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克萊恩則將窗簾全部拉攏,讓房間變得幽暗。
他解下吊墜,快速用“靈擺”做了個簡單的吉兇判定,然后坐到床尾不遠處的搖椅上,勾勒光球,進入冥想,讓靈性的世界展現于眼前。
緊接著,他靠住椅背,陷入沉睡,讓本身的星靈體與外在接觸。
他這是在使用“夢境占卜”的技巧,讓自身在類似做夢的靈性環境里,與糾纏德維爾爵士的一個個怨念“溝通”。
只有溝通,才能獲得答案,才能解決問題!
嗚嗚嗚!
悲傷的哭泣虛幻縈繞于克萊恩的耳畔,他“看見”周圍有一道又一道的淺白透明身影浮現。
荷,荷,荷,痛苦的呻吟聲傳來,勉強找回了思考能力的克萊恩伸出右手,觸碰向其中一道。
霍然,那一道道身影變成了撲火的飛蛾,一只又一只地投向了他。
克萊恩的眼前陡地模糊,腦袋仿佛被人劈成了兩半,一半在冷靜審視,一半看見了“鏡子”。
“鏡”中是一個工人打扮、身體強壯的年輕女孩,她走在滿是粉塵的工廠里,腦袋一陣又一陣地抽痛。
她的視線時而模糊,她的身體日漸消瘦。
她仿佛聽見有人在喊她夏綠蒂,說她得了一般的歇斯底里癥。
歇斯底里癥?她望向鏡子,看見自己的牙齦上有一條若有似無的藍線。
……
“鏡頭”一轉,克萊恩仿佛又看到了,化身成了一位叫做瑪莉的女孩。
她也走在制鉛工廠里,年輕而活潑。
忽然,她的半邊臉頰開始連續抽搐,接著是同一側的手臂和腿部。
“你罹患了癲癇癥?!彼谌沓榇ぶ新犚娪腥诉@么說道。
她抽搐著倒下,程度越來越劇烈,最后失去了意識。
……
又是一位女孩,她悶悶不樂,傻了般在街上亂逛,甚至出現了語言的障礙。
她的頭疼非常嚴重,她的牙齦有著藍線,她時不時就出現抽搐。
她遇見了一位醫生,那位醫生說:
“拉佛緹,你這是受到了鉛的影響?!?
那位醫生憐憫地看著她,看著她再次抽搐,連續好幾下,看著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
……
一幅幅畫面在克萊恩腦海呈現,他半是沉浸入內,半是冷靜觀察。
忽然,他徹底明白了這些女孩的遭遇:
她們是長期接觸鉛白,長期暴露在粉塵里的女工,她們因鉛中毒死亡。
而德維爾爵士名下正好有著一家制鉛工廠,兩家陶瓷工廠,全部雇傭的是價格相對低廉的女工!
克萊恩沉默地“看著”這一切,覺得事情只剩一點還沒有弄清楚:
這樣的“死亡怨念”微乎其微,即使積累了數量,也不可能對現實,對德維爾造成什么影響。
除非,除非有一個更強大更執著的怨念將它們變成了整體。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了一位女孩。
這位女孩不超過十八歲,正在工廠里幫瓷器上釉。
“海莉葉,你最近身體怎么樣,有沒有感覺頭疼?如果很嚴重,記得告訴我,德維爾爵士規定,嚴重頭疼的人不能再接觸鉛,必須離開工廠?!币晃荒觊L的女性關切問道。
海莉葉摸了下額頭,笑著回答道:
“有一點,還好?!?
“那明天告訴我它是否嚴重了。”年長的女性叮囑道。
海莉葉答應了下來,回到家中,時不時按一按額頭。
她看見父母和兄弟從外面回來,看見他們的臉上充滿悲傷。
“你的父親和兄弟失業了……”她的母親抹著眼淚說道。
她的父親和兄弟則垂著頭,低聲道:
“我們會去碼頭找事情做的?!?
“可我們連后天的面包錢都沒有……也許我們得搬到下街最里面去……”海莉葉的母親紅著眼睛看向她,“你的薪水什么時候能夠拿到?是10蘇勒對吧?”
海莉葉又一次捏了捏額頭:
“嗯,周六,周六。”
她什么也沒再說,就像平常一樣安靜,第二天回到工廠,告訴主管頭疼好了,沒有問題。
她露出笑容,每天步行5公里上班,再步行5公里回家,按揉頭部的動作越來越頻繁。
“你們還沒有找到工作嗎?”海莉葉看著煮在湯里的黑面包,忍不住詢問父親和兄弟。
她的父親苦惱說道:
“最近不景氣,很多地方裁員,就連碼頭也是干一天歇一天,一周才能拿到3蘇勒7便士。”
海莉葉嘆了口氣,什么也沒有再說,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是悄然將突發抽搐的左手藏到了身后。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上班,陽光慢慢燦爛,街上的行人逐漸由少變多。
忽然,她抽搐了起來,渾身都在抽搐。
她倒在了路邊,嘴里吐出白沫。
她望著天空,視線開始模糊,她看見人來人往,看見有人靠攏,看見一輛馬車經過,看見了展翅欲飛的德維爾家族白鴿紋章。
她努力地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所以,她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就和往常一樣的安靜。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她死了。
第九十一章
解決
畫面開始扭曲,開始虛化,開始消失。
克萊恩脫離了那種夢境般的體驗,視線跟著適應了臥室的幽暗。
他知道哥哥班森用1鎊10蘇勒,也就是30蘇勒的周薪,按照正常平民的標準養自己和梅麗莎都相當辛苦。
他以為絕大部分工人的周薪能達到20蘇勒。
他聽梅麗莎提過,在鐵十字街的下街,有的家庭五口,七口,乃至十口人住在同一個房間內。
他從班森那里知曉,之前幾個月,受南大陸局勢影響,王國出現了經濟的不景氣。
他了解過,包吃住的雜活女仆每周能拿3蘇勒6便士到6蘇勒。
克萊恩伸出手,捏著眉心,許久沒有說話,直到躺在床上的德維爾爵士開口:
“警官,你不說點什么嗎?我之前請的心理醫生,都會在這個時候這樣的環境里和我聊天,提出問題?!?
“不過,我確實感覺到了安寧,我剛才幾乎快要睡著,卻沒有聽到任何的呻吟和哭泣?!?
“你是怎么辦到的?”
克萊恩靠著搖椅椅背,不答反問,嗓音平緩地說道:
“爵士,你知道鉛中毒嗎?知道鉛的危害嗎?”
“……”躺在床上的德維爾沉默幾秒道,“以前不知道,后來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的心理問題,或者說精神疾病,是因為感覺愧疚,對那些制鉛女工和上釉女工感覺愧疚?”
不等克萊恩回答,他就像每次把握談判主動權一樣自顧自說道:
“是的,曾經我確實感覺愧疚,可是,我早就對她們做出了補償,在我的鉛白工廠和瓷器工廠里,每位工人能夠拿到的薪水要比同樣的地方多不少,在貝克蘭德,制鉛女工、上釉女工的周薪不超過8蘇勒,而我支付她們10蘇勒,乃至更多?!?
“呵,不少人指責我讓他們失去道義,難以招到工人。要不是《谷物法案》廢除,不少農夫破產,進入城里,他們就得跟著我提高薪水了?!?
“而且我還告訴工廠的主管,讓多次感覺頭疼,視線出現模糊的工人離開能夠接觸到鉛的地方,如果她們病得很嚴重,還能向我的慈善基金申請援助?!?
“我想,我已經做得足夠多?!?
克萊恩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地開口了:
“爵士,有的時候,你永遠無法想象一份薪水對一位窮人的重要,即使只失業一周、兩周,他們的家庭也會出現不可逆轉的、悲慘到極點的損傷。”
他頓了下,轉而問道:
“我很好奇,如此富有愛心的你為什么不在工廠里添置防護粉塵和鉛中毒的設備?”
德維爾望著天花板,苦笑了一聲:
“那會讓我的成本高到難以接受,完全無法與別的制鉛工廠、瓷器工廠競爭,我已經不是太在意這方面的收益,甚至愿意補貼一部分錢,但總是這樣,又有什么意義?這只能幫助到很少一部分工人,無法成為行業的標準,帶動他們做出改變。”
“這會衍變成我純粹地花錢養人。我聽說,有的工廠,為了節省成本,還在偷偷使用奴隸。”
克萊恩雙手交叉相握,沉默了一陣道:
“爵士,你的心理問題正來源于這一點一點積累的愧疚,雖然你以為它們已經淡化,已經消失。本來這不會有什么太明顯的影響,但有件事情刺激到了你,讓所有的問題一下被點燃,全部被點燃?!?
“有事情刺激到我?我并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钡戮S爾又疑惑又肯定地說道。
克萊恩讓身體隨著搖椅輕輕晃動,語氣平緩地解釋道:
“你剛才其實已經睡著了幾分鐘,并告訴了我一件事情。”
“催眠治療?”德維爾習慣性地做著猜測,預下結論。
克萊恩沒做正面答復,直接說道:
“你曾經在馬車上看見了一位死于上班途中的女工,她因鉛中毒而病逝,生前在為你的瓷器上釉?!?
“……”德維爾揉了揉兩邊太陽穴,不太確定地低語道,“似乎有這么一件事情……但我記得不太清楚了……”
長久的失眠讓他的精神狀況很差,隱約間好像真的有看見類似的場景。
他想了想,不再壓榨自己可憐的大腦,轉而問道:
“那位女工叫什么?”
“嗯,我的意思是,我該做什么來治療我的心理問題?”
克萊恩低沉簡潔地回答:
“兩件事情。”
“第一,那位死在路邊的女工叫海莉葉·沃克,這是你告訴我的,她是最直接的刺激,所以,你需要找到她的父母,給予更多的補償。”
“第二,在報紙和雜志上廣泛宣揚鉛的危害,讓你的慈善基金更多地幫助受到損害的工人,如果,你能成為上院議員,那就推動這方面的立法?!?
德維爾緩慢坐起,自嘲地笑了笑道:
“其他的事情,我都會去做,但立法,呵,我覺得這沒有任何可能,因為還存在國外的競爭對手,立法只會讓王國的這些行業陷入整體性危機,一個接一個破產,大量工人隨之失業,濟貧組織可救不了那么多人?!?
他動作不快地翻身下床,理了理領口,望向克萊恩道:
“海莉葉·沃克,對吧?我會立刻讓卡倫去瓷器工廠拿她的資料,找她的父母過來,警官,麻煩你和我一起等待,時刻評估我的精神狀態?!?
“好的。”克萊恩緩緩站起,拍了下黑底白格的警服。
……
上午十一點,德維爾家的一樓客廳。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克萊恩坐在單人沙發上,沉默地看著一男一女被管家卡倫引了進來。
這兩位客人皮膚粗糙,臉上已開始出現皺紋,男性的背部略顯佝僂,女子的眼皮上有顆黑痣。
他們與克萊恩透過海莉葉看到的樣子基本吻合,但更蒼老更憔悴,瘦得幾乎能看見骨頭,穿著陳舊而破爛,據說連鐵十字街下街都快住不下去了。
嗚……
克萊恩的靈感里,陰冷的風開始打旋。
他捏了捏眉心,將目光轉向德維爾爵士,看見對方身后不知什么時候浮現出了一道淺白的、透明的、扭曲的身影。
“上午,上午好,尊敬,尊敬的爵爺?!焙@蛉~的父母異常拘謹地行禮道。
德維爾揉著額頭,開口問道:
“你們是海莉葉·沃克的父母?她不是還有一個兄弟,一個兩歲的妹妹嗎?”
海莉葉的母親畏懼地回答道:“她,她的兄弟前段時間在碼頭摔斷了腿,摔斷了腿,我們讓他在家里照顧他的妹妹?!?
德維爾默然幾秒,嘆了口氣道:
“對海莉葉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聽到這句話,海莉葉的父親和母親頓時都紅了眼圈,各自開口,雜亂交錯道:
“感謝,感謝您的好意?!?
“警察告訴我們,告訴我們,海莉葉是因為鉛中毒而死亡的,應該是這個單詞吧?噢,我可憐的孩子,她才只有十七歲,她一直很安靜,很倔強。”
“您派人來看過她,資助了下葬的費用,她就葬在拉斐爾墓園。”
德維爾看了克萊恩一眼,改變了坐姿,身體前傾,語氣沉重地說道:
“這其實是我們的疏忽,我需要道歉?!?
“我考慮過了,我必須補償你們,補償海莉葉,她每周薪水是10蘇勒對吧?一年就是520蘇勒,嗯,26鎊,我們假設她還能工作至少10年。”
“卡倫,你拿300鎊給海莉葉的父母?!?
“3,300鎊?”海莉葉的父親和母親都驚呆了。
他們最最寬裕的時候,手頭的積蓄都沒有超過1鎊!
不僅他們,客廳內的保鏢和仆人都是一臉的震驚和艷羨,即使警長蓋特,也忍不住讓自己的呼吸變重——他的周薪僅僅兩鎊,而手下只有一個“V”的警員更是才1鎊。
一片難以言喻的沉默之中,管家卡倫從書房出來,手里提著一個脹鼓鼓的布袋。
他將布袋打來,露出了里面一疊又一疊的鈔票,有1鎊的,有5鎊,但更多是1蘇勒和5蘇勒的。
看得出來,德維爾提前讓人從銀行換取了“零錢”。
“這是爵士的心意?!钡玫街魅耸卓系目▊悓⒉即f給了海莉葉的父母。
海莉葉的父親和母親接了過去,揉了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這,這太慷慨了,我們不應該接受?!彼麄兙o緊握住布袋道。
德維爾沉聲道:
“這是海莉葉應該拿到的。”
“您,您真是一位高尚的、仁慈的爵士!”海莉葉的父母激動地連連鞠躬。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笑意,難以遏制的笑意。
他們一遍又一遍贊美著德維爾爵士,他們反反復復地說著那僅有的幾個形容詞,他們屢次表示海莉葉在天國肯定會感激對方。
“卡倫,派人送他們回去,嗯,先送到銀行?!钡戮S爾松了口氣,吩咐著管家。
海莉葉的父親和母親緊緊抱住布袋,不敢停留地快步走向了門口。
克萊恩看見,德維爾爵士背后的那道淺白、透明身影試圖向他們伸手,試圖跟著他們離開,但他們笑得異常燦爛,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