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鎮沈沅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李媼耳聽沈沅槿將陸鎮描述得如同強占民女的地痞惡霸一般,布滿褶皺的臉頓時變得鐵青,心中暗道此女當真是冥頑不靈,若非殿下對她尚存情意,就憑她逃跑在先,后又擅自服用朱砂避子,殿下豈會如此輕拿輕放,僅僅是將她禁足在此。
“娘子能言善辯,老身大字不識幾個,自然比不得,娘子不愛聽逆耳的忠言,老身日后再不說了就是。”李媼輕描淡寫地說完這些看似聽從順服的話,神情忽變得嚴整起來,“只盼從明日起,娘子能夠好生配合老身服用湯藥;若不然,老身活了一把年紀,左右也沒多少年的活頭了,倒是瓊芳和嵐翠她們還不到十八,娘子也能忍心看她們因你受罰?”
姜川也就罷了,這位李媼當真是陸鎮手底下一等一的“忠仆”,就連他威脅人的手段也能學得如此相似,著實叫人大開眼界。
沈沅槿擱在膝上的雙手驟然收攏,攥住手里的衣料,移開視線看向門窗的位置,沉聲下達逐客令,“這原是明日的事,老媼今日就來咄咄逼人,未免話多了些。”
李媼奈何她不得,只壓了壓眼眸,語氣平平地道:“天色不早,奴喚人送熱水過來,伺候娘子早些洗漱睡下。”
沈沅槿沒再理會她,轉而靜靜注視著燭臺上的火苗,思緒漸遠。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未停歇,嵐翠和瓊芳進來服侍沈沅槿拆發,取下她發間的鈿頭和金釵,用一塊干凈柔軟的巾子包好,扶她上床安寢,吹滅燭火后,連同她凈面過后的鎏銀水盆一并拿出去。
雨夜的天格外漆黑,沈沅槿置身在黑暗之中,卻無半分睡意,直至屋外的雨聲停歇,萬籟俱寂,她方淺淺睡去,陷入夢境。
夢中的世界沒有陸鎮,沒有穿越到此間后一切,哪怕只是獨自行走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也好過在夢里見到陸鎮。
翌日,李媼雷打不動地盯著她用飯,待她消會兒食克化克化,又有婢女在她的吩咐下去喚嵐翠呈藥進屋。
沈沅槿對碗中湯藥的排斥抵觸,嵐翠瞧得清楚明白,礙于李媼在此,正斂目看著她手里的藥碗,便也只能將其雙手奉上,“藥已放至溫熱,不燙,娘子可放心服用。”
她手中的湯藥苦味很足,饒是隔著一段距離,沈沅槿亦能聞得到。
沈沅槿支起下巴看向彎腰弓身的嵐翠,見她神情緊繃,似在左右為難,將眉一皺,端起湯藥,仰首一飲而盡。
“如此,您可滿意了?”沈沅槿倒扣住空空如也的藥碗在李媼眼前晃了晃,情緒模辯地道:“我乏了,要歇一歇。”
話音落下,將身子往后一靠,偏頭闔目,再無半句話與人說,那架勢倒像是真的累了。
嵐翠本欲問她可喝些石蜜水去去苦味,李媼卻是給了她一個隨自己退下的眼神,嵐翠挪不開步子,關切地看了看沈沅槿,終究替她滿上一碗熱水,小聲交代,“待水放涼些,娘子記得用水漱漱口,省得嘴里不舒坦。”
沈沅槿轉過頭來望向嵐翠,勉強擠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回應她投來的善意,面容沉靜地道:“退下吧。”
嵐翠點頭間,李媼那廂已然退到門框處,待她出來,熟練地插上鎖,輕出口氣感嘆道:“美則美矣,可惜是個榆木腦袋,若能寬心想開些,安生同殿下過日子,何至于吃這個苦。”
她這番話雖沒有點明是何人,答案卻是顯而易見,嵐翠聽了,不由雙眉緊蹙,低下頭小聲反駁:“沈娘子不是榆木腦袋,她只是不想成為籠中的燕雀,又有何錯。”
李媼上了年紀,有些耳背,并未聽清嵐翠嘴里說了什么話,只催促她將碗送回廚房。
屋里一應可以用來解悶的東西再次消失不見,沈沅槿每日除了睡覺和發呆,再沒有別的方式打發時間,日子長了,重又恢復到上月被關在此處的狀態,面色和精神頭瞧上去十分不好。
每日早晚各一碗藥,沈沅槿幾乎喝到麻木,飯量日益減少,大半個月下來,月事因著藥效來了,人卻瘦了一圈,病歪歪的。
這二十日里,陸鎮不曾踏足過此間半步,大有與人冷戰的架勢。
李媼吃不準他的心思,雖不敢怠慢沈沅槿,終究不似先前那般上心。
一整日,除卻用膳和如廁外,沈沅槿皆是窩在床上,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身上的冷汗就沒怎么斷過,痛得厲害時,眉頭緊緊皺在一處,就連額上都是汗珠。
夜里換嵐翠來服侍沈沅槿洗漱時,著實被她的樣子唬了一跳,忙叫人去煮砂糖水送來,又叫灌了湯媼與她暖肚子,“娘子既疼成這樣,怎的不與她們說?也怪婢子沒有早些來瞧娘子。”
“不與你相干。”沈沅槿飲下暖和的砂糖水,胃里舒坦了一些,眉頭略微舒展,拍了拍她的手背寬慰她,“什么時辰是什么人進來服侍,原不由你來決定,快別多心了。”
沈沅槿說到此處,忽又想起什么,提點嵐翠道:“那人不準你們同我說話,往后你在我面前還是少些話,省得叫人聽見,沒得平白生出事來。”
嵐翠正要說屋里就她兩個,不礙事的,就聽門外一陣響動,李媼踏進屋來,催她出去。
“娘子好生歇著,睡上一覺,明日應會好些的。”嵐翠手忙腳亂地擱下碗,扶她躺下,掖好被子,快步退了出去。
李媼鎖上門,聽見嵐翠忐忑不安地同她匯報,“娘子月事腹痛,我叫廚房熬了砂糖水,這才耽擱了一會子。”
“月事腹痛是女兒家常有的事,無需大驚小怪。她若是個有福氣的,待日后為殿下誕下一兒半女,自然會好。”李媼一邊說,一邊緩步邁下臺階,交代值夜的人盯緊了。
嵐翠呆楞在原地回想自己腹痛的時候,雖也難受,卻不像沈娘子那般疼到虛脫出汗,沈娘子她,約莫是身上不好。
思及此,嵐翠心中憂思更重,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里,瓊芳早已睡熟了。
礙于男女大防,姜川已有許久沒有面見沈沅槿,只在每日午后明日去請李媼過來面前問話,得知沈沅槿一切都好,也有按時服藥,并未多心,叫人往東宮送好話。
第二日晨間,沈沅槿被庭院中的鳥叫聲吵醒,那鳥兒許是落在了靠近窗子的樹枝上,啼叫聲透窗而入,擾得人心煩。
沈沅槿心情低落,小腹的抽痛感也愈加明顯,強撐著起身叩響房門,費了極大的力氣喚人開門。
沈沅槿自更衣室出來后,凈了手,再次陷入用膳、服藥、昏睡的循環中去。
下晌,陸鎮載著滿身酒氣騎馬來至別院,大步流星地走到上房外,立在院門處隔著庭院的距離遙看偏房,糾結良久,詢問身側的姜川,她這段日子過得如何。
姜川離近一點,恭敬答道:“一日三餐和兩頓藥皆按時服用。奴聽李媼說,沈娘子昨日晨間來了月事,今日約莫不能伺候。”
不獨是她,卻原來,在旁人的眼中,他來找她竟也只是為了做那種事嗎?
陸鎮莫名生出一絲惱火的情緒,斜飛的劍眉稍有蹙起,沉聲吩咐:“去備溫水,孤要沐浴。”
第67章
姜川沉默著將人送到屋里,
自去尋人燒水,先奉了熱茶進去,再是準備沐浴用的巾子和衣物。
半個時辰后,
陸鎮穿好衣物自浴房而出,立在階下,不過朝沈沅槿所在的偏房凝了兩眼,終究沒有過去。
“殿下可要...”姜川瞧出他的心思,
大著膽子引導他去親自過去看看偏房里的人。
“不必。”陸鎮輕描淡寫地拒絕道。
偏房內,李媼盯著沈沅槿喝完藥,親去陸鎮跟前復命,
提了一嘴沈沅槿連著兩日月事皆腹痛之事。
陸鎮聞言憶及先前她未出逃前,
他去尋她,
也曾遇到過她腹痛的情況,那幾日,他會喂她喝砂糖水,
拿手捂她的肚子哄她入睡,明明那些時候,她也會將頭埋進他的臂膀里,
主動靠近他獲取更多的溫度和暖意。
他與她之間,本可以不用走到如今這般地步。陸鎮眉頭緊蹙,信步走到窗邊坐下,
生生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方輕手輕腳地打開偏房的鎖,踱至里間。
床榻上,沈沅槿一早就睡下了,
現下已然睡熟,但見她蜷著身子,
一雙黛眉微微蹙著,也不知是小腹尚還墜痛的緣故,還是在夢境里遇到了什么令她緊張不安的東西。
今夜烏云遮月,光線昏暗,周遭漆黑靜謐,陸鎮并不能看清沈沅槿的面容,循著感覺撫了撫她的墨發,再是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外面的一切并不像你想的那般美好。”陸鎮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唇瓣,啞聲喃喃自語道:“衣食無憂的東宮才是你最好的歸宿,孤會熬去你的野性和反骨,等你回心轉意。”
陸鎮解去外袍隨手擱在一邊的衣架上,露出里面干凈的衣物,摸黑爬到床邊,小心翼翼掀開沈沅槿身上的薄被,鉆進去。
他的大掌輕車熟路的找到沈沅槿的小腹,用掌心覆住,控制著力道揉動,傳遞手心里的暖意,緩解她的疼痛。
周身的溫度逐漸升高,至后半夜,沈沅槿于半夢半醒間察覺到陸鎮的存在,但因尚還不想起,眼皮沉重,只當自己還在夢里。
陸鎮在她身邊睡得格外香甜,女郎用腦袋蹭他肩窩的時候,他的身體會無意識地挪動一二,伸出手環上她的腰。
五更將至,天還未亮,陸鎮便已習慣性地睜眼醒來。
此時,沈沅槿整個人貼著的他的身軀,右手搭在他的胸膛上,一張眉頭舒展開來的小臉則是埋在他的肩膀處。
陸鎮盯著她的睡顏,忽然感到一陣溫馨安寧,不由暗暗地想:她并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本能地厭惡著他,起碼眼下,她就在他的身邊,安穩地睡著。
“沅娘,孤相信終有一日,你會回心轉性,接納孤的。”陸鎮一邊說,一邊側起身,握住她的手送到唇邊,低頭吻了吻,而后戀戀不舍地起身穿鞋,自個兒披上外袍。
身前一空,周身的熱意亦跟著漸漸散去,沈沅槿在數息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匆匆離去,熟悉而高大背影。
是陸鎮。沈沅槿立時清醒過來,睡意全無,意識到她昨晚并不是在做夢。
他這樣一聲不吭的來,又不與她做那事,于她而言著實是再好不過的情況了。
沈沅槿的情緒沒有半分起伏波動,重新合上雙目,背過身去,哪怕只是背影,她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勤勤懇懇起了個大早將一應事務安排妥當的姜川見他從偏房里出來,忙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前去,告知他熱水、早膳和朝服都已備好。
陸鎮淡淡嗯了一聲,往正房走,面上的表情不似昨日來時那般陰沉。
姜川默不作聲地偏頭瞥向不遠處的偏房,心內頓時有了答案:便是沈娘子不能侍寢也無妨,殿下只需在她身邊睡上一宿,心情就可轉好。
因陸鎮不習慣女郎侍弄,當日,姜川伺候陸鎮更衣束發,送他出府。
陸鎮心里記掛著沈沅槿,下朝后歸至東宮,待處理完手上事務,草草用過晚膳,仍舊騎快馬出宮,直奔崇仁坊而去。
青騅馬停在別院府門前,陸鎮按轡下馬,大步流星地邁進去,一路疾行至偏房外,隔著門便聞到一股子極苦的藥味。
檐下侍立的瓊芳彎腰行禮,恭敬道了句殿下萬福,朝內傳過話后,伸手推門。
門軸轉動的瞬間,庭中忽刮起一陣微涼的晚風,同陸鎮的身影一道闖入房中。
那風吹起沈沅槿的衣物和僅以發帶綁住的墨色長發,燭光亦隨風搖晃,映在她的面上變得昏暗不明起來。
羅漢床邊的李媼忙朝陸鎮屈膝下拜,請人在沈沅槿對面的位置坐下。
沈沅槿明知是陸鎮進來了,仍未抬眼去看他,只面無表情地飲下湯藥,再將空碗擱回檀木小幾上,視他如無物。
李媼見她這副做派,不由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佯裝鎮定地斜眼瞥向案面置著的那只空藥碗,挪動身軀,往邊上的杯盞里添上兩杯清水,稍稍彎腰,雙手奉給陸鎮和沈沅槿。
“茶水于藥效有礙,是以娘子屋里并不曾備下茶水,還請殿下擔待則個。殿下若吃著沒味,老身這便叫人去另外烹一壺茶水送來。”
陸鎮執著杯盞凝眸看向沈沅槿,語氣平平地道:“不必另外麻煩,孤與娘子同吃溫水就好。”
沈沅槿慢他一拍,數息后方動作機械地抬手接過,而后微微仰首一飲而盡。
那藥太苦,僅僅一杯清水咽下,作用著實有限。許是方才接連喝下湯藥和清水,沈沅槿胃里有些難受,再不想吃任何帶水的東西,也就由著嘴巴苦,懶怠再去喝第二杯。
陸鎮的目光像是盯在了沈沅槿身上,不緊不慢地飲過水后,啟唇道:“娘子既已喝過藥,此間暫且無需你伺候,先退出去。”
他今日的心情約莫不算差,沒有計較沈沅槿未向他行禮,命人退下的語氣較先前來時平和許多,李媼聽著沒有什么壓迫感,將空碗收進食盒里,提在手里,腳步輕快地退出房去,心內暗道:殿下待這位沈娘子倒像是有幾分真情實意,偏她是個不識趣的,平白丟了這份福氣。
李媼走后,屋內唯余他二人相對而坐,彼此無言,氣氛便也變得沉悶起來。
這段時日以來,除卻與陸鎮爭吵,沈沅槿幾乎沒怎么和人好好交談過,不說話的日子過得久了,詞匯仿佛也在悄悄流逝,就好比當下,她著實不想同他共處一室,卻又懶怠開口言語,只那般悄然無聲地坐著,憑他如何拿眼盯她,也不去理會他。
蓮花燈輪上的燭火不過堪堪點亮小半,比不得少陽院內的燈火通明,陸鎮看那燭光映在她的面上,條條金線勾勒著她的輪廓,雪白肌膚平添幾分橙黃的暖光,一雙剪水眸眸似載著星河清輝,同白日里在日光下看她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細細打量,還會發現,眼前的女郎美則美矣,卻無多少生氣,就連上回見她時,她眼里對他的厭惡和不耐煩都消失殆盡,活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白瓷雕像。
“沅娘。”陸鎮出聲喚她時,不自覺地放緩呼吸和語調,好似生怕自己會驚擾到她,惹她不悅。
沈沅槿卻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仍是目光沉沉地看著隔扇上的月光和樹影,不發一言,神情沉郁。
陸鎮觀她情緒未變,沒有表現出半分要趕他走的意思,方又開口道:“孤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聽了必定高興。”
沈沅槿深知陸鎮斷然不可能放她離開此間恢復自由身,是以當下并無多少想要知曉的心思,反而覺得他聒噪,吵得人心煩,只盼他能快些因她的冷淡態度憤然離去。
然,今晚的陸鎮遠比她想的沉得住氣,并未因她的冷待而表現出不耐或是急躁,反是面容平靜地繼續往下說,“沈貴妃誕下的那位皇子,已于日前封了親王。”
沈沅槿忽然聽到有關于沈蘊姝母子的消息,原本無光的眼眸里不由閃過一抹關切,雖只是稍縱即逝,卻還是被陸鎮那雙敏銳幽深的鷹目成功捕捉到。
她果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了。陸鎮暗自忖度一番,不動聲色地輕出口氣,把握住機會,引導她與自己說話,“沅娘可有什么想要問一問孤的?”
沈沅槿對沈蘊姝的關切是真,不欲再去理會此間的事也是真,何況她如今被陸鎮囚禁在這里,自身尚且難保,就連去看一眼產后的沈蘊姝都不能夠,便是問了,又能怎么樣呢?
屋中平白多了一個打心底里叫她厭惡的人,本就難熬的時間流逝得愈加慢了起來,沈沅槿垂下眼眸,轉而去看衣上微小的紋路,眸子里未再顯露出任何情緒。
一息,兩息,三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陸鎮始終沒有聽到沈沅槿的丁點聲音,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沉寂。
方才她低頭的那一瞬,陸鎮無端聯想到了繡屏上精致好看卻又無甚生命力的鳥雀,從前那個會笑會哭、會害羞會生氣的鮮活女郎似乎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沉郁和冰冷。
這樣的她,當真是他想要的嗎?陸鎮很快給出否定的答案,是以當他意識到,就連搬出沈蘊姝的事也不能讓她提起精神來,一顆心便不受控制地慌亂起來,側過身抓握起沈沅槿的手腕,擰眉俯視著她,不安的語調里夾雜著幾分急躁,“沈沅槿,孤在同你說話。”
沈沅槿緩緩支起下巴,迎著陸鎮的目光頂回去,眼神里寫滿了不在意和無視,哪怕手腕被陸鎮握得生痛,也只是咬緊牙關輕輕蹙了蹙眉,隨他手上如何用力,眼里如何看她,就是不肯開口答話。
原本滿懷期待的陸鎮被她眼里的冷漠刺到,面色一凝,驟然卸下對她手腕的束縛,只板著臉憋出一段無理又幼稚的話來:“你既這般不喜說話,就不要只對孤一個人這般吝嗇,此間侍奉你的人,你也不許與她們說話。”
陸鎮憤憤說完,抽回手拂袖離去,唬得歪在美人靠上吹了好一陣子冷風的姜川急急跟上,小聲詢問他今晚欲要去何處安歇。
戌時已過,各處宮門早落了鎖,陸鎮不欲在此間宿下,可若要臨時去別的住宅,不免麻煩,思來想去,打馬往外祖盧家去了。
姜川眼觀陸鎮未示意他不必跟著,自是也去馬廄里牽了馬來,揚鞭催馬,緊跟其后。
安順侯府。
盧老夫人因上了年紀,益發不愛熱鬧,素日里深居簡出,跟前伺候的婢女媼婦亦只有那兩三個平常用慣了的,這會子二更天不到,貼身伺候的婢女蘭蕙先服侍她用過安神湯,洗漱寬衣,扶她去里屋歇下。
蘭蕙掖好被角,正要抬手落下綢緞帳子,蘭芷忽奔至房中,因見外間空無一人,遂往里間進,還瞧清楚情形,便被蘭蕙攔在屏風處。
“太夫人念完經睡下了,若無要緊事,明日晨間再說不遲。”蘭蕙壓低聲說完,吹滅燈臺上的燭火,與蘭芷攜手而出。
蘭芷雙手捧了面架上盛有涼水的花鳥紋銅盆,亦放低了音量,“才剛二門外的媼婦進來傳話,道是太子殿下難得一回來府上過夜,正好明日又是休沐,約莫早膳后便會來太夫人跟前問安。”
論起來,陸鎮每月都會往盧家來探望外祖母盧老夫人,卻又鮮少在此處留宿,似今日這般星夜前來還是頭一遭,不免令人心生疑惑,不過他既沒有驚動府上大小主子親去迎接,想來無甚迫在眉睫的要緊事。
蘭蕙忖度片刻,自去端起羅漢床前盧老夫人用過的水盆,走在蘭芷身后出了房。
翌日卯正,天方蒙蒙亮,盧老夫人便已醒來,蘭蕙招呼人去打熱水送來,她自去床前扶人下床穿鞋,“昨兒夜里太子殿下來府上安歇,過會子約莫也該起了。”
盧老夫人靜心聽著,伸直了手配合蘭蕙替她穿上衣衫,面色如常地道:“他也有好些日子沒往府里來了,難得今日休沐,且將老身屋里的茶水換成他常吃的紫筍罷。”
蘭蕙點頭應下,自衣架上取來灰褐色的外披,悉心系好腰帶后,喚來蘭芷卷起遮光的簾子。
秋燕送了熱水進來,蘭蕙先服侍盧老夫人凈面洗漱,再是給蘭芷打下手疏發,戴上嵌岫玉的抹額。
一套流程做完,蘭蕙陪著盧老夫人說一陣子話,吃了溫水暖胃,便有婢女提了食盒進屋布膳。
盧老夫人用過早膳,盧家大郎和二郎因無需上值,皆攜內人一道過來請安,說會兒話,秋燕來報說,太子殿下來了。
盧家人聞此消息,皆起身看向門框,盧老夫人亦不例外。
陸鎮跨過門檻,趕在眾人屈膝行禮前叫不必多禮,親自去扶盧老夫人坐下,卻是當著盧家人的面毫不避諱地喚了她一聲“阿婆”,而非外婆。
盧家人早習慣了聽他這樣稱呼盧老夫人,知他同盧家其他人無甚話說,此番前來大抵是有話要與盧老夫人商議,是以小坐一刻鐘便齊齊告退。
陸鎮禮貌性地掃視一眼,輕嗯一聲允準。
蘭芷往二人將要見底的茶碗續上溫度正好的茶水,領著兩個年紀小的青衣婢女退下。
他的不順心就寫在臉上了,若只是朝堂和政事上的問題,大抵都難不倒他,亦鮮少會將情緒顯露在面上。
“大郎瞧著似有煩心事。”盧老夫人開門見山,一雙略有幾分渾濁的烏目端詳著陸鎮,見他沒有否認,張口又問:“可是與先前你同老身提起過的那位女郎有關?”
陸鎮鳳目微沉,啟唇飲了小半碗茶湯下腹,遲遲沒有答話,算是默認盧老夫人拋出來的問題。
陸鎮先是接連兩次缺席選妃大典,后又與英國公家的娘子訂婚又退婚之事,盧老夫人這廂亦有所耳聞,加之他又曾在上月領兵出城“緝拿”逃婢,盧老夫人便不難推斷出,她的這位外孫即便再如何位高權重,于“情”之一字上,怕是也有不能稱心如意的時候。
“莫不是那女郎沒瞧上大郎,不愿與你在一處過活?”盧老夫人一針見血地問他道,半分彎彎繞繞也無。
陸鎮仍是沉默,沉吟十數息后方輕蹙眉頭,沖人頷了頷首。
盧老夫人執著茶盞的右手懸停在空中,隨即擱會原處,語重心長道:“天下間固然不乏會因權勢富貴所動的男郎女郎,可世上總有那么一些人,真情二字于她們而言,從來不是這等塵世俗物便可換來的,推心置腹,落在實處的真誠和關切帶給她的感受遠比那些個你強加給她的富貴榮華更為打動人心。”
話音落下,就見陸鎮瞳孔一斂,劍眉微蹙,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盧老夫人偏頭瞥向他,觀他這副模樣,便知他應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的,遂繼續往下說:“大郎現下困得了她一時,難道還能困住她一輩子,讓她如同瓶中的花枝那般一日日枯萎凋零?大郎若果真那樣做了,只會將她越推越遠,令她越發抗拒你、憎惡你。唯有用行動來打動她,讓她的心里也有你,方是良策。”
陸鎮從不曾同盧老夫人提起過禁足沈沅槿的事,當下聽她如此說,不禁心生疑惑,因問道:“阿婆緣何用困字?某只是想要保護她,讓她留在我身邊。”
問題拋出,盧老夫人卻是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答非所問,“留在你身邊,你可有問過她的意愿?她不情愿,你生生將人關在你的別院里,不是囚禁又是什么?老身用困字尚算輕的。兩月前,你私自調兵出城,所為怕也不是追捕什么逃犯,而是去尋她的罷。”
“什么都逃不過阿婆的眼。”陸鎮無可辯駁,眉頭皺得愈深,思忖良久后方舒展開來,幽深的目光緩和下來,平聲道:“阿婆良言相勸的用意,某知了,改日得閑,某必定帶她來阿婆這處見見您,也好讓她散散心。”
盧老夫人又飲一口茶水,面上的笑容和藹可親,“頭先聽你說起她,便覺是個聰慧實心眼的;她能從你手底下逃出那一次,想來沒少在你身上下功夫,耐心等候時機,倒是個有氣性又有沉得住氣的;古人云:‘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大郎要真個想要打動她,免不了多費些心思和功夫,無甚捷徑可走。”
陸鎮遙想自他占了沈沅槿的身子后,他待她可謂是嬌縱,每每得了好東西哪一次不是先想著給她送去,討她歡心;便是陸昀那廂刺殺于他,為著她,他不也輕飄飄地揭過了。
他的那些縱容和討好,非但沒有換來她的一絲真情,反被她加以利用,待到時機成熟后,她便毫不留情地拋下他,離開長安...他曾在別院強迫她、囚禁她,她待他的態度,可還會因為他的追悔補償而有所改觀?
想到此處,陸鎮一顆心竟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涼,大抵是因著沈沅槿對他的不屑一顧致使他漸漸失了信心的緣故,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轉而給自己鼓起氣來:從前的陸昀可贏得她的心,他亦可以,他會讓她知曉,這個世上,唯有他能護住她,讓她萬事順遂。
經盧老夫人悉心勸過一回后,陸鎮似乎豁然開朗,面上愁容消散不見,話鋒一轉結束這個話題,問盧老夫人近來身上可還安好。
盧老夫人按動佛珠點點頭,“一切都好。”說完,想起沈蘊姝產子一事,不免問上一句她們母子如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