衣將她裹起來。

顧夷嘉將臉埋在他懷里，沒有說話。

封凜心里嘆氣，只能徒勞地安慰道：“嘉嘉，以后會再見的。”

“那也要好久。”她有些哽咽地說，“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呢……”

封凜不說話，迎著凜冽的寒風，摟著她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顧夷嘉都是懶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兒。

直到寶山和大花他們放假，跑到顧夷嘉這里找她輔導功課，其他的孩子也過來找嘉嘉阿姨討糖吃，家里變得熱鬧起來，她的注意力總算是轉移到這些孩子身上，不那么頹廢。

封凜和陳艾芳等人終于松口氣。

陳艾芳嘆道：“嘉嘉是個重情的孩子，就算養只雞都能養出感情，更不說養幾個孩子了，養了幾個月……”

所以這時候，也別和她開導什么，直接轉移她的注意力就好。

封凜沉默。

看來以后還是別□□了，萬一孩子長大后要離開父母，她估計心情又要不好。當然，話也不是這么說，只是人生除了伴侶外，沒有誰是能一直陪著誰的，孩子長大后要離開父母，父母也會老去，不能永遠陪伴孩子。

就連他自己，將來他也會比她先老去……

想到這里，封凜越發的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他不能像普通的丈夫那樣時常陪著她，不僅工作忙，而且經常要出任務，其實這幾年他陪伴她的時間，還沒有她回娘家陪兄嫂多。

寶山和大花、周衛疆已經從寶花那兒得知顧夷嘉的狀態，決定多陪陪她。

是以幾個孩子每天都拿著作業過來，窩在顧夷嘉這里寫作業，順便請教她一些不懂的地方。

大花和周衛疆還好，就是寶山問的問題讓顧夷嘉越來越難以招架。

顧夷嘉覺得，自己再不進修，只怕哪天就沒辦法回答寶山的問題了。

因為寶山問的問題越來越高深，快要超過她以前所學的范圍，她前世雖然是大學生，可大學畢業后就出來工作，沒有再去進修。

她現在就挺后悔的，早知道當初就不那么急著出來工作，繼續考研。

不說顧夷嘉，就是大花和周衛疆，看到寶山寫在草稿紙上的一些公式，然后默默地退了。

兩人心里是崩潰的。

明明大家都是人，為啥你就特別秀呢？

等到中途休息，顧夷嘉泡了茶，又蒸了一些米糕糖糕等，招呼大伙過來吃，隨意地聊著天。

聊著聊著，聊到大花的奶奶。

大花說前兩天，她聽她爸媽說，老家里的奶奶又寫信過來要錢。

周衛疆納悶，“要啥錢啊？”

大花完全沒有家丑不外揚的想法——或者說，她從來不吝嗇給她不喜歡的人宣揚他們的丑陋嘴臉。

“聽說是我二叔打傷了我二嬸，二嬸氣不過，叫娘家的兄弟過來將我二叔打了一頓。我奶奶當時去阻止，拉扯間不知被誰推倒地在，傷著了腰，我小姑當時不去幫二叔，在旁邊說風涼話，也一起被打了……”

聽到這里，眾人都有些無語。

去年暑假的時候，被拐賣的馬小壯終于被公安送回來。

當時馬大娘看到失而復得的孫子，摟著他哭了一場，終于決定帶著孫子回老家，不想再待在外面。

對于失去過孫子的馬大娘而言，現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老家最安全。

馬小壯雖然平安地被公安找回來，但在被拐賣的這段日子里，他過得并不好。

原本因為馬大娘的寵溺，將他養得白白胖胖的，也習慣家里的什么好東西都是他的，要是不給，只要他哭鬧一下，最后還是都回到他手里。

但人販子可不會任你鬧，你要是鬧，餓肚子是小，被毒打一頓才是可怕的。

可想而知，這段日子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家屬院里有不少人都見到過被找回來的馬小壯，原本養得胖乎乎的孩子，變得瘦伶伶的不說，那性子也變得十分的懦弱，看到生人就害怕，哪里還有曾經飛揚跋扈的模樣。

還怪可憐的。

馬大娘帶著馬小壯走了，馬春花沒地方可去，只能跟著馬大娘一起回老家。

她倒是想賴在馬政委租的房子里，但馬政委是一個月付一次房租，馬大娘決定離開后，他就不再續租。馬春花要是不走，等房租到期，肯定沒地方住。

至于賴到兄嫂家，這想都不要想，馬政委對她已經沒了耐心，哪里肯讓她住到自己家里。

聽說馬春花回到娘家后，馬政委的二弟和他媳婦對馬春花都很有意見。

他們將兒子被拐賣的事怪罪在馬春花身上，要不是她嫁了一個人販子，他們的兒子會被拐，會經歷這些嗎？

他們壓根兒就不愿意馬春花回來。

只是馬春花已經和王子珅離婚，無處可去，自然只能回娘家。

雖然經歷了這么多事，不過馬春花的性格并沒有改變多少，絕對不是吃虧的主兒。

是以三人回到老家后，馬家變得非常熱鬧，三天兩頭吵架，鬧出了不少笑話。

馬大娘也被吵得頭疼。

她也不待見馬春花這女兒，她可沒忘記在牢里時馬春花居然敢打她，簡直就是個不孝的。然而就算她再罵，馬春花也不痛不癢，在家里繼續像以前那樣，啥都不干。

如果馬大娘生氣，叫二兒子打她，馬春花也打回去，最后變成大混戰，誰也奈何不了誰。

馬大娘每每被氣得吐血，恨不得將馬春花這女兒掃地出門。

最好的法子，就是將馬春花再嫁出去，嫁得遠遠的，讓她去禍害別人家。

可惜，附近村子里誰不知道馬春花的大名，加上馬家現在過得一日不如一日，原本那些因為馬政委的關系想娶馬春花的，得知他們在部隊那邊經歷的事后，一個個早就打消念頭。

當初馬春花結婚時，馬大娘可沒少打電話或者寫信回來，向村民們炫耀自己有個好女婿，等到馬小壯被拐賣，馬大娘也打電話給二兒子哭訴，村里的人都知道這事。

后來，就連馬春花嫁了個人販子這事，村里人也知道。

正因為知道得太多，誰愿意娶一個曾經嫁過人販子的女人？更何況這女人的脾氣那么糟糕，沒人想娶一個好吃懶做的母老虎回去。

沒辦法將馬春花嫁出去，馬家人只能自己受著。

然而這些人能數年如一日地花著馬政委的錢，欺負朱紅秀母女幾個，就知道是什么德行了，怎么能容忍馬春花。

這日子一久，便是一地雞毛，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所以馬大娘的二兒子打了兒媳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人家可不是朱紅秀這種逆來順受的，你敢打我，我就敢叫娘家兄弟過來收拾你們。

“聽說除了二叔和二嬸生的兩個堂妹和小壯，我奶、二叔和小姑姑都被打傷了，他們被鄰居送去醫院，花了不少錢。”大花面無表情地說，“他們說沒錢了，向我爸要錢。”

顧夷嘉問道：“你爸寄錢了嗎？”

“沒寄。”大花眨了下眼睛，“我爸說，以前他寄了十幾年，他們應該有些存款，自己拿錢去醫院，不要想著找他，他沒錢。”

就算有錢，馬政委現在也要養三個女兒，不可能再寄回去的。

大花當時聽到她爸這么說時，雖然對他仍是滿懷怨氣，但心里好受許多。

她想著，再等等，等她長大了，能賺錢后，就不需要再忍耐這些。

她可以將她媽、兩個妹妹接走，讓她爸以后回老家和那些人過，她作為一個孝順的女兒，以后會寄錢給他養老的，其他就別想了。

顧夷嘉暗忖，馬政委總算硬氣了。

她又看看大花的神色，不過可惜，現在硬氣有什么用？

傷害已經造成，不是他以后努力地彌補，就能撫平孩子們心里的傷痛，以大花的性子，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直到過完年，顧夷嘉收到楊睿他們的來信。

有楊睿三兄妹的，也有樂清雅的信。

楊睿三兄妹的信比較簡單，只說他們隨著小姨、姨父去滬城后的生活，他們現在住在一棟有大院子的老房子里，聽說這老房子是姨父以前的家，以后他們會一直住在這里。

顧夷嘉從封凜那兒聽說過孔君涵的事。

他是滬城本地人，出身書香世家，父母都是滬城大學的老師，他是家里的獨生子。他從小就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受到父母的影響，以優秀的成績畢業后，也進入滬城大學教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