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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長衫的,年紀有些大了的文士低頭看著他。
楚昭一怔,一眼就認出來,這位就是今日宴上的主角,楚臨風恨不得巴結上去的徐相徐敬甫。只是他一直跟在楚臨風身邊,而楚臨風甚至都沒與徐敬甫搭上話,想來他未必認識自己。
“我是……石晉伯府上四公子。”楚昭小心翼翼的開口,“我…..我迷路了。”
徐敬甫只是微笑著看著他,目光微微一頓,突然問:“你腿怎么了?”
楚昭下意識的將腳往身后藏。
徐敬甫看了看周圍,喚來下人,道:“把楚四公子背到房里去吧。”
楚昭慌忙擺手:“不必了,我……”
“你這腿,再走下去就要瘸了。”徐敬甫搖頭笑道:“我令人告知你父親一聲,不用擔心。”
楚昭就被徐府的下人背到了房里去了,不僅如此,他們還脫下了他的靴子,靴子甫一脫開,在場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釘子幾乎都要整根沒入他的腳心,流出來的血同白襪黏在一起,光是看著都覺得凄慘。
徐相眉頭緊皺,道:“叫府里的大夫過來。”
徐府里是有會醫術的大夫的,被叫過來后將楚昭腳里的釘子取出來,一邊還道:“小公子,您也太能忍了,這釘子沒進去可疼,到底是怎么忍到現在一聲不吭的?哎唷,回去后,您這幾日就不要下地了,好好休養。”
楚昭抿著唇沒說話,雖是楚家的四公子,可他活的與下人無異,每日要干活,怎么可能休養著不下地。
徐敬甫揮了揮手,叫他們都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另一頭,一邊像是隨口問:“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字子蘭。”他克制而謹慎的回答。
“好名字。”徐敬甫笑著,將一雙嶄新的靴子放到他面前,“這本來是我夫人打算送給我學生的,你的靴子不能穿了,這一雙應當能穿。”
楚昭將靴子抱在懷里,許是面前的暖爐很熱,布靴被烤的暖融融的,他道:“謝謝徐大人。”
徐敬甫打量著他,楚夫人給他的這身衣裳,確實華麗而精致,只是寒冬臘月的,薄薄的錦衣里,并無棉絨,看著好看,卻并不實用。他在外面走了一遭,早已被凍的臉色蒼白,手腳冰涼。
“你府上還有三個哥哥?”徐敬甫笑著問。
楚昭身子微微一僵:“正是。”
徐敬甫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倒是不曾見你父親帶他們出來過。”
楚臨風好臉面,總覺得他自己是大魏一頂一的美男子,三個嫡子卻生的如母親,容貌平平,怕旁人在背后笑話他,便只帶楚昭應酬同僚。楚昭低著頭不說話。
徐敬甫問:“可讀過書?”
“讀過一點。”他輕聲回答。
“哦?”徐敬甫稍感意外。大概是想著楚夫人居然會讓楚臨風這樣的外室子讀書有些不可思議。楚昭想了想,小聲開口:“從前跟母親學過一點,后來回府后,偷偷藏了些書在屋子里。”
徐敬甫素來愛才,看著眼前這個生的格外漂亮的孩子,笑道:“既然如此,你日后,就來我這里讀書吧。”
楚昭一怔,下意識的抬起頭,囁嚅著嘴唇:“我……”
“我有很多學生,不過他們都年紀都大了,我也很多年未曾再收門下,”文士容色溫和,如慈愛的長輩,“我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教的了你幾年,你如果愿意跟著我學,就叫我一聲老師吧。”
老師……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可惜的是,在他過去的那些年里,從未有一個人教過他應該怎么做,為何這樣做,而眼前這個人,是大魏權傾朝野的丞相。
他埋下頭,不顧自己剛剛包扎好的傷口,下了地,對著徐敬甫恭恭敬敬的磕頭,喚了一聲:“老師。”
他是被徐敬甫的馬車送回來的,一同回來的,還有徐家的下人和一件厚厚的棉衣,以及腳上嶄新的靴子。
楚臨風酒醒之后得知此事,亦是嚇了一跳,連忙對徐敬甫道歉,徐敬甫卻道不必放在心上。楚臨風回府之后,第一次為了楚昭一事真正的與楚夫人發生爭吵。他們爭吵的聲音落在院子窗外的楚昭耳中。
“那可是徐相!日后子蘭就是徐相的學生了,徐相此舉,難道你還看不明白,日后不要再欺負子蘭了!”
“誰欺負他了?我若真欺負他,豈能讓他做成徐相的門生。說來說去都是你偏心,否則為何是他,而不是我的孩子!”
“誰讓他們自己不爭氣?徐相就是喜歡子蘭,你好自為之,莫要丟人現眼了!”
爭吵聲充斥在他的耳中,楚昭低頭望著自己腳上的那只布靴,靴子很合腳,鞋底很軟,似乎連釘子刺入血肉之中的疼痛感,也被這柔軟給撫的一干二凈。
那之后,他就成了徐敬甫的學生。
徐敬甫待他確實很好,他也不愿意放棄這個機會,拼命地念書,人都說他才華橫溢,年少有為,殊不知又是多少個夜晚挑燈夜讀,才能在人前漫不經心的“謙遜”。
師生之誼,不是沒有過的。
桌上油燈里點燃的燈火,在墻上投下一面陰影,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來人。”
小廝進門,道:“四公子有何吩咐。”
“備馬,”他看向前方,“去太子府邸。”
……
空曠的寢殿里,文宣帝靠著塌邊,低頭就著婦人的手一口口喝著熬好的參湯。
自打徐敬甫的案子一出,帝王怒極攻心,身子日漸不好。他本來年歲也大了,只是過去每日過的閑適,倒也看不出來,朝中生變,事情一樣樣的堆積著朝他砸過來,不過短短十幾日,看起來便老態頓生。
一碗參湯喝完,蘭貴妃讓婢女將空了的小碗撿走,柔聲道:“陛下要快些好起來。”
“好起來又有何用,”文宣帝苦笑一聲,“只怕現在外頭都巴不得朕早日……”
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邊,堵住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蘭貴妃不贊同的搖頭:“陛下,此話可不是能隨便說的。”
文宣帝看著面前的婦人,她雖這般說,神色卻仍然溫柔,并未如別的宮妃那般,驚恐大怒,也不會像張皇后那般,板著臉訓責。蘭貴妃并不是整個后宮里,最美的那個,但他寵愛了眼前的女人這么多年,就是因為,在蘭貴妃面前,他可以做自己。
而不是做一個帝王。
文宣帝以為,自己或許是唯一一個,認為做帝王很累的人了。
他生病之后,張皇后只來過一次。文宣帝清楚張皇后的娘家與徐敬甫走的很近,如今徐敬甫出事,張皇后的娘家人不敢公然給徐敬甫求情,后宮又不可干政,所以這段日子,她應該很忙。
文宣帝沒有心思去管這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或許是不多了。
很奇怪,徐敬甫一事未出之前,他還認為,自己尚且精力旺盛,能活的比他的父輩更長久,可徐敬甫案子一出,他就明白,他是真的老了,老到或許活不到下一個冬日。
所以在他看來,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自打朕登基以來,徐敬甫輔理多年有功,”他緩慢的道:“朕待他寬容,知曉他雖有私心,但也并沒有追究,只是如今來看,他辜負了朕的信任。甚至通敵叛國……”
“肖仲武死了,這些年朕聽信徐敬甫的話,如今大魏可用的武將,竟無幾人。那飛鴻將軍禾如非還是個假的。烏托人早有預謀,只怕日后必成大患,太子那個德行,朕要是將這個位置交到他手中,”文宣帝苦笑一聲,“他還不如朕呢。雖然朕優柔寡斷,到底也算仁民愛物,他……有什么!”
最后一句話,既是失望,又是惱怒。
如果廣朔是太子的話,該有多好。
那他可能早早的就將這把交椅,交到了廣朔手中了。
帝王雖然平庸,卻也不算特別愚昧,他深知自己的嫡長子無才無德,這么多年,不肯擬下傳位詔書,是因為他心中本來也就矛盾。一方面,他很清楚,廣延坐上這個位置,對大魏來說是一種災難。另一方面,大魏從未有過君王廢長立幼,他一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想做那個“第一人”,也害怕承擔起這個責任,于是一拖再拖,一忍再忍,終于將事情弄到了如今這個不可挽回的地步。
“蘭兒,”他看向蘭貴妃,“朕很后悔,沒有早一點做決定。”
而如今,無論他怎么做,都將會在朝中上下掀起巨浪,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而廣延與廣朔,無論他更青睞誰,都是他的兒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蘭貴妃溫柔的握著他的手,只道:“無論陛下做什么決定,臣妾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文宣帝望向她:“這宮里,唯有你是朕的知心人。”
……
蘭貴妃回到清瀾宮的時候,廣朔已經在殿里等她了。
見她回來,廣朔站起身,“母妃。”
蘭貴妃讓他坐下,問:“你怎么有空在我這里?不去大理如今徐相的案子到現在,若無別的變故,應當就算大局已定了。肖懷瑾手中的證據一個接一個的往外拋,過去曾被徐黨打壓的官員也忙不迭的抓住這個機會,樹倒猢猻散,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廣朔的推波助瀾。
“兒臣今日已經去過了。”廣朔想了想,“這些日子,兒臣為徐相一案出力,不過,在宮中見到肖都督的時候,他也并未顯出親近之意。”
他不明白,肖懷瑾究竟是有沒有承他這個情。
蘭貴妃笑了:“他不理你,才是對的。”
“母妃的意思是……”
“你關心徐敬甫的案子,原本就是因為身為大魏皇子關心朝事而此,你若與他走的太近,反倒太過刻意。”
“兒臣不是不知道,”廣朔眼里閃過一絲焦急,“可是太子那頭必然不會善罷甘休,父皇如今身子不好,兒臣聽聞有御史已經上奏父皇,早日立下儲君……母妃,你知道父皇的性格,”廣朔自嘲的笑笑,“若無他事,必然會立太子為儲君。正如母妃多說的那樣,一旦太子登上皇位,別說是兒臣與母妃,只怕連五弟都不能活下來。”
“而且……”他眼中憂色重重,“眼下烏托人野心未明,隨時可能進攻大魏,到了那時,若是太子登上皇位,難道母妃認為,太子會令人與烏托人相抗嗎?就算是為了拉下肖懷瑾,他也不會說出一個‘戰’字。”
蘭貴妃靜靜的等他說完。
廣朔看向婦人:“母妃覺得兒臣說的不對?”
“你說的很對,”蘭貴妃笑了笑,“今日我見你父皇時,你父皇已經流露出要擬傳位詔書的意思了。”
廣朔心中一動,有些激動的問:“究竟……”
“其實你父皇決定將皇位傳給誰,并不重要,”蘭貴妃道:“這世上,一張圣旨,有時候并不能決定什么。廣朔,民心比權力更重要,你一直未曾光明正大的參與朝事,隱在太子身后,這是你的弱點,亦是你的長處。”
“你現在心中焦急,只怕廣延心中比你更焦急,還有那些烏托人……肖懷瑾愿不愿意親近你,擁護你,現在說這個,沒什么意義。倘若他自己沒有爭權奪利之心,他遲早都是你的人。”
廣朔問:“因為太子?”
“對。”蘭貴妃的眼里,閃過一絲悲憫,“廣延如此暴虐無道,肖懷瑾這樣的人,定不愿為他驅使。”
“大魏,已經無人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青出于藍
牢獄中,徐敬甫靜靜坐著。
剛進來的時候,獄卒們對他恭敬有加,一點也不敢怠慢。他雖心中震驚肖懷瑾手段的雷厲風行,但也并不著急。楚昭在外面,何況文宣帝性子優柔,過不了多久,不說全身而退,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一局。
可近來,獄卒們對他的態度漸漸改變了。
徐敬甫是何等人,在朝中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有時候人的一個眼神,他就能看出情況有變。這些日子,并無人來探監,他無從得知外頭的情況。徐敬甫自己便罷了,不知道徐娉婷和徐夫人現在如何。徐娉婷自打生下來,就被嬌慣著養大,不曾經歷什么風雨,如今也不知文宣帝是如何處置她們的。
徐敬甫面上不顯,心中卻已經有些著急起來。
太子廣延當不得大用,先前又因為烏托人一事與他生出隔閡,只怕現在并不敢出聲。想到這里,徐敬甫心中暗暗不屑,若非如今朝中無人,他才不會擁護廣延這個蠢貨。但是這么久了,楚昭那頭,難道還沒有想到辦法?還是說,楚昭現在也遇到了麻煩?
徐敬甫有些煩躁起來。在牢中待的日子越長,越不是一件好事。他不知道肖玨已經做到了什么地步,而文宣帝……縱然他再仁懷,卻也是個帝王,當他不在時,別的臣子會教帝王怎么做。
不斷的會有人想要將他拖下水,他必須得想想別的辦法了,但當務之急,是要先見到他的人。
徐敬甫正想著,眼前一花,似乎看見有什么人從牢房的暗處閃過了。再定睛一看,什么都沒有。
外頭在下雪,獄卒們在蹲在牢門口處喝酒,酒意暫時驅散了寒冷,說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墻上燃燒的火把靜靜的發出微弱的火光。火光里,似乎夾雜著微小的“噼里啪啦”,像是炙燒著雜物的聲音,漸漸地,這聲音變得模糊起來,又過了許久,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一聲驚叫劃破了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牢里走水了!”
“快,趕緊救火!”
煙霧嗆得人喉嚨發癢,熊熊大火頃刻之間燃燒起來,七嘴八舌的,有去拿水盆潑水救火的聲音,也有人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刀劍拼殺的聲音:“來人啊!有人劫獄!”
“徐相被人劫走了!”
……
馬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下來的,徐敬甫被推著進了一處別院,這里看起來像是荒郊野外的農莊上,四處都沒見著別的宅院,甫一進去,徐敬甫就咳嗽起來。
他年紀已經大了,經不起這么折騰,胡子都被火燎掉了一半,衣裳全是被火熏黑的痕跡,看起來格外狼狽。這屋子里并無別人,桌上擺著茶水和吃食,看起來也算精致,他沒有動。
任何時候,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來的時候已經問過身邊人,究竟是何人將他劫出牢獄,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徐敬甫心中亦是不安,又坐了片刻,門邊傳來響動,有人走了進來。
徐敬甫抬頭一看,來人身著淡青長衫,溫潤如蘭,見了他,輕聲喚道:“老師。”
“子蘭?”徐敬甫先是一喜,隨即眉頭皺起,“這是怎么回事?”
楚子蘭將門關上了。
“老師有所不知,肖懷瑾將鳴水一案的人證找到了。”
徐敬甫心中一跳,不過,到底也沒有多意外。他的人一直在找那羅姓兄弟的下落,明明都已經有了線索,突然間就從人間蒸發,那個時候徐敬甫就已經開始懷疑,是肖玨動的手腳。只是肖玨做事隱秘,他一直沒能抓住把柄,如今他因禾如非一事進入牢中,肖懷瑾必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鳴水一案的事情,肖玨從來都沒有忘記,遲早要被翻出來重審。
“只有人證,還不足以定罪。”
楚子蘭嘆息一聲:“朝臣們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數。”
徐敬甫唯有冷笑。
在這個位置這么多年,他當然也清楚,有時候輸贏就在瞬間。往日他打壓肖仲武留下來的舊部時,也是趁著鳴水一案的機會,風水輪流轉,眼下他落難,對手當然也不會心慈手軟。
“你的意思是,覺得徐家翻不了身了?”徐敬甫看向楚昭,語氣里帶了一點不悅,“我在牢里的日子,你想出來的辦法,就是這樣?趁火劫獄?”說到此處,徐敬甫有些惱怒,“你知不知道,此舉一出,皇上心中只會更加偏向肖懷瑾,你這根本不是在幫忙。”
“老師,”楚子蘭站在他身側,搖頭道:“學生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徐敬甫深吸了口氣,“你向來聰明,怎么這次偏偏選了個笨辦法。你將我從獄中劫出來是做什么,為了保我這條命?命是保住了,徐家卻保不住了,還有娉婷和夫人……你……”
他越想越是氣急,可如今又不能自己回去,但就這么留下來,外頭的人只會說他徐敬甫畏罪潛逃。
“老師,”楚子蘭溫聲道:“就算不劫獄,徐家也是保不住的。肖懷瑾不會讓徐家有翻身的機會,四皇子如今也已經出手。”
“但你走了一步爛棋!你能保的我一時,保的了我一世嗎?”徐敬甫氣急敗壞的盯著眼前的年輕人,“你做事向來穩妥,我對你從來放心不過,怎么這一次……”他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是他的準女婿,是他的學生,是他看著長大的人,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念書入仕,他聰明,性情又溫和知禮,是真正有才學之人,徐敬甫的心里,對他極為欣賞,他自己沒有兒子,是將楚昭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的。
屋中沉寂了片刻。
“你是故意的?”徐敬甫緩緩問道,目光如蛇般狠戾。
楚昭微微一笑:“老師,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只有這樣做,才是最好的。”
徐敬甫的手有些顫抖。
“我知道老師不甘心,仍舊想著卷土重來,可老師在牢里,不知道外面的局勢,已經變了天了。”楚昭聲音仍然溫和,不疾不徐的繼續道:“學生見過太子殿下,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廣延那個蠢貨,”徐敬甫冷笑,“怎么可能想得出棄車保帥這一出,我看是你,”他盯著楚昭的臉,“是你提議的吧,好哇楚子蘭,你跟在我身邊這么久了,我竟然沒發覺,自己養了一條毒蛇在身邊。”
“這不都是跟著老師學的么,”楚昭并不生氣,淡聲道:“是老師教得好。”
徐敬甫宦海沉浮多年,第一次領教到了被人氣的吐血的感覺。當年跟肖仲武劍拔弩張時,亦沒有此刻惱怒。
楚昭的意思,徐敬甫是明白了。只怕他劫獄是假,想要造成自己與人暗中勾結畏罪潛逃是真,再然后他這個學生出手,大義滅親,既彰顯了他楚昭忠君愛國,洗清了同自己勾結的可能,又除去了自己這個心腹大患——徐敬甫手中,還有許多楚昭當初留下的,足以將他毀滅的證據。
更重要的是,徐敬甫一死,原先的那些徐黨為了求一個庇護,倘若楚昭能從此案中脫身,原先他留下來的人脈,全都是楚昭的了。
他沒有兒子,也就是看中了楚昭的性情與才華,想要將他培養成自己人,沒想到楚昭藏得極深,就像是……吃絕戶?
徐敬甫驀地感到一陣惡心。
“楚子蘭,”徐敬甫叫楚昭的名字,“我自問待你,沒有半點不對之處,當初若不是我將你救下,你早就死在石晉伯府上不知道哪個院子里了。這么多年,我護著你,幫你入仕,為你安排好一切,你居然如此恩將仇報,你這個……忘本負義,以怨報德的小人!”
“忘本負義?以怨報德?”楚昭笑了,他看向徐敬甫,溫聲開口,“老師待學生的確極好,不過這好里,究竟存著幾分真心,幾分利用,老師心里也清楚。不必說的太過真誠,否則說的久了,恐怕連我自己都信了。”
當年在徐府上,徐敬甫送了他一雙靴子,將楚昭從楚夫人的手下救了出來。在那之后,至少明面上,三位嫡兄與楚夫人不敢太過放肆,而他也得以保全了性命。有那么一段時間,楚昭是真的很感激徐敬甫。
直到他后來漸漸長大,被徐敬甫安排做了官,這看起來,也是一件好事,老師為學生的前途盡心安排,這世上也沒幾個人做到。
可當他為官的第一日起,就真正的成為了徐敬甫的一顆棋子。
徐敬甫的門生遍布大魏,每一個做官的門生,都是他的棋子,楚昭和其它棋子,并沒有什么兩樣。他替徐敬甫殺人、冤案、拉攏人心……什么事都做。徐敬甫在背后,他在人前,在人前的靶子,總是遭遇諸多暗箭。
他有一次無意間聽到徐敬甫與下人說話。
“楚四公子此去赴宴,恐有危險。大人要不……”
“年輕人,就是要在危險中成長,”他的老師微笑著道:“若是連命都不愿意付出,我養他這么久,又有何意義?”
楚昭后來就明白了,他就是徐敬甫養的一條狗。徐敬甫要他咬誰,他就咬誰。被咬的人恨的是狗,而不是養狗的人。
難道徐敬甫不知道去濟陽會有危險嗎?當然知道,他在潤都時,徐敬甫仍然提防著他。當徐娉婷喜歡上他時,徐敬甫就能自顧自的將他的親事安排。楚昭心里清楚,如果有朝一日徐娉婷不喜歡他了,甚至是討厭他了,徐敬甫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拋棄。
“你扮演恩師,我扮演學子,扮演的久了,老師也忘了,當年為什么會挑中我做學生。”
徐敬甫死死盯著他,怒道:“……是因為我當時看你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