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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便到了床邊。他身后帶著尾巴,也不方便坐下,于是讓他趴在床上。
“誒,我剛剛那不是怪你的意思,”半夏背靠著床沿,坐到了地上,“你不要這樣為難自己,也不要什么事都順著我。”
“不是的……”小蓮想要出聲解釋,又被半夏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反正,我們以后的時間還長著呢。”半夏笑了起來,“嘿嘿,可以慢慢地相處。”
身后的人反而沉默了,最終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枕頭中。
黑暗中的屋子一地狼藉,半夏坐在床邊的地上,想起自己剛剛膽大妄為把人按在桌上做得那些事,臉色又不可抑制地紅了起來。
幸好現在屋子里很黑,臉再燒得慌小蓮也看不見。
“我今天很開心,”半夏在黑暗中說,“我原來以為小蓮你……可能不一定喜歡我。”
她轉頭向后看,身后的那人微微動了動,他的脖頸和耳朵是不是也紅了?
黑燈瞎火地,可真是不方便。
半夏想要伸手,按開墻上電燈的開關。
床上伸來一只光著的手臂,一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白色的手腕覆蓋著半圈黑色的鱗甲,這個時候,倒顯出力量來。
他緊握著半夏,讓她的手一分也前進不得。
“不要開燈。”藏在黑暗中的人這樣說,他停頓了一會,語氣轉為懇求,“不開燈行嗎,我不想開燈。”
哎呀,終于肯好好和我說話了。半夏窘迫的心總算松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為什么,小蓮變成人形的時候,是從不和她說話的。
有時候自己半夜醒來,看見他在灶臺邊的背影,喊他,他在變回蜥蜴前,也必定不肯開口回答。
哪怕在剛剛,自己將他親得意亂情迷,也只聽見他在實在按捺不住的時候,泄露出的一點點喉音。害得半夏當時心中忐忑不安,懷疑他是不是不愿意。
這會,他以這半人半蜥蜴之身開口,嗓音聽起來,和守宮模樣的時候又有不同,似乎在異化的低啞中混合了一點人類的聲線,變得更溫和柔軟了。
決定暫時放過開不開燈的問題,以免刺激這位過度害羞的家伙。
在黑暗中兩人不知道聊了多久,床上的人消失了,小小的守宮爬了過來。
看見自己日常熟悉的小蜥蜴模樣,半夏頓時臉也不紅,心也不慌了。把小蓮捧在手心里,自己一出溜地爬上了床。
她躲進被子里,將棉被拱成一個大窩和一個小窩,讓小蓮窩在自己的身邊。
“只要情緒平穩,就可以這樣順暢自由地變換,不會卡在半人形的樣子是嗎?”
“嗯。”是小蜥蜴平日里低沉獨特的嗓音了。
“所以每天能夠變成人類的時間到底有多長?”
“不是特別久。”小蓮的聲音變低了。
“原來是為了節約時間,才每天晚上變來變去的。這樣是不是太辛苦,不然以后你別做飯了,我買回來給你吃呀?”
“我自己……喜歡的。”小蓮的聲音羞澀了。
“你剛剛那樣會不會很疼?”
剛才,半夏是親眼看見那些黑色的鱗片像潮水一樣覆蓋上白色的肌膚。長長的尾巴蜿蜒著從他的身體里鉆出來。
想想都覺得或許很難受。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感覺像被釘在砧板上凌遲。”小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但是后來,每天,每個夜里都要這樣來上幾次,身體好像就慢慢變得適應了。我也漸漸學會控制身體的變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多少疼痛。”
半夏,最開始的時候,我真的很疼。小蓮在心里說。
痛得快要失去知覺,冷得像被沉到冰湖底。
身體卻一點都不能動,只能躺在那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全身的骨頭一塊塊開裂,四肢被巨大的力量來回拉扯,渾身血液都結成冰。
我在痛苦的時候想大聲尖叫,卻怎么喊也喊不出聲音,也沒有人會聽見我的叫聲。
那時候并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把我捧在手心,偎在溫暖的口袋里。
半夏認真看他,只能看見一只黑色的小小蜥蜴躲在她的被窩里,圓圓的眼睛,光潔的鱗甲,細細的小手指和一條健康的尾巴。
看不見他輕描淡寫下說出的那些驚懼痛苦。
“我一直很想問,你是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的?”
“有一天早晨,”小蓮說,“那天的光線很明亮,我在床上醒來,發現床鋪好像變得特別大。我順著床單爬了下來,就發覺整個世界都已經變了。”
“啊,你當時,是不是很害怕?”
“當時?”
黑暗中的小蓮有一點茫然,他已經有一點記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明明也沒有過去太漫長的時間,但他怎么覺得事情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
久到那些過往已在記憶中變得模糊,讓他覺得自己宛如身在一場混沌不清的大夢中。
有時候他在白日的陽光中醒來,甚至會有一點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身為一個人類存在過,還其實自己根本只是一只在做夢的真正蜥蜴。
小蓮想起最初發現自己變成了怪物的那一次。那時候的身體好像并不疼痛,心里也并沒有多少驚懼害怕,反倒有一種莫名的釋然和放松。
繃在心中那條名為規則的弦突然斷了。
既然自己是一只怪物,也就終于可以放下一切,不用再需要顧及那么多人的期望,不用再說著那永無止境的謊言,不用在燈光下像木偶一樣演奏著不屬于自己內心的虛偽音樂。
他變得很渺小。
視角不一樣,整個世界就變得完全不同,毛絨絨的地毯像是一片草原,桌子椅子和鋼琴是森林中高大的樹木。他在照進陽光的屋子里長途跋涉,再也不用去考慮還有幾場記者會,或是還有多少場比賽和商業演出。
“那你的家人呢,你有沒有父母親人?”
“家人……”小蓮這一次停頓了很久,許久之后才慢慢回答,“我的母親第一次看見我這樣的時候,打翻了手里的盤子,站在門口大聲尖叫了起來。我不得不躲進床底,躲進她看不見的角落,努力地輕聲安慰她。但她癱軟在門口,依舊持續地尖叫著,那個聲音不知道叫了多久。后來……,后來父親就來了。總之,他們無法接受這件事。”
他簡短地收住了這個話題,不想再就此繼續說下去。
半夏突然湊過來,在他小小的腦袋上親了一下。
“我們這樣,你就算是我男朋友了對吧?”
小蓮小小的爪子抓住了床單,哪怕這么暗,半夏也感覺他的臉一定是紅了。
“要不晚上,你就睡這里,別挪動了?”半夏逗他,“嘿嘿,就是怕我睡相不好,壓到你了。”
“……”
“誒,我說,你剛剛的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什么話?”
半夏用被子捂住臉,小聲說道,“任何事都隨便我……的那句。”
黑暗中的小蜥蜴慌不擇路地從她被窩里爬了出去,叫也叫不回來。
一路爬下床,一頭鉆回了他自己的小窩里去了。
第35章
鐮刀下的吻
半夏本以為自己今夜會做一個甜美無限的夢。奇怪的是,睡著以后她似乎一直隱隱約約地聽見隔壁傳來連續不斷的鐘聲。
那鐘聲聽起來清脆動人,有一點像鋼琴發出的聲音。
伴隨著聲聲鐘響,半夏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充滿迷霧的森林前。
一只兔子抱著一只奇怪的鐘從她面前跑過,一邊跑一邊喊,“糟了糟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嘿,這是要開始半夏夢游仙境嗎?
夢中的半夏跟著那只兔子跑進森林中去。
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森林,樹木不像是樹木,黑漆漆光溜溜的,下細上粗,倒像是一根根巨大的桌子腿,椅子腿。
陽光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照進來,斜斜地照在柔軟的草地上。
叢林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時鐘,那些時鐘的分秒針在不停轉動,發出滴滴答,滴滴答的聲響。
鐘聲清越幽遠,明明并不急促,但不知道為什么,帶給人一種心慌意亂之感。
讓人無端感覺到時間緊迫,已經快要不夠用了。
在這個森林里,一路走來,除了看見那些不斷走動的時鐘,一個活著的生物也沒有。
只是在森林的邊緣,灰色的天幕上,卻時不時有巨大而恐怖的黑色身影咆哮著走過。
這里,是一個怪異又扭曲的世界。
扛著鐮刀的死神緩步走在天邊,那陶瓷一般的面容俊美而冷肅。
巨大史前怪獸的黑色身影爬過森林邊緣,它昂首咆哮,像是被燈光打在天幕上的影子。
一具被砍掉四肢的傀儡,可憐兮兮地被吊在空中任人擺布,神色呆滯,無喜無悲。
突然間,有個巨大的女人在森林邊緣出現,她穿著華麗的絲綢睡衣,臉上涂滿舞臺劇演員才會用到的濃重油彩。先是仿佛看見什么一般,夸張而扭曲地發出歇斯底里地尖叫。隨后她推開那些黑色的林木,大踏步向著半夏的方向沖來。
平靜的森林被她的尖叫聲振動,變得煙塵滾滾,視線不清。
半夏捂住雙耳,為了躲開那個“女巨人”,匆匆向著森林深處跑去。
一只黑色的蜥蜴從叢林中鉆了出來,出現在她的面前。
“小蓮?”半夏急忙喊他,“小蓮,你怎么會在這里?這是什么地方?”
只是小蓮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巨大了?
他幾乎和自己一般大小。
巨大化的小蓮直立著脖頸,站在斜陽的光輝中看著半夏,暗金色的眼睛紋理斑駁,看起來似乎十分悲傷。
他抬頭看了一眼懸浮在半空中的時鐘,開口說道,“快一點,要把該做得都做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隨后,便轉身鉆入了叢林之中。
“小蓮,別跑那么快。”半夏急忙追在他的身后,小蓮跑得很快,黑色的巨大尾巴在前方的叢林中游走。
半夏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狂追,“誒,等我一等啊,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小蓮。”
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墨黑色的高臺。
那烤漆的高臺上,站著一位身著白衣的男人,看起來應該是小蓮人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