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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端午，天氣已經變得極為炎熱。

封凜走過來，一把將她摟到懷里，將臉埋在她的頸間，嗅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帶著些許的花香。

這花香和院子里的那些花的味道很相似，又多了幾分甜意。

他摟得很緊，像是要將她嵌入懷里一樣。

顧夷嘉也伸手回抱他。

兩人依偎了會兒，他一把將她抱起，抱到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上去，將她拉到懷里緊緊地抱著。

他身上熱烘烘的，像火爐一樣，一會兒后，顧夷嘉就被他身上的熱氣弄得出了層薄汗。

這大夏天的，靠著個火爐還是挺熱的啊。

不過她仍是沒有推開他，主要是他這次去了將近二十天，她還是挺想他的。

“凜哥，這趟還順利吧？”她縮在他懷里，靠著他，輕輕地問。

封凜沒有說話，而是先吻了她一會兒，這個吻里滿是珍惜的味道，方才說道：“我到西北那邊時，老楊已經……”

顧夷嘉心里明悟。

他接到電話趕過去時，楊團長已經快要不行了，從這里到那邊，光是坐火車就需要五天，更不用說下了火車后還要轉車過去，抵達那里時已經是七天后。

楊團長沒有等到他。

顧夷嘉將下巴輕輕地抵在他的鎖骨上，無言地安慰他。

“我在那里停留了兩天，處理好老楊的事，就帶三個孩子離開。”封凜說道，“老楊打電話給我，托我幫忙送三個孩子回老家的，說到時候讓老家的親戚幫忙照看他們。”

可惜，楊家的那些親戚都不愿意養三個孩子。

就算國家會發生活補助金，封凜也會每個月寄些錢過來，并不需要他們出錢養，他們還是不愿意。

“為什么不愿意？”顧夷嘉實在不懂，國家補助金確實不多，但加上封凜寄過來的話，足夠養兄妹三個，根本不需要那些人補貼。

“聽說和老一輩的事有關。”封凜道，“老楊家那邊有一個磚場，磚場有一年出了事，當時死了不少人，老楊的父母就死在那里，還有那些同鄉和親戚……”

顧夷嘉猜測，“難道磚場事故和楊團長父母有關？”

“沒關系，純粹是意外。”封凜沉聲說，“只是因為那些同鄉和親戚在磚場工作是老楊父母介紹的，他們不幸死在那里，村里的人都在責怪老楊的父母，說他們不該介紹這么危險的工作給鄉里的人，老楊當時沒了父母，本來就極為傷心，為這事和他們鬧翻，后來就去當兵了……”

顧夷嘉無言以對。

親人的離逝確實讓人傷心，可楊團長父母當時介紹他們去磚場工作，也是一片好意，村里的人有個工作，也能攢些錢。

怎么能因為親人死在那里，就怪人家介紹工作？

“楊團長的那些親戚真是不可理喻。”顧夷嘉皺著眉說，怪不得他們不樂意養楊團長的三個孩子。

光是這份氣性，就知道要是孩子留在那里，肯定過得不好。

他們不養也挺好的。

封凜的神色黯了黯，默默無言。

前往老楊老家前，他也沒想到會這樣。要不是聽到村里的人在背地里議論那三個孩子都是掃把星，爸爸媽媽連續死了，誰養他們誰倒霉，甚至還有些人在暗地里欺負三個孩子，他也不會決定帶他們回來。

他和老楊是戰友，還有過命的交情，哪里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欺凌？

他低頭親了親她，“嘉嘉，很抱歉，沒有和你說一聲，就帶他們回來。”

“怎么沒說，你不是讓我哥告訴我了嗎？”顧夷嘉說道。

在他送三個孩子去楊團長的老家時，他就打電話給顧明城，其實也是讓她哥轉告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他不會放著三個孩子不管的。

果然，等他決定時，他又打電話給她哥，讓她哥轉告她。

顧夷嘉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小氣的人，三個孩子現在沒有著落，他又不可能帶著他們在外忙碌奔波，他沒有那么多時間，不如先將他們帶回來。

還有一個原因，三個孩子剛沒了爸爸，又被親戚這么嫌棄，只怕正是惶恐不安的時候，如何忍心棄他們不管。

帶回來照顧一段時間，并不代表一直照顧，總會安排好他們的。

顧夷嘉道：“我知道你和楊團長是戰友，楊團長時常給咱們寄牛肉干，我也是領這份情的，你帶他們回來，我沒意見。”

要是他抱幾個不懂事的小娃娃回來給她照顧，她才會頭疼。

都能跑能跳能自己吃飯了，照顧幾天真沒什么。

封凜聽后，不禁又摟緊她，低頭就親過來。

他心里涌起一股熱意，懷里的姑娘總是能理解他，對他的決定從來都是支持的，除了愛逗自己外，她實在是太好了。

好半晌，封凜壓下心中的悸動，說道：“回來時，我已經托人尋找楊睿他們媽媽那邊的親戚……”

“等等！”顧夷嘉打斷他，“楊團長的媳婦不是孤兒嗎？”

她哥說的，楊團長的媳婦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被一個拾荒的老人養大，不可能有親戚的。

封凜撫著她披散在枕上緞子般的黑發，“嫂子確實是孤兒，不過當初那拾荒老人收養的孩子不僅她一個，還有另一個女孩，兩人雖然沒血緣關系，但她們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如同親姐妹一般。”

拾荒老人是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太太，收養了兩個女孩后，盡管非常窮，仍是盡心地養育她們。

等她們長大后，還送她們去讀書。

兩個女孩都很爭氣，她們的成績很好，都長成優秀的女同志。

“后來嫂子經人介紹，認識了老楊，和老楊結婚后，就跟著老楊去了西北。她的妹妹則是嫁去滬城那邊，聽說嫁的是一個學校的老師……”

聽到這里，顧夷嘉心頭發緊。

這年頭的學校老師的處境可不好，不會是楊團長媳婦的妹妹夫妻倆都出事了吧？

接著就聽到他說：“前些年，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嫂子的妹妹和妹夫都出事了，老楊得到消息時已經太遲，因為當年實在太混亂，老楊找過去的時候，已經沒了他們的消息，這些年嫂子和老楊都一直在找他們。”

當時老楊在執行任務，等他收到消息時，都過去好幾個月，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顧夷嘉心里沉甸甸的，“那他們還……活著吧？”

“應該活著。”封凜說道，“估計是被下放了，就是不知道被下放到哪里。”

顧夷嘉還是很擔心，下放后不代表就沒事，不知道多少知識份子死在牛棚里。牛棚的環境實在太惡劣，能支撐下去的人并不多。

封凜輕撫她的頭發，“你別擔心，我會讓人去找他們的，只要找到他們，到時候要是嫂子的妹妹愿意，可以讓他們收養楊睿三人。”

以楊團長媳婦和她妹妹的感情，要是她妹妹在，肯定不會不管三個孩子的。

顧夷嘉哦一聲，不禁有些沉默。

“嘉嘉？”他喚道，感覺到她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低落。

顧夷嘉小聲地問：“凜哥，你是不是想收養他們？”

封凜輕輕地拍著她，“沒有，如果要收養，我會和你商量的，不會貿然地帶回來。”他尊重她的意見，就像她尊重自己的意見一樣，不會不和她商量就決定某些事。

顧夷嘉明白他的意思，他會盡量地護著楊團長的幾個孩子長大，但并不需要收養他們才算是護著。

“嘉嘉，我會安排好他們的。”他低頭吻了吻她的臉，“睡吧。”

顧夷嘉摸摸他的臉，發現他瘦了許多，不禁有些心疼。

這半個多月，想必他心里也不好受吧。

于是她忍住熱，決定今晚就讓他好好地抱著，算是安慰他。

翌日，顧夷嘉醒來后，發現封團長已經不在。

她慢吞吞地爬起身，剛出門就看到客廳里的楊睿兄妹三人，估計知道她還在睡覺，兄妹三人都很安靜，楊蕊和弟弟玩時，也是盡量放小聲音。

看到他們這么乖巧懂事，顧夷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輕咳一聲，問道：“早上好，你們吃早餐了嗎？”

“顧姨，我們已經吃過了。”楊睿回答道，“今天是封叔做的早餐，您的那份在鍋里熱著，封叔說等您起來記得吃。”

顧夷嘉的臉有些紅，作為一個大人，當著幾個孩子的面睡懶覺什么的，有點那啥。

她厚著臉皮無視了這份尷尬，繼續問：“你們封叔呢？”

“他去上班了。”

問完話后，顧夷嘉對他們說：“我要出去跑步鍛煉身體，你們是要和我一起去跑呢，還是在家里等我？”

楊蕊和楊童明顯有些好奇。

楊睿遲疑了下，搖頭道：“我們在這里等你回來。”

“那也行。”顧夷嘉走過去，挨個朝他們的腦袋擼了一遍，“那我先出去跑步了。”

三個孩子目送她離開，乖乖地坐著，沒有吵鬧。

直到屋子里沒人后，楊蕊小小聲地說：“哥哥，顧姨好漂亮哦，她像媽媽一樣溫柔，我想媽媽了。”

媽媽去世時，她的年紀還小，現在已經記不清楚媽媽以前是怎么樣的，只依稀記得，媽媽和顧姨一樣，也是個非常溫柔的，而且還非常愛笑。

楊睿心頭發酸。

其實他也很想爸爸媽媽，他對媽媽的印象很深刻，還保存有媽媽的相片，怕弄壞它，一直舍不得拿出來，只有逢年過節時，才會小心翼翼地拿出來，讓弟弟妹妹看一眼。

顧姨身上確實有些特征像他們媽媽。

不過再像，她也不是他們的媽媽。

楊睿低聲對妹妹道：“蕊蕊，顧姨不是咱們的媽媽，我們以后會離開這里的。”

這是他對妹妹的警告，讓她別真的將顧姨當成媽媽，給人家添麻煩。封叔叔很照顧他們，顧姨也很溫柔，但他們都不是他們的爸爸媽媽，他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里的。

楊蕊默默地低頭，“我知道。”

只有楊童什么都不懂，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

他天真地問：“哥哥，爸爸呢？”

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爸爸了。

楊睿神色有些僵，不厭其煩地和他說：“童童，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楊童似懂非懂，不過他并沒有鬧。

因為爸爸的工作太忙，他是家屬院里的嬸子帶大的，平時相處的得多的人還是哥哥和姐姐，是以就算長時間見不到爸爸，他也不會鬧，只要哥哥姐姐在身邊就行。

第205章

封團長將戰友的幾個孩子帶回來的事，很快就在家屬院傳開。

聽說孩子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眾人自然是憐憫他們的，不過憐憫歸憐憫，不少人都暗地里猜測，封團長和顧夷嘉是不是要收養他們。

因三個孩子在封團長家里，左右鄰居上門時，也不好當著三個孩子們的面問這種事，怕一個不好傷到他們的心，便去問陳艾芳。

陳艾芳是顧夷嘉的嫂子，肯定清楚的。

“沒有的事。”

陳艾芳熟練地將小兒子豎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胸前，小腦袋軟軟地貼在她的頸邊。這個姿勢會讓小孩子和媽媽貼得極近，讓他們有安全感。

她微微往后仰了下，讓孩子貼得更舒服，一邊和來家里嘮嗑的人說話。

陳艾芳和她們說了下楊家三個孩子的情況。

“那幾個孩子也是可憐的，他們媽媽生最小的童童時難產去世，留下三個孩子，楊團長和嫂子的感情好，并不愿意再娶，便托家屬院里的嫂子幫忙照顧最小的孩子，兩個大的孩子已經懂事，自己照顧自己，這些年就是這么過來的……”

“這次楊團長不幸犧牲，他在傷重住院時，托人給封團長打電話，請他過去幫忙接兩個孩子，將他們送回老家……”

說起來，楊團長最信任的人要數顧明城和封凜，所以才會打電話給他們，同時也想見他們最后一面。

雖然部隊也會幫他安排好幾個孩子，但在他心里，還是覺得這兩人是最可信的，絕對不會讓他的三個孩子受委屈，才會找他們。

接著陳艾芳又將封團長這次去西北、以及帶兩個孩子回楊團長老家經歷的事和她們說了。

聽說楊家的親戚因為老一輩的恩怨，都不愿意養三個孩子時，眾人都忍不住搖頭，同時也罵楊團長的親戚太過小心眼。

老一輩的恩怨和幾個孩子有什么關系？居然連這么小的孩子都容不得。

不過眾人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

“封團長和嘉嘉真的不收養他們嗎？”

“收養什么啊？”葉惠菊不高興地說，“嘉嘉以后會有自己的孩子，咋能去收養別人家的？”

雖然顧夷嘉能掙錢，多養三個孩子也不算什么，但養孩子可不是給他們吃飽喝足就行，還要關心他們、教育他們、陪伴他們，付出的精力非常多，如果養好了還好，萬一沒養好，這就里外都不是人了。

葉惠菊覺得，只要不是親生爸媽，給人養孩子大多得不到什么好的。

要養也是養自己親生的孩子，自己的孩子還沒生呢，就去幫別人養孩子，在葉惠菊看來，實在是不劃算。

陳艾芳笑道：“人家孩子還有親姨在呢，封團長已經讓人聯系他們的親姨了，等聯系到人后，就會過來接他們回去。”

聞言，眾人都恍然。

原來孩子的親媽那邊還有人在啊，那確實沒必要收養他們。

陳艾芳又說：“他們親姨住得遠，聽說正忙著什么事，沒辦法趕過來，讓他們在這里多住一段時間，托我們幫忙照顧一下。”

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找到三個孩子的親姨，但這種事嘛，就沒必要和外人說了。陳艾芳說這些，也是防止要是許久沒人來接三個孩子，眾人又在他們面前說些什么胡話，傷到孩子的心。

得知封團長和顧夷嘉不會收養三個孩子后，果然眾人都沒了興趣。

只是幫照顧和收養是完全不一樣的，幫忙照顧，這些孩子在封團長家就是客人，隨時可能會走的，根本不是什么負擔。

等大伙都離開后，陳艾芳看了看天氣，抱著孩子出門。

現在小兒子大一些了，可以抱出門走走，順便讓他曬曬太陽，像早晨和傍晚時不算太炙熱的陽光，可以讓孩子曬曬更健康。

陳艾芳抱著孩子一路走到小姑子家。

門并沒有關，里面的院子里花團錦簇，清幽寧靜，她走進門后，就聽到客廳那邊傳來清脆的讀書聲。

正在教孩子讀書的顧夷嘉看到嫂子抱著孩子過來，停了下來，起身道：“嫂子，你咋來了？哎喲，小元寶快過來讓小姑姑抱抱。”

她滿臉喜愛地伸手將漂亮的小侄子接過來。

孩子并不認生，換了個人抱仍是乖乖巧巧的，腦袋四處轉動著，好像在觀察周圍。

陳睿拉著弟妹站起來，向陳艾芳問好。

陳艾芳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笑道：“早上太陽好，帶元寶出來曬曬太陽，順便過來看看你們。”

楊團長也是顧明城的戰友，對于楊團長的幾個孩子，他們也是關心的，并不是丟在小姑子這里就完全不管。這些日子，陳艾芳和顧明城時不時會過來看他們，或者叫他們到家里吃飯，讓寶山寶花和他們玩。

效果也是明顯的，三個孩子比初到時看起來開朗多了。

或許真是沒爹娘的孩子比較懂事，兄妹三個都很乖，從來不給大人添麻煩，就算是最小的楊童，居然也沒鬧過什么。

主要是楊睿這當大哥的，真的將弟弟照顧得很好，還會教他不要吵鬧。

原本大伙兒就憐惜他們沒了父母，見他們這么乖巧懂事，心里自然越發的疼愛。

陳艾芳坐下來，朝他們道：“你們剛才是在讀書嗎？”

陳睿嗯一聲，“顧姨教我們讀書呢，童童現在都能背好幾首詩了。”

楊蕊高興地說：“我還學會加減乘除。”

這年代的孩子上學都普遍比較遲，楊蕊雖然已經八歲，現在卻只讀小學一年級，加上爸爸驟然離世，跟著封凜來到這邊，其實連一年級都沒讀完。

顧夷嘉抱著小侄子玩，三個多月的孩子養得白白嫩嫩，真的像顆湯圓一樣，再加上他長得實在好看，一逗就笑，樂呵呵的樣子，更讓人喜歡了。

聽說因孩子太漂亮，不少嫂子每天下班后，都要特地去顧家看他一眼再回家。

楊童跑到顧夷嘉面前，顯然也很喜歡這個弟弟，伸手握住弟弟的小手，奶聲奶氣地說：“姨，弟弟好看。”

“對，好看。”顧夷嘉笑瞇瞇的。

楊童看看弟弟，又看看她，“弟弟為什么不在姨家呢？”

顧夷嘉一時間沒懂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