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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不像過去的禾如非。
但……凡事并無絕對,人心易變,或許……禾如非也早已改變了。
……
禾晏一直在五鹿河邊坐著。
夜已經很深了,自打從林雙鶴嘴里得知華原一戰,禾如非親信皆戰死的消息后,她就離開了人群,五鹿河邊無人,她可以坐在此處,盡情發泄心中的情緒。
做“禾如非”時候的親信,都是陪她一步步從戰場上一起活下來的兄弟,同生共死,比旁人有更深的情誼。禾晏原以為禾如非縱然怕身份露陷,最多的也不過是不再帶兵打仗,或是稱病極少見故人,可禾如非比她想的還要狠毒,一不做二不休,將那些副將全部給抹殺。
他們死之前在想什么?或許有人發現了禾如非的不對,或許還沒有人察覺。也許他們死的時候,也沒有料到會死在自己信任的將軍手中。沒有死在戰場敵人的屠刀下,卻死在自己人丑陋詭譎的傾軋之中,何等的荒唐,何等的不可理喻!
“啪”的一聲,鞭子重重的摔在面前的巨石上,將石頭一角打碎。禾晏狠狠抽動手中長鞭,似要將心中悲憤全然發出,聲音在空曠的河岸邊上傳的很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鞭子抽在巨石上,木柄上掛著的彩穗被這么一打,甩飛了出去。禾晏停下來喘了口氣,看看自己的手,發泄的時候不覺得,此刻看去,手上盡是一道道的紅痕,終于覺出累來。
她將腰間長鞭收起,走到了被甩飛到一邊的彩穗前。彩穗的一半沾上了河水,另一頭落在石頭之中,禾晏俯身拾起,就見那只小小的石榴花被摔成了兩半。
禾晏直勾勾的盯著摔成兩半的石榴花,一瞬間,腦中浮起的卻是往日與兄弟們在軍營中,含笑慶功的模樣,不覺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將頭埋在臂彎之中,難以抑制的低聲抽泣起來。
她極少為自己流眼淚,如今卻不能當做無事發生,子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一時間,愧疚、自責、悲傷、憤怒交織在一起,除了痛苦的嗚咽,竟再難有別的念頭。
曠野里,只有低低的風聲,風聲也涼,涼過大漠的雪。
有人的腳步聲傳來。
起先只是輕微的,到后來,大約在離她幾步遠的距離停下,冷淡的嗓音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叫禾晏的名字。
“禾晏。”
禾晏還沒來得及收起艷麗的淚水,下意識的抬起頭來,轉身望去,年輕男人錦衣青靴,豐姿美儀,瀲滟黑眸凝著她,神情淡淡。
“……都督。”禾晏伸手,胡亂擦拭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若無其事道:“您怎么來到這里?”
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禾晏的手心上,禾晏手里還攥著方才的彩穗,半個彩穗露在外面。
片刻后,肖玨移開目光,問:“你在哭什么。”
禾晏心頭一縮,本想找個無人的地方來發泄,不曾想肖玨竟然跑到這里來了。這算什么?她亦無法說出真實情況,倒是手中的彩穗提醒了她,禾晏想了想,就道:“我……我的穗子壞掉了,一時心急。”怕肖玨不信,禾晏攤開手掌,給他看那只碎成兩半的玉石榴:“你看,它摔成了兩半,恐怕修不好了。”
她仍做少年打扮,眼睛通紅,上一次見她如此,還是柳不忘離世之時。而禾晏絕不是一個會為了一只彩穗傷心流淚的人。一時間,肖玨的耳邊浮起林雙鶴先前的話來。
“我禾妹妹這個人,內心深處格外自卑,對楚子蘭本就是愛而不得,你再對人家冷言冷語,到底也是個小姑娘,難免傷心。”
愛而不得?
是了,早在上一次楚子蘭在白月山上失約的時候,他就已經見過禾晏沮喪不堪的模樣了。
禾晏見眼前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俯身看著她,他的眉眼極漂亮,湊得很近,卻讓禾晏莫名有些害怕,而對方的聲音也是平靜的,開口道:“就那么喜歡,喜歡就算再怎么傷心,也還要堅持?”
禾晏微微瞪大眼睛。
他說的……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的盯著自己,眸色如城中夜色,深深淺淺,清清淡淡。
不知過了多久,肖玨站直身子,背對著她,淡聲道:“你在這里,會影響附近休息的南府兵。”
“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禾晏等他離開后,拿袖子抹了把臉,也跟著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河流。
不能讓禾如非這樣下去。
禾如非已經失去理智,之后只會變本加厲,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她,一直留在涼州衛,恐怕也不行。
必須盡快回到朔京。
……
禾晏心里是這般想的,但沒等她想出如何回朔京的法子,有人要先她一步離開了,正是楚昭。
這一日,演武場日訓結束,禾晏用過飯,自己往屋子里走。她這些日子因為華原一戰的事,心里難受,每日看起來都心事重重,眾人都不明白她究竟如何。禾晏有心繼續打探禾如非的消息,可禾如非的消息最先也是傳到肖玨手中,其次是教頭們,最后才是新兵。而飛鴻將軍到底遠在華原,平日里日訓艱苦,也不能光顧著遠處。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見自己門前的石桌上,正坐著一人。起先禾晏還以為是肖玨,但這幾日肖玨早出晚歸,禾晏與他打上一個照面都難,待走近了才看清楚,不是肖玨,是楚昭。
天氣越發炎熱,他的衣衫料子極為輕薄,又因身材清瘦,青衣廣袖,坐在院子里,連這清簡的院子里也沾了幾分仙氣。禾晏走近,道了一聲:“楚兄。”
“禾兄,”楚昭站起身,笑道:“我來找你,你不在,就在此等候。還以為你要夜深才歸來,還好回來得早。”
“怎么在外面等,”禾晏在石凳上坐下來,“夏日里這里四處都是蚊子,你本就瘦弱,再喂飽了蚊子,就什么都不剩了。”
楚昭愕然片刻,被她的話逗笑了,搖頭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香囊:“多謝禾兄關懷,不過這里有驅蚊的草藥,帶在身上,蚊蟲不近。”
富貴人家的少爺,果真是少爺,做事這般講究,難怪永遠都沒有狼狽的時刻。
楚昭將香囊放在桌上,道:“禾兄,我找你,又是來同你道別的。上一回走的匆忙,不辭而別,這一回當禮數周全。”
“道別?”禾晏沒有太過意外,楚昭呆在涼州衛,本就不是長久之計。涼州衛的人日日都是苦訓,楚昭就算是奸細也好,找岔子也罷,每日在這里,也沒有任何收獲。這地方苦寒,錦衣玉食的少爺沒必要在此受苦,遲早都是要回到朔京去的。
楚昭點頭,“華原一戰之事,禾兄應該已經知道了?”
沒料到他會提起華原的事,禾晏一怔,隨即回答:“是。”
“烏托人已經打算對大魏動手,京城離不得人。不僅是我,想來不久之后,肖都督也會回到朔京。如今烏托人尚且在華原,未曾往華原以北,我得先行一步,等烏托人北上以后,路不好走,恐怕介時再回朔京,就不太容易了。”楚昭笑了笑,“況且我留在涼州衛,本來就打算是等濟陽一事了結后就離開的。如今你已經封了武安郎,我也沒什么好牽掛的。”
這話說的討巧,像是他是特意為了禾晏才留在涼州衛的一般。禾晏道:“楚兄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此番回京,還望一路順風。”
清俊如蘭的年輕男人笑意溫柔,目光深深的盯著自己,一言不發。
禾晏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是有什么東西嗎?”
楚昭低頭笑了笑,片刻后才抬頭道:“其實今日除了與禾兄告別以外,還有一事想要與禾兄商量。”
禾晏問:“什么?”
“禾兄……”他慢慢的開口,“可愿意與我同行,一道回朔京?”
四周安靜下來。
半晌,禾晏開口道:“楚兄別開玩笑了,我如何能與一道離開?”
“禾兄雖然如今還是涼州衛的人,可真正歸結起來,是陛下御封的武安郎。可以由肖都督支配,卻并非肖都督手下的兵。我有陛下手諭,能夠從涼州衛中挑選護送的新兵作為侍衛。如果禾兄愿意的話,可以與我同行,不必擔心陛下怪責。”
不等禾晏說話,他又道:“我知道禾兄的顧慮,也怕肖都督心生不喜。可是禾兄,涼州本就苦寒,你一個……少年郎,在這樣的苦寒之地,未免艱難。早一步晚一步,遲早都是要回朔京去的。你既心在建功立業,同我一道回朔京,我自會讓你面見圣上,建功立業不止只有一條路,尤其是,先前你選擇的那條路,實在是很慢。”
楚昭這個人,向來都很會說話,直指人的軟肋。如旁人皆知禾晏想要建功立業,他就拋出格外有誘惑力的條件。
但禾晏并不愿意跟楚昭走,她不信任楚昭。
“我沒有離開涼州衛的打算。”禾晏笑著回絕,“我也不認為現在自己就有能建功立業的本領。”
楚昭盯著她的眼睛,慢慢開口,“你不愿意離開涼州衛,應當不是這個原因吧?”
禾晏一怔,對方的眼眸含笑,似是看穿一切,心事被窺見的時候,倒是不曾有如被林雙鶴發現時的羞惱,而是不舒服。
楚昭的分寸感太低了。
其實禾晏這話有些過了,楚昭自來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如尋常女子被他這般撩撥,不說情根深種,卻也會漸漸放下心防。奈何楚昭一開始遇到的是禾晏,禾晏表面上看著率真義氣,實則內心深處,并不是一個容易信任他人的人。尤其是近來禾如非的事,令她更加敏感。是以楚昭只要稍加靠近,便渾身都警惕起來。
風吹過,頭上的樹枝被吹得微微晃動,一片葉子被吹落下來,搖搖晃晃,落到了禾晏的頭發上。
“你真的,”楚昭唇角仍掛著溫和的笑意,一手探去,似要替禾晏拂去頭上的落葉,聲音亦是帶著蠱惑,“想好愿不愿意離開涼州衛了嗎?”
禾晏:“我……”
話音未落,一個冷薄的聲音橫插進來:“你沒有聽見,她說不愿意嗎?”
禾晏回頭看去,但見院子后,肖玨走了過來。他不知在這里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滿院的夜色中,他身姿挺拔清俊,帶著夜里的寒意,走到了禾晏身邊。
這算是……挖墻腳被逮了個正著?禾晏心里叫苦不迭,怎生最近這樣的壞事,每一次都能遇到肖玨,誤會只怕越積越深。她退到肖玨的身后,輕咳一聲:“都督,楚四公子是來跟我道別的,至于同行,不過是說笑而已,我怎么會離開涼州衛?不可能的。”
肖玨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作勢要打她的頭,禾晏一驚,下一刻,他的指尖落在禾晏腦袋上頂的那片樹葉上,輕輕一彈,葉子悠悠落到地上。
禾晏盯著地上那片落葉,心中腹誹,原來是要替她掃葉子?連掃個葉子也這樣殺氣四溢,看來肖玨只要看到她與楚昭待在一塊,就格外生氣。
好在楚昭馬上就要離開涼州衛了,禾晏心中慶幸,日后也就不會有這樣那樣的誤會。
“進去。”肖玨道:“我有話與楚四公子說。”
禾晏愣了一下,看向肖玨的臉色,雖然生氣,不過他的神情也是淡淡的,這人無論何時都冷靜,應當再生氣也做不出毆打楚昭的事情。禾晏倒也不是想為楚昭說話,只是她所接受的教導來說,如她與肖玨這樣的人去毆打楚昭,叫恃強凌弱。
欺負弱小總是不對的。
禾晏小心翼翼道:“有什么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嗎?我保證不說出去。”
如果肖玨控制不住自己暴起傷人的話,她還能幫著攔上一攔。
肖玨側頭,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就是這一眼,禾晏什么勸阻的話都沒了。她輕咳一聲:“那我先進去了,你們慢慢說,一定冷靜。楚四公子,我走了。”
楚昭倒沒有生氣,只是笑著撿起桌上那只香囊遞給禾晏:“這個送給禾兄吧,我還有很多,禾兄戴在身上,夜里就不怕蚊蟲騷擾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在肖玨如刀的目光中,禾晏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樣的勇氣接過來的。她心道,罷了,也就這一次,反正日后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待禾晏走后,肖玨才在禾晏方才坐過的石凳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瞧著楚昭。
楚昭溫和的笑意也漸漸散去,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肖都督護食的緊。”
肖玨聞言,反而笑了,他神情懶散,黝黑的瞳眸中,目光銳利如電,漫不經心的開口:“楚四公子這話,承認自己有搶的意思?”
“為何要用搶這個詞?”楚昭的目光中,第一次褪去了柔和,如露出爪牙的野獸,涼薄而兇惡,“她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女人。”
“至少,”青年勾了勾唇,“是‘我的’。”
楚昭不置可否:“只是現在是,肖都督如何保證,日后‘你的’不會變成‘我的’?”
“不要命的話,”夜色下,年輕的都督側臉精致,嘴角浮起一絲譏誚,諷刺道:“你可以盡管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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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離營
楚昭與肖玨在外頭說話,禾晏在屋里,有心想要偷聽,可縱是將耳朵貼在門上,能聽見的,也只是門外的風聲。她本想著等肖玨說完后回來問問究竟是個什么情況,奈何久久也等不到肖玨回屋。不知不覺睡著了,等第二日醒來,涼州衛里已經沒有了楚昭和應香這兩個人。
他們一大早就帶著護衛離開了。
楚昭走后,林雙鶴反而是最高興的。這一點禾晏也不太明白,按理說,林雙鶴與楚昭之間并未發生過不快。不過見林雙鶴高興的勁頭,大抵是真心實意為楚昭的離開而開懷。
肖玨總歸也不再如先前那幾日一般陰陽怪氣的說話,禾晏心中松了口氣。楚昭早早的離開,對他對旁人來說,或許都是件好事。
涼州衛恢復了平靜,每日仍是日訓,可禾晏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就如楚昭說的,變化已經發生了,烏托人的出現,會給大魏帶來震動。
這一日,禾晏正跟著南府兵日訓弓馬。已經到了五月中旬,涼州衛的夏日來的本就比旁地更早一些,炎熱暑意籠罩著每一個人。因白日變長,無論是南府兵還是涼州衛,日訓的時間都增多了一倍。
她翻山下馬,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如從水里撈出來一般。從一邊拿起張帕子抹了把汗,這是最后一圈,田朗看著禾晏,微微點了點頭。涼州衛出來的新兵,能夠跟得上南府兵的步子,甚至弓馬術在南府兵中也算有異,實在是很不錯了。
涼州衛那頭的演武場早就散了,等著與禾晏一道吃飯的洪山幾人正圍在旁邊看。禾晏將馬拴好,把弓箭還回去,才朝他們大步走過去。
小麥雙眼放光的盯著他:“阿禾哥,你如今的箭術怎么越來越精進了?我剛剛看的清楚,你次次都正中紅心。”
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小麥又長高了許多,先前禾晏還能踮腳勾著他的肩膀,如今卻要微微仰頭看他。她笑道:“你也厲害了許多。”
“你們倆相互恭維有什么意思,”王霸給他們潑冷水,“能夸出朵花嗎?”
眾人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跟他計較,只往吃飯的地方走去。待到了地方,領了饅頭和菜粥,眾人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禾晏低頭喝一口粥,聽得江蛟道:“你們知道潤都嗎?”
“潤都?”不等禾晏說話,黃雄先開口,“我當年追殺仇人時,曾路過潤都,是個小城,那個地方盛產葡萄,葡萄跟紫玉似的,一粒粒又甜又大。”
“真的?”小麥舔了舔嘴唇,“潤都遠嗎?我只吃過酸的野葡萄,還從來沒吃過甜的!”
黃雄想了想:“離此地大概月余的路程。”
禾晏問:“江兄為何提起潤都?”
江蛟嘆了口氣:“我今日去找沈教頭,想讓沈教頭替我送封信回京,求一柄新的長槍。進去的時候恰好聽到沈教頭和馬教頭說話。”
眾人看向江蛟,等著他將剩下的話說完。
“原來先前華原一戰,烏托人兵分兩路,一路去攻華原,一路去攻離華原不遠的潤都。華原比潤都城廣人多,又有飛鴻將軍守著,雖然損失慘烈,到底是守住了。潤都的情形卻不太好,本就是個小城,城內兵馬也不多,烏托人攻城,若無外援,城門失守是遲早的事。”
“竟然這樣嚴重?”洪山一愣。
他們遠在涼州,幾乎是大魏最偏遠的地方,雞不生蛋鳥不拉屎,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外頭的情況已經惡劣到如此地步了?
“那怎么辦?”小麥年少,急急地開口,“總不能放著一城人的性命不管。”
“華原離潤都近,華原的烏托人退走,飛鴻將軍可以帶著剩余的撫越軍去支援潤都。”石頭認真道:“潤都不至于陷落。”
“那就好,”洪山放下心來,“有飛鴻將軍和撫越軍,潤都就有救了。”
眾人說著,江蛟看向禾晏:“禾兄,你怎么不說話?”
不知什么時候起,禾晏就低著頭不吭聲了,她也沒動面前的飯菜,不知在想什么,聞言抬起頭,一雙眼睛亮的驚人,似是燃著一把火,教眾人看的心中一驚。
“……你沒事吧?”王霸狐疑的對她招了招手?
禾晏深吸了口氣:“沒事。”
她問江蛟:“你可知,潤都那頭現在具體是什么情況?”
江蛟搖了搖頭:“我只聽了一半,就被沈教頭發現了。沈教頭不欲與我說其中細節,想來是怕涼州衛人心不穩。”他復又嘆了口氣,“可我就是不明白,咱們來到這么遠的地方,日日辛苦訓練,不就是為了外敵入侵時,守住國土。現在大魏的百姓們在受苦,咱們卻還是如往常一般訓練,這不是掩耳盜鈴是什么?從軍究竟又有何意義?”
年輕兒郎們本就心中懷著一團火,遇到敵人打到門口來這樣的事,從來都是忍不住下這口氣的。要讓他們像縮頭烏龜一樣假裝不知,實在是難于登天。
“你這話說的不對,”洪山道:“用不到咱們,說明情況還沒有那么糟,烏托人也還沒有很猖狂。真要用到了咱們,說明失態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大魏的百姓受的苦更多了,豈不是更糟?”
江蛟想了想,覺得洪山說的有道理,便不再吭聲了。
小麥問:“阿禾哥,你覺得飛鴻將軍支援潤都后,會輸還是會贏?”
“這還用說?”王霸想也沒想的回答:“十五萬撫越軍,聽說先前在華原時折了不到五萬,那還有近十萬。潤都只是個小城,想來進宮潤都的烏托人也不會很多,加上城內的兵馬,就算是傻子都能贏。飛鴻將軍連華原都守住了,這么個小城,沒道理守不住。我看你們都瞎操心,有心思擔心別人,不如擔心擔心自己,我們什么時候才能頓頓吃上肉!”
他說話向來不中聽,大伙兒也懶得理他,小麥又看向禾晏:“阿禾哥,你也認為飛鴻將軍會贏嗎?”
禾晏低頭看向碗里的粥,粥很稀,清的能當鏡子映出她的臉,她慢慢開口,聲音平靜:“我認為,他不會支援潤都。”
……
與洪山他們用過飯后,禾晏沒有如往常一般與他們說話,只道自己今日日訓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禾晏就一直想著先前江蛟說的話來。
烏托人進攻潤都?事實上,單看華原離潤都的距離,禾如非去支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眾人都如此想,正因如此,當禾晏說出禾如非不會支援潤都時,就連平日里最含糊的小麥都不肯信。
“為什么?飛鴻將軍已經打了勝仗,華原也保不住了,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飛鴻將軍絕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禾晏聽到此處,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過去多年的努力,被眾人看在眼里,做這個飛鴻將軍,也做的很是稱職。悲的是旁人會將對她的諸多印象,全部加給禾如非,對禾如非全然不設防,給了那人無數可趁之機。
禾如非當然不會前去支援潤都,因為潤都的城總兵李匡,曾與飛鴻將軍共事過一段日子。李匡認識“飛鴻將軍”,禾如非這個假冒的只要與李匡稍一接觸,便會露出馬腳。禾如非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拖延,只怕要等到李匡身死,潤都陷落后才會出現。
為了不被人揭穿身份,用一城人的性命陪葬,禾如非不是做不出來。
當年她也曾在潤都短暫的停留過一段時間,只是那時候騷擾潤都人的不是烏托國,而是西羌人。在潤都戰斗過,與那里的人結下情誼。如今再聽到潤都的消息,于公于私,都無法無動于衷。
屋子近在眼前,從窗戶望過去,肖玨的屋里亮著燈。禾晏走到他屋門前,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進。”
禾晏推門走進去,飛奴立在一邊,肖玨手里拿著一封信,禾晏進來后,他就將信紙放下。門在身后掩上,禾晏走過來,道:“都督。”
他看了一眼禾晏,見禾晏憂心忡忡的模樣,就問:“何事?”
“……潤都的事情,都督已經知道了?”
肖玨揚眉:“你的消息也很靈通。”
“是偶然聽見沈總教頭與人說話時探得的。”禾晏上前一步,“都督,潤都會不會被烏托人攻破?”
肖玨扯了下嘴角:“不會,禾如非就在華原。華原與潤都的距離,不過三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