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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星盤占卜。”
他指著桌子上的蘸水鋼筆和一疊白紙道:
“寫下你未婚夫的名字,以及外貌特征,居住地址,出生的年月日,如果能記得具體的時間,那就更好了。”
從穿著、打扮和氣質看,他相信對方不是文盲。
安娜沒做回答,伸手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那根鋼筆,沾了點墨水,刷刷書寫了起來,時而停頓思索。
兩分鐘過去,她將那張白紙推向了對面。
克萊恩探手按住,轉過順序,將紙張上的信息納入了眼底:
“喬伊斯·邁爾,1323年9月15日下午兩點,廷根市東區斯蒂芬斯街8號,金色短發,老鷹嘴喙般的鼻子……”
只是這么瞄了一眼,克萊恩就速算出了對方的生日靈數:
“1加5等于6”。
在神秘領域的靈數學里,生日日期相加得到的個位數叫做生日靈數,影響一個人27歲之前的人生,而生月靈數(出生月份的數字相加至個位)影響27到54歲,生年靈數(出生年份的數字彼此相加到個位)影響54歲以后。
今天是1349年7月,喬伊斯尚未滿27歲,所以,克萊恩直接速算了生日靈數。
而6這個數字表示人生均衡,協調,有一段付出了愛心、相對不錯的婚姻或者準婚姻。
緊接著,他又算了對方的流年靈數。
所謂的流年靈數,就是以當年年份替代出生年份,然后與生日靈數、生月靈數相加,得到本年度的大概運勢。
“1+3+4+9=17,1+7=8;8+生月靈數9+生日靈數6=23;2+3=5;流年靈數是5,表示會發生變化和意外,需要一定的冒險……”克萊恩結合實際情況,默默做出了判斷,確定安娜提供的信息比較準確。
他將視線從紙張上收回,望著安娜道:
“邁爾先生是6月3日啟程的?”
“如果他沒有撒謊,那就是這樣。”安娜輕咬嘴唇道。
“好的。”克萊恩拿過鋼筆,隨手記下了這點。
他用深褐色的眼眸看向安娜,溫和說道:
“我要開始繪制相應星盤了,這需要一定的時間和絕對的安靜,你能出去等待一會兒嗎?安潔莉卡會給你一杯咖啡或者紅茶的。”
“好的。”安娜知道某些占卜者會有怪癖,并不意外地起身,拿上鑲有粉藍緞帶的紗帽,離開了黃水晶房。
克萊恩反鎖了房門,回到桌邊,根據年月日和時間點等,將事件星盤繪制了出來,包括星座、行星和宮位(天空位置的劃分)等要素。
這個過程里,他幾乎沒翻“占星手冊”,純憑記憶就全部完成。
——在這段時日的神秘學課程里,克萊恩發現只要是與占卜相關的內容,自己一旦學會,就能輕松掌握,迅速變成本能。
這或許就是“占卜家”吧……他繪完星盤,油然生出一種滿足感,只覺身、心、靈都輕松了不少。
看著成果,他根據星座,根據行星落入的宮位,根據其他輔助的象征,粗略判斷喬伊斯·邁爾會遭遇厄難,但最終能夠走出來。
到了這一步,占卜其實就算完成了,但克萊恩對第一單“生意”相當重視,希望累積口碑,方便之后的扮演,于是又拿起鋼筆,在安娜書寫的那張紙上重重落下一行赫密斯語:
“喬伊斯·邁爾現在的狀況。”
他默念著這句話,記憶著紙張上的出生年月日等信息,一遍又一遍。
七遍之后,克萊恩手抓這張紙,往后靠住了椅背。
他腦海內勾勒出光球,眼眸轉為深黑,整個人飛快進入了冥想狀態。
四周頓時變得空靈,上方似乎有無形的事物和虛幻的灰霧在延伸,無邊無際。
克萊恩又回想了一遍紙張上的所有內容,然后放縱自己,在這樣的狀態里沉沉睡去。
他要用的是“夢境占卜法”!
重復問題,牢牢記住,接著于夢中讓本身的星靈體漫游靈界,獲得啟示!
對普通人來說,偶爾也會有類似的經歷,只是夢中的“象征”復雜模糊,且難以記住,“占卜家”則不存在這個問題,能直觀地看到一些畫面。
一切開始模糊,克萊恩半是清醒半是渾噩。
扭曲、虛幻的世界里,他看見了一個有鷹鉤鼻的金發年輕人,他正恐懼地于一片血海里瘋狂游泳,好幾次險些被吞沒,但最終還是幸運地逃到了岸上。
畫面破碎轉換,克萊恩看到了一幢門口有玩具風車的灰藍色房屋,那位鷹鉤鼻的金發年輕人正緩步入內,神情欣喜。
就在這時,畫面又轉,克萊恩發現自己置身于了一座巍峨的宮殿內。
這里墻壁坍塌,破敗不堪,有的地方甚至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透過四周的破洞,能看見外面的山峰和幾乎貼近這里的白云。
宮殿最上首,有一張石頭雕刻成的巨大座椅,它鑲嵌著黯淡的寶石和黃金,似乎不是為人類準備的。
這張巨大座椅之上空空蕩蕩,多有斑駁,仿佛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洗禮。
克萊恩疑惑地左右四望,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夢到這樣的場景。
他的渾噩開始減少,下意識往宮殿之外走去,想確認這是什么地方。
突然,他感受到了注視的目光,來自背后的目光!
克萊恩猛地轉身,看向那張巨大的石制座椅,只見那里似乎有無數的透明蛆蟲抱成一團,緩慢蠕動,肆意生長。
嘶!
他一下睜開了眼睛,從夢境里醒來。
水晶球、塔羅牌、繪制星盤的紙張映入他的眸子,現實飛快戰勝了虛幻。
“開始的夢境是占卜的結果,后面的算什么?好像是針對我的?”克萊恩放下紙張,揉著太陽穴,皺眉思考道。
他可以確認的是這并非心里潛藏的恐懼透過夢境表達出來,因為本身在做占卜。
“一座山峰上的非人類宮殿……對我的無聲注視……扭曲而古怪的蠕蟲意象……”克萊恩回憶著之前,無聲猜測著,“是‘轉運儀式’溝通的那位,還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帶來的……對了,那本筆記上提到過霍納奇斯山脈的夜之國!剛才夢境里的宮殿就在山峰上!”
他略做解讀,對本身選擇了“占卜家”感到慶幸,根據老尼爾的說法,“窺秘人”也能做“夢境占卜”,但肯定不如自己厲害。
呼,陰魂不散啊……只能希望早點抓到瑞爾·比伯……克萊恩收斂情緒,拿上繪制有星盤的紙張,緩步走向了門邊。
他打開房門,來到接待廳,看見安娜凝望著窗外,完全忽視了面前的紅茶。
“啊,莫雷蒂先生,你占卜出結果了嗎?”眼角余光掃到克萊恩,安娜慌忙站起。
克萊恩沒直接回答,反倒根據夢境里獲得的啟示畫面問道:
“你家,或者邁爾先生家門口,是否有一架玩具風車?”
安娜的眼睛陡地睜大,好半天愕然無言。
過了一陣,她才喃喃道:
“那是他送我的禮物,就在我家的門口,你,你怎么知道的……”
這,這,這也能占卜出來?
克萊恩露出笑容,溫和開口道:
“恭喜你,安娜小姐,喬伊斯·邁爾先生正在你家做客,如果你立刻趕回去,應該還能遇上他,他經歷了一場災難,一次難以想象的痛苦歷程,需要的不是詢問,而是安慰,而是溫暖的懷抱。”
“真,真的?”安娜不敢相信地反問道。
她所了解的占卜師從來不會說這么確定的話語,給出這么確定的結論。
“你立刻回家就知道了。”克萊恩語氣柔和地笑道。
“噢,蒸汽之主,這是真的嗎?我可憐的喬伊斯回來了嗎?你真的確定嗎?不,我無法相信……”安娜愣了一下,幾乎語無倫次地說道。
她從提包里拿出了1張1蘇勒的紙幣,沒等克萊恩找零,就小步近乎快跑地離開了占卜俱樂部,匆匆忙忙乘坐馬車趕回家里。
“這包含小費嗎?”克萊恩拿著那張鈔票,搖頭失笑道。
……
兩輪馬車輕快地駛過街道,進入東區。
安娜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又是惶恐地望著窗外的街道飛快后掠,沒過多久,那玩具風車躍入了她的眼簾。
下了馬車,她沒在意本身的儀態,幾乎踉蹌地沖到門邊,拉響了門鈴。
房門吱呀打開,安娜看見了一位身穿黑色正裝的金發年輕人,他臉色憔悴,目光愉悅,有著老鷹嘴喙般的鼻子。
“我還以為今天會與你錯過的。”喬伊斯含笑說道。
“……蒸汽在上啊,你真的回來了!”安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驚又喜地喊道。
那位占卜師說的是真的!
不,那是真正的占卜家!
簡直太神奇了!
想法涌動著、沸騰著,安娜噙住淚水,撲了過去,給予未婚夫一個溫暖的擁抱。
灰藍色的房屋外,兩人靜靜相擁,玩具風車緩慢轉動,所有的磨難似乎都已遠去。
第五十六章
海上大逃殺
頗為寬敞的客廳內,結束了擁抱的安娜和喬伊斯分別坐在不同的沙發上,被女方父母所間隔。
喬伊斯神色滿足地感嘆道:
“蒸汽在上,我是多么的幸運,能活著回來,能再次見到安娜。”
“我可憐的喬伊斯,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安娜再也忍耐不住,關心地打探道。
喬伊斯看了眼未婚妻,神情變得沉重:
“我到今天都還感覺害怕,總是一次又一次從夢里驚醒。苜蓿號離開凱撒港五天后,我們遭遇了海盜,可怕的海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的首領叫做納斯特。”
“自稱‘五海之王’的那位大海盜?”安娜的父親韋恩先生驚愕反問道。
雖然喬伊斯在半個小時之前就已經過來拜訪,但他始終沒詳細提自身的遭遇,表現得畏縮、忐忑和不安,直到安娜回來,給予擁抱,他才似乎真的走出了厄難。
“是的,‘五海之王’納斯特宣稱自己是所羅門帝國的后裔,恪守著不殺害俘虜的美德,正因為如此,我們只是被洗劫了錢財,并沒有丟掉性命,他的手下甚至還給我們留有足夠的食物。”喬伊斯回憶著這段時日的遭遇。
他的身體逐漸有些顫栗,但還是堅持著將最深最沉的那場噩夢描述了出來:
“我損失了不算太多的財物,我原本以為厄運已經過去,但在之后的航行里,苜蓿號的乘客和船員們爆發了激烈的內訌,從爭執,到斗毆,再到拔出左輪,提起直劍,互相殘殺……那幾天,我的視線里都是血色,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倒下,睜著永遠不會合攏般的眼睛,將四肢、心臟和腸子濺灑的滿地都是。”
“不愿意成為野獸的我們,也就是理智的那部分,沒有地方躲避,沒有道路逃跑,周圍是深藍色的波浪,是看不見邊際的海洋……有人痛哭,有人求饒,有人出賣身體,但他們的腦袋還是被懸掛在了桅桿上。”
“安娜,我當時充滿絕望,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幸運的是,在這樣的噩夢里,依然有英雄出現,船長先生帶領我們躲到了堅固的下層,靠著提前準備的清水和食物,撐到了那些瘋狂家伙的極限,而特里斯先生鼓舞我們,勇敢地帶頭,率領我們向那群殺人犯進攻……”
“一場我永生難忘的血戰后,我們活了下來,但苜蓿號也偏離了航道,水手更是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
……
講述人心最恐怖最黑暗的一面時,喬伊斯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位“英雄”,自稱特里斯的英雄,他有著張圓圓的、和藹的臉孔,性格靦腆,像個女孩,總是喜歡待在角落里,只有和他非常熟悉的人,才能明白他是一位多么健談的人。
可就是這樣一位不起眼的男孩,在最惡劣最絕望的時候,堅定地站到了眾人前方。
“噢,蒸汽在上,我可憐的喬伊斯,你有一場多么讓人心疼的遭遇,感謝神,膜拜神,祂讓我們不用分離。”安娜的眼睛里有淚水在打轉,不斷地在胸口點出三角形的蒸汽與機械圣徽。
喬伊斯露出一抹略顯蒼白的笑容:
“這是我們虔誠的回報,苜蓿號后來又經歷了風暴,經歷了迷航,闖過了一次又一次考驗,終于抵達了恩馬特港。”
“因為船上發生過那么嚴重的血案,我們這些幸存者被警察控制了起來,分別審問,沒機會向家里發電報通告情況,等到一切結束,也就是今天上午,我立刻找朋友借了筆錢,乘坐蒸汽列車返回,感謝神,讓我重新踏上了廷根的土地,讓我再次見到你們。”
說到這里,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未婚妻:
“安娜,你看見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的喜悅和驚訝,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下了馬車后,為什么那樣激動地沖向門口,呵,我原本打算給你一個巨大驚喜的。”
安娜回想之前的遭遇,依舊不敢相信般道:
“沒有什么需要隱瞞的,喬伊斯,因為擔心你,我今天去廷根市唯一的那家占卜俱樂部占卜,而那位占卜師,不,占卜家告訴我,他說,你的未婚夫已經回來了,就在有玩具風車的房屋內。”
“什么?”韋恩夫婦和喬伊斯同時脫口。
安娜捂了下臉,搖頭說道:
“我也不相信我今天遇見的事情,但它確實發生了,蒸汽在上,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跡。”
“喬伊斯,那位占卜家要了你的姓名、特征、地址和出生日期,說是做星盤占卜,之后就問我,有玩具風車的是我家,還是你家,等我給予了確認,他就說,恭喜你,安娜小姐,你的未婚夫已經回來了,就在你的家里,不要詢問他的遭遇,給他擁抱和安慰。”
“神啊……”喬伊斯只覺這件事情簡直無法想象,難以理解,“難道他認識我?難道有人給他發了電報?難道他和恩馬特港的警察很熟悉?不,這還是無法解釋,他怎么知道我到你家里來了?他怎么可能確定你要去占卜?你提前預約了?”
“沒有,我是臨時挑選的。”安娜神情茫然地回答。
“也許一位好的占卜家就需要掌握豐富的信息,哪怕短時間內用不上,也許占卜真有神奇的地方。”安娜的父親韋恩先生嘆息總結道,“已知的一千多年歷史里,以及不太清晰的第四紀中,占卜始終存在,從未消失,我想肯定是有原因的。”
喬伊斯輕微地甩了下頭,轉而問道:
“那位占卜家叫什么?”
安娜想了下道:
“克萊恩·莫雷蒂。”
……
占卜俱樂部的接待廳內。
因為克萊恩控制了音量,安潔莉卡也識趣地沒有靠攏,所以她只看見安娜失去了靈魂般離開,只看見對方的表情顯現出震驚和迷茫。
安潔莉卡小步走到沙發附近,好奇問道:
“一個好結果?”
她沒敢問具體是什么結果,怕違背了占卜者們的潛在規則。
“嗯。”克萊恩點了下頭,從褲兜里拿出三個銅幣,“一蘇勒的八分之一是一又二分之一便士?”
“是的。”安潔莉卡看了眼銅幣,發現一個是1便士,兩個是半便士,連忙退了回去,“多了半便士。”
克萊恩微笑虛按道:
“感謝你對我客人的照顧,她給了我小費,我也理應給你小費。”
這也是對你推薦的答謝……他心里默默補了一句。
“好吧。”安潔莉卡莫名有點懼怕克萊恩,見理由合適,也就沒再拒絕。
克萊恩回到會議室,以為后續會有更多的求卜者。
然而,直到五點四十分,他依舊沒能等到第二位顧客。
這并不是說占卜俱樂部生意不好,而是絕大部分人有明確的目標,自行指定了占卜者。
“他們應該是被人推薦來的,早就確定了找誰占卜……總而言之,還是我的聲望不夠啊……”克萊恩用游戲的術語自嘲了一句。
他喝干凈第三次添加的錫伯紅茶,戴上半高禮帽,提著鑲銀手杖,慢悠悠走出了會議室。
安潔莉卡想到格拉西斯的叮囑,連忙迎了上去:
“莫雷蒂先生,您下次是什么時候來俱樂部?格拉西斯先生希望當面感謝你。”
“我只要有空就會過來,如果命運讓我們相遇,那他肯定能遇見我。”克萊恩用神棍的口吻回答道,有種入戲的感覺。
接著,他不管安潔莉卡的反應,邁步離開了占卜俱樂部,乘坐公共馬車回到家中。
進了大門,克萊恩看見班森在報紙,梅麗莎則就著傍晚的陽光用零碎的齒輪、軸承和發條等物拼湊東西。
“下午好,肖德太太有來拜訪嗎?”克萊恩語氣輕松地問道。
班森沒有放下報紙,只是抬起了腦袋:
“肖德太太來坐了一刻鐘,帶了些禮物,對我們準備的小松餅和檸檬蛋糕非常滿意,并邀請我們有機會去她家做客,她是位和善的、懂禮貌的女士,也很懂得怎么聊天。”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一家都信仰風暴之主,認為女孩子不應該去學校,只能接受家庭教育。”梅麗莎小聲嘟囔道。
看得出來,她對這件事情相當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