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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陸鎮下朝歸來,才剛踏足少陽院,就見司議郎劉直早在檐下恭候多時,因他昨日并未在東宮安寢,特意前來問詢,加以記注。
今天的太子殿下瞧上去格外神清氣爽,一改往日陳肅冷硬的模樣,眉宇間多了一絲柔和,還帶著些淺淺的笑意,約莫是昨兒出宮,遇到了喜事。
劉直家中有賢妻美妾,早已嘗過男女歡.愛的滋味,當下觀陸鎮這副模樣,心中隱隱覺得,太子殿下昨夜大抵是在某位女郎那里絆住了腳,只不知是去了花街柳巷,還是置了一處宅子金屋藏嬌。
但不論是那種情況,皆不是他可去過問的,太子告知他回宮的時間,他至多可再問一句宿在何處。
陸鎮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宿在別院,卯時三刻至宮門,再沒了旁的話,吩咐內侍去傳膳,大步回了崇德殿。
劉直目送陸鎮離開,回至左春坊,儼然不知,他方才所問之話,早叫一身形矮小的黃門聽了去。
兩刻鐘后,宮娥提著食盒送來飯食,往桌案上布膳,乃是一碗紅絲馎饦,一碟醬肉和一盤古樓子,這會子尚還冒著熱氣,聞起來很是清香誘人。
陸鎮執箸用膳,先夾了兩塊醬肉放到碗里,待吃到那馎饦時,竟是無端想起常樂坊里的那位女郎來:那宅子里獨有她和她的婢女兩人,這個時辰了,也不知可有吃上早膳。
他近來時常會想起沈沅槿的音容,沒有任何緣由,全然是心之所向,無事時,他也很樂意這般念著她。
倘若她肯開口同他說上只言片語,那么從他的別院里撥幾個人去伺候她也未嘗不可。
陸鎮心里惦念著沈沅槿,不免吃得慢了些,宮人進來撤桌時,時辰已經不早;他的手上有了待處理的公事,方沒再繼續想她。
及至晌午,辭楹有些眼酸,便擱了手里的針線,奔出門立在檐下眺望遠山,腦子里尋思著今日午膳用什么好,她才想了沒一會兒,就聽院門外傳來陸昀扣門喊人的聲音。
辭楹聽出外頭是他的聲音,入內相告,道是臨淄郡王在外頭扣門,遂來詢問沈沅槿的意思。
避著他非是久長之計,為免他再做出那等行刺陸鎮的傻事,需得將話與他挑明了說。沈沅槿暗暗在心中合計一番,點頭示意辭楹去開門。
不多時,陸昀拖著受傷的腿踉蹌著緩步走進來,倔強地不肯讓辭楹來攙扶他。
引泉悄無聲息地跟在陸昀的身后,見他推門入內后,忙不迭攔住欲跟上前的辭楹,“還請辭楹娘子莫要進去,郡王有話想要單獨同沈娘子說。”
辭楹又豈是那等狠心之人,當下聽他如此說,因外頭冷,便請他去還未收拾布置過的客房里坐著,雖瞧著不大妥當,至少可避寒。
“二郎。”陸昀甫一邁進門,沈沅槿本能地坐直身子,招呼他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昨夜陸鎮下腳頗重,導致他整個人幾乎都要退到門邊,沈沅槿心中記掛著陸昀,關切問道:“你還好嗎?傷得重不重,可有請醫工來替你瞧過,擦過藥了不曾?”
陸昀幾乎一夜未睡,眼底青黑,形容憔悴,為著來見她,這才稍作修飾一番,然而面上的疲意卻是怎么也藏不住。
“都是皮外傷,不要緊的,沅娘無需為我擔心。倒是你...”陸昀說到此處,鼻尖又開始發酸,想起昨日的情狀,胸中怒火再次被點燃,悲憤交加,心痛到說不出話來。
“我也很好。”沈沅槿勉強在他面前擠出一抹笑意,輕輕攥住手里的巾子,語重心長地勸解他道:“我與他之間的事,不是二郎插手就能解決的;何況我已同他約定好,這樣的關系不會持續太久,二郎千萬莫要再如昨晚那般以卵擊石,觸怒于他。”
“你還有耶娘,阿妹和阿兄,你身后不獨是你一己之身,還有整個陳王府和你的外祖家...我想活著,也想你和阿昭她們都好好活著,所以二郎,這件事情,就請你當做從來不曾知曉過,將它爛在肚子里,好嗎?”
他字指代何人,陸昀一聽便知。
那人是戰功赫赫、為圣人登基立下汗馬功勞,早已封無可封的東宮太子,而他空有臨淄郡王的頭銜,實則不過一介被貶江州的七品縣丞,又如何能夠與之抗衡。
以卵擊石。這個詞,沅娘用得著實再貼切不過。陸昀陷入到深深的自責和悔恨之中,自責自己沒能保護好她,悔恨自己輕信于人,這才給了陸鎮那個禽綬可乘之機。
沈沅槿自他的面部神情中讀懂了他的心事,沉默片刻,柔聲安慰他道:“二郎不必過于自責,便沒有那樁事,他既起了這樣的齷齪心思,必定還會另想出旁的法子來迫使我認命就范。他并無納娶我之心,左右再過段時日,我便能脫出這泥潭,二郎與我皆應向前看,再過三五年,等你從彭澤右遷回來,興許我已經是名動長安和洛陽的女商了。”
陸昀不復從前那般清亮的眸子癡癡看著沈沅槿,低聲輕喃道:“會有這么一天嗎?”
沈沅槿極坦誠地同陸昀對視,語氣堅定:“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你我堅定心中所思所想不曾動搖,終歸會有那么一天的,一定會有的。”
陸昀聞言,低低道了聲好,眸子里重又燃起些許希望的光芒,“我信沅娘,此去彭澤,我會好好為官,用盡畢生所學護佑一方百姓,不論能否重返長安,只要沅娘和耶娘、阿昭都安好,我在何處都能心安。”
觀他似乎已經想明白一切,恢復了理智,沈沅槿重重點頭,勉強去夠她的手,輕拍他的手背:“會的,我和他們都會安好,陸鎮不能一直這么困著我,我會盡早與他劃清界限。”
陸昀回握住她的手,相顧良久,寒暄一陣,再壓抑不住情緒,唯恐自己會在她面前紅了眼,惹得她也跟著傷心,千言萬語僅僅化作“珍重”二字,當下辭了她,起身離去。
“二郎記得好生用藥。”沈沅槿怕他瞧出陸鎮在她身留下的端倪和痕跡,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在他臨去前提點這么一句話。
陸昀于門框處頓住腳步,終是沒敢回頭再看沈沅槿一眼,頷了頷首,推門出去。
屋子里靜到,沈沅槿稍稍仰首,止住眼底淚意,偏頭去看映在窗上微弱的日光。
她與陸昀再無可能,她亦不該再對他有絲毫留戀。這世上值當她去做的事情還有許多,又何必困囿于男女私.情。
沈沅槿在屋里養了兩日,又往南邊的鋪子里走上一遭,細細查看過,收了賬冊。
等過完元日和上元,春日便要來臨,何處鋪面都要上新,她還要設計出新的款式。
這段時日她因忙于應付陸鎮,進度已然落后許多,是以接下來這幾日,少不得是要加把勁查帳算賬,把各處的銅錢攏一攏,將何處鋪子里每個人的歲末獎金算清楚了,斷不能虧待了她們去。
且說引泉得了陸昀的話,這三四日里多方探聽,尋出三五個適當的人選,親往沈沅槿這處跑了一趟,告知情況。
再有兩日便是元日,這個檔口并不是聘人的好時候,沈沅槿合計一番,道是等過了上元,再請人過來一觀不遲。
引泉也是這個意思,當即點頭應下,寒暄兩句,沈沅槿同他問起陸昀的情況,引泉道:“郡王昨日歸府后,獨自坐在屋里喝了些悶酒,也不讓人在跟前伺候。幸而還存著分寸,并未宿醉,只是吐了一回,人還清醒著。”
沈沅槿輕蹙起眉頭,溫聲提點引泉道:“酒吃多了傷身,煩惱亦不會隨之消散,引泉郎君何妨勸他多出去走走,再者,去茶坊里吃茶聽曲也是好的,總這么悶在屋里,難免會胡思亂想。”
“娘子的話,奴回去一定帶到。”黃門說完,行禮告退,自出了門。
那夜發生的事和方才引泉所說的話,皆讓辭楹深切感受到了陸昀對沈沅槿的沉沉愛意,心中多有不忍,不忍看到他們這對從前恩愛無比的夫妻就此分開,便小心翼翼地試探問她:“娘子,待日后你擺脫了太子,郡王他重回長安任職,心里仍然只有你,你可還會接受他?”
“不會。”沈沅槿片刻猶豫,“我對二郎的感情,更多的是喜歡和動容,而非情愛;這里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于我而言始終無法真正融入的夢,我想醒過來,讓一切重回正軌,卻又無能為力。”
前半段話,辭楹自然能夠聽得明白,可后
頭那段話,著實讓她聽得有些云里霧里的,恍惚間,辭楹險些以為自己回到了多年前,娘子年紀尚小,退熱后養病的那段時日,時常會像現在這樣,說上幾句她聽不明白的話。
“娘子又說糊涂話了,娘子若在夢中,那么我和此間的所有人豈不成了娘子夢境里虛無縹緲的人,又怎會有自己的想法呢。”
辭楹將她的一番言論歸為說著玩兒的孩子話,并未聽進心里去,離了她跟前去栓院門。
隔天,到了十二月二十九這日,再過一日便是元日。
沈沅槿晨起梳發,只用銀簪綰上個單髻,戴了帷帽,攜辭楹去集市上購□□幡、桃符、煙花、瓜果菜蔬等物,用以迎接元日。
東、西兩市的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身著華服的女郎結伴而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高懸春幡;巷里傳來孩童嬉笑玩鬧聲,各處街道上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更有西域胡人和經絲綢之路往來長安的各國商隊穿行其間,用不怎么標準的趙國官話推銷貨物,招攬生意。
辭楹于一處攤販前駐足,略彎下腰,低頭認真挑選薔薇水,也替沈沅槿選了一瓶香味淺些的。
沈沅槿問過價,因買兩瓶,試著與人還價,那販賣貨物的中年男郎讓了五文錢,沈沅槿取錢來付。
中年男郎見她答應得爽快,約莫不缺錢使,身上衣物和斗篷素雅半舊,并不華貴,想是只是尋常商賈抑或小戶之女,便又從攤位后取出一方匣子來,稍稍啟開一角:“我這里還有海上來的好貨,貨真價實的玳瑁、珍珠和香料,兩位娘子可要瞧瞧?”
辭楹才剛得了沈沅槿讓他自己上網收縮薔薇水,可直接涂抹在衣物和膚上,故而對那香料并無興致,至于珍珠,從前在梁王府和陳王府,便是拇指般大小的南珠也曾見過,就說這會子,她屋里還有娘子送與她的南珠簪子,自然也提不起興趣。
倒是那玳瑁,許是沈蘊姝和沈沅槿都不大喜歡的緣故,辭楹沒怎么見過,不免動了幾分心思,湊到那男郎跟前往盒子里面看。
只是辭楹不知,那玳瑁乃是官賣的,商販并不能私下里自行販賣。
沈沅槿還是在與陸昀成婚的頭一年里,偶然間同他聊起市舶司所了解到的制度和規定。
“今日市上人多,咱們還要買制作春盤的菜,若去得晚了,怕就只有旁人挑剩下的了。”沈沅槿一面說,一面去攥辭楹的衣袖,生生將人拽走了。
辭楹不明所以,待走遠些,確認那商販聽不見了,左手下意識地放進右手上所懸
的竹籃,握住內里的薔薇水朝人發問:“娘子拉我走,可是瞧出他盒子里的東西是假貨,騙我們的嗎?那這兩瓶薔薇水會不會也是假的?”
沈沅槿搖頭,壓低聲音:“珍珠極好分辨,只需用鋒利些的物件刮一刮便可知曉,至于香料,時人喜香,會買香料之人,不說是個中行家,至少也能嗅出味道好壞,是以也不難辨認;這兩樣東西便罷了,玳瑁只可由官賣,他那里的縱是真貨,也是走.私品。”
辭楹聽她說到此處,登時睜圓一雙杏眼,極力壓制住內心的震驚,輕聲耳語反問道:“他就不怕牢獄之災嗎?”
沈沅槿長睫微壓,打量四下,將她領到人少些的墻角下,“你方才也瞧見了,他做的多是女郎生意,女郎平日里鮮少能接觸政事和律法,豈知那物不能在私人處買進;再者,誰的錢也不是風刮來的,便拋開知不知曉這一條不說,豈有不喜歡低價買進的道理?誰又會去當這個費力不討好的人,巴巴去報官呢?再者,這些個東西既能從官中流出來,豈知背后無權貴授意參與?沒得反惹一身臊。”
辭楹聽后深以為然,再不提此事。
當日買來許多東西,在小攤上用了餛飩沖做午膳,從集市口雇驢車回去,歸置完一應物件,她二人先在門上掛了春幡,而后取來竹竿掛上春幡,將其立在土里。
忙完這些,沈沅槿將買來的彩紙剪出不同形狀,貼在窗上。
她們這里正忙著,院外卻傳來一陣叩門聲,辭楹放下剪子去聽,竟又是引泉的聲音。
沈沅槿就在外頭貼窗花,便叫辭楹坐著就好,她去開門。
原以為這回也會只他一人,不承想,陸昀就在他身邊站著。
沈沅槿面容平靜地側了側身,大大方方地請人進去,“外頭風大,仔細過了寒氣,進來坐會兒吃盞熱茶暖暖身罷。”
這幾日,陸昀心里沒有一刻不念著她,她肯邀他進去,豈有不應的,只忍著喉嚨里的澀意,勉強笑了笑,隨她入內。
行至廊下,沈沅槿招呼他們先進去坐著,她自個兒則去廚房烹茶。
她才要從大缸里舀水,陸昀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拿過她手里的水瓢,往斧里添水,又問她水井在何處,讓她守著爐火就好,他去挑水。
陸昀挑了兩趟水回來,那水方煮沸了。
沈沅槿見了,忙不迭婉拒道:“二郎快些歇著罷,那井不遠,我和辭楹可以自己過去挑水回來的。”
這話說得生分,陸昀不大好受,便沒有搭話,沉默著盛滿四碗茶水放到木托盤上,端去屋里。
“二郎和引泉郎君來此,可是有何事?”沈沅槿坐在辭楹身邊,直截了當地問明來意。
陸昀道:“明日便是元日,阿耶和阿娘晌午派了人來傳話,讓我們回去用團圓飯、守歲;他二人還不知曉你我已經和離,不知沅娘是否愿意賞臉,再與我回一趟王府?”
瞞到陸昀離開長安前,這是他們先前就說好的,她豈能出爾反爾。
“好。”沈沅槿點頭應下,問他:“明日什么時辰過去?”
陸昀端起茶碗,湊到唇邊吹了吹湯面上的浮沫,“巳時,我來接你。”
沈沅槿記下時辰,偏頭去看辭楹剪好的窗花,陸昀也跟著轉移視線,落在那緋色的窗紙上,“沅娘可還記得,你我成婚的第一年,是你手把手教我剪窗花,我還記得,剪的是一只兔子,你笑我剪得不像,瞧不出是什么。”
“記得。那日夜里天上小著雪,我們坐在一處剪了許多窗花,就連阿昭的屋里,也貼了好些我們剪的。”
辭楹聞言,也打開了話匣子,說起雨天在水榭里看水鴨游上岸,往涼亭里面下躲雨,踩得那磚上盡是泥腳印事。
閑話一陣,忽狂風大作起來,陰云密布,屋子里光線變暗,瞧那陣仗,像是要下雪。
辭楹點上蠟燭,勸他二人快些回去,免得地上積了雪路滑,再有就是,那夾著雨雪的大風刮在臉上可不是好玩的。
陸昀應了,臨走前,堅持將水缸填滿了,方按轡上馬,疾馳出去。
這日夜里,陸鎮看了泉州和汴州處送來的密報,將其置在火苗上方燃成灰燼,披上大氅出了東宮,冒著風雪趕在宮門落鑰前,騎馬走安上門離了大明宮。
沈沅槿夜里吃得甚少,不過略用些白粥對付對付,站在檐下看那碎玉零落,但見那雪似鵝毛紛飛,墜在地上,聚出一層淺淺的白。
辭楹恐她吹久了風要著涼,來到門外喊她進屋,攏了一根紅線在手上,喚她進屋玩翻花繩。
這樣的玩法還是沈沅槿在汴州時手把手教她玩得,夜里閑來無事時玩一玩,既不傷眼,又可打發時間。
屋里燃著燭火,辭楹動作熟練地勾出一個樣式,沈沅槿便拿手去翻出新的樣式,保持線條不亂。
窗外風已停了,獨有雪花漱漱墜落的些微聲響,靜得沈沅槿差點疑心自己進了別人的家。
這份寧靜驟然被巷中一道急促的馬蹄聲打破。
陸鎮肩上的衣料和發頂的笠上積了層雪珠,就連濃密的睫上都掛著幾片純白的雪花,有的悄然凝結,化作冰霜裹住長睫。
宅院的高墻攔不住他,陸鎮毫不費力地翻墻進去,如入無人之境。
庭中積了一層松軟的雪,踩在上頭,可聞見輕微聲響,留下一串醒目的腳印。
陸鎮踏雪而行,鞋面邊緣粘上一圈雪珠,逐漸融化成水。
屋里點著燈,散出橙黃光芒,陸鎮拾階而上,箭步行至門前,扣響木門。
他總不愛走正門。沈沅槿心知是他來了,再沒了玩翻花繩的心思,將手上的紅線取下攏成一團,交給辭楹,柔聲叫她回屋安歇。
每回他來,娘子便要吃苦。辭楹打心底不歡迎他,偏又幫不上她什么,只得起身離去。
辭楹推了門,看見滿身寒氣的陸鎮,機械地屈膝行一禮,腳下無聲地往偏房走去。
陸鎮不甚在意她的禮數算不算,邁進門,解下身上大氅掛在門后,特意在屏風處站了站,待身上涼氣散去大半,方上前去抱那朝思暮想的女郎。
沈沅槿被他帶動著立起身來,就連腳尖都踮到極限,仍是矮了他半個頭不止。
陸鎮攥緊她的腰肢,要她仰頭,低下頭便要親吻她。
馬兒在雪里呼出一團又一團的白霧,馬轡被落下的雪花染上淺薄的白。
沈沅槿及時伸手擋住陸昀的唇,溫聲詢問:“殿下今夜可是騎馬過來的?”
陸鎮只當她是在拖延時間,忽略她問出的問題,大掌去握她的手,輕松將其移開,包裹在掌心,沉著聲調毫不掩飾地道出心中所想,“孤想要你。”
第37章
需得你親自助孤紓解出來
庭中風雪漸大,
凜冽的寒風拍在窗上發出低沉的呼呼聲,瓊花隨風紛飛,鋪滿院落。
屋內燃著碳火,
透出的熱氣驅散部分寒氣,不似外頭那般寒涼。
沈沅槿抬眸直視陸鎮的鳳目,毫不留情地拒絕道:“今日不行,我明日上晌還要去陳王府上過元日。和離那日,
我曾答應過臨淄郡王,會將我與他和離之事瞞到他離京赴任的前夕。‘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獨是你們男郎認可的想法,女郎亦有這樣的品德。我與殿下之間確有五日之約不假,
可我不想時,
殿下亦不能行那等強迫之事。”
陳王府三字入耳,
陸鎮便再聽不進去其他,整個腦子都是她明日上晌便要同陸昀相見,共同用膳、守歲的畫面。
他與她本是露水情緣,
他著實不該太過在意她同何人見面,然而他也不知自己這是怎么了,僅僅是想起那樣的畫面,
胸腔里便會不受控制地窩火,甚至是嫉妒可以被她記掛的陸昀。
陸鎮有些失智般地用力攥住沈沅槿瘦削的肩,幽暗的眼眸里似要泛出火光,
語帶質問:“告訴孤,你心里是不是還想著他?”
許是怒火上涌的緣故,他的手上失了些力道,捏得沈沅槿肩膀生痛,
眼眶也微微濕潤。
“陸鎮,我心里愿意想著誰便想誰,
與你有何相干?”沈沅槿凝眸注視著陸鎮,眼里滿是探究與嘲諷,翕張丹唇,意味深長地反問道:“你這般在意我在想著誰,莫不是對我動心了?”
大抵是這段日子沉淪在她身上的滋味太過美妙,陸鎮想過是他定力不夠,暫且還越不過這道美人關,甚至歸因于他的自制力不比從前,唯獨沒有往動心二字上靠過分毫。
他該即刻否認的,便是發笑亦不為過,可不知為何,他此時竟有些不想道出否認的話語,更笑不出來,反像是被人發覺了什么隱秘的、他自己亦不愿承認的事物。
陸鎮從來不喜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的失控感,但見他微折起眉,下頜緊繃,手掌撫上沈沅槿的臉頰佯裝不屑:“笑話,孤所貪戀的,不過你的這副身子。”
“只要孤想,何種樣貌身段的女郎皆可尋來,又豈會對你一和離過的婦人動心。”陸鎮嘴里跟吃了火藥似的,半點不讓人。
殊不知,沈沅槿要得正是他這句話,當下親耳聽見陸鎮如此說,忙不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但愿太子殿下能夠長長久久地記得這段話,時時誡勉,千萬莫要對妾動了那樣的心思才好。”
女郎清脆的話音落下,陸鎮方后知后覺:她原來,在這里等著他呢,方才種種,分明是她在激他說這樣的話。
自己竟無端被她擺了一道。陸鎮胸中益發惱怒,不自覺地又重了些力道,惹得被她捏住肩膀的女郎低低“嘶”一聲。
陸鎮想到這里,頭腦清醒許多:五次之約是他親口立下,如今只余三次,他與她至多還可再做三回親密無間的事,那之后,一切歸于原位,再無交集。
想想三回過后自己將要面臨的情狀,陸鎮心里竟開始變得有些舍不得起來;許是她這張眉目如畫、明麗絕俗的臉面,副潔白勝雪、纖腰窈窕的身子甚得他心,令他愛不釋手,故而格外貪戀一些。
對,一定是這樣;若不是喜愛她的身子,又怎會聽了她那番逆耳的話,腹下那團熱意還是分毫不減。
陸鎮最終還是說服了自己,松開對她的鉗制,轉而去抓她垂于身側的手,稍稍使了些力道,向上帶。
“今晚不動你也可,需得你親自來助孤紓解出來。”陸鎮俯身說話間,以他的掌心覆住她白皙的手背,讓她收攏手指,將她手上的最后。
陸鎮的薄唇附在沈沅槿的耳畔處,兩人相隔太近,男郎的幾乎要貼住她的耳垂;他的唇間呼出灼熱的粗氣,那些熱氣一下下地撲至沈沅槿的左耳上,直燙得她的耳根發紅。
熠熠的火中,沈沅槿條件反射般地渾身一顫,未被限制自由的那只手本能地去推陸鎮的腰腹,驚懼之余,還不忘外提一嘴拿匹馬正在經受風雪的馬兒,“外頭風雪正緊,更衣室旁搭了棚子,殿下何妨先去將馬牽進來,莫要凍著它。”
她這會子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竟還能有功夫去心疼那匹由他挑選出來的高頭大馬;原身的出身雖不高,然,相比起汴州的平民百姓,她的生活必然富足許多,自小便有仆婦環繞伺候,何曾短過衣食錢物、識過人間疾苦,卻不知如何會生出的這副慈悲心腸。
陸鎮暗自忖度片刻,可轉念一想,又疑心她是不是打了什么主意,刻意拖延時間,遂將她的話當做耳旁風,急急去解腰上金帶。
沈沅槿觀他那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一雙黛眉蹙得余深,眼眸含愁,約莫的確十分可憐外頭那受凍的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