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青年的聲音很是平靜,“傷疤而已,人人都有,你不必緊張,也不必在意。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罷。你也不必對自己如此苛責?!?
不必對自己如此苛責?
禾晏低下頭,沒有說什么,手心卻將那只裝著膏油的木盒攥的極緊。片刻后,她才輕聲道:“看來是我狹隘了?!?
或許,她真的不必對自己太過苛責。
……
第二日一早,禾晏就去南府兵里跟著一起日訓了。
南府兵與涼州衛不同,禾晏初至涼州衛的時候,涼州衛里的都是新兵。新兵們性情活潑,成日熱熱鬧鬧,打成一片,平日里訓練中途偶爾也尋得空閑嘻嘻哈哈。南府兵卻都是老兵,日訓的時候嚴肅得不得了。沒人講話,氣氛凝重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上戰場。
南府兵日訓的副總兵叫田朗,先前禾晏見過此人一次,就是還肖玨玉佩的時候,被肖玨罵的狗血淋頭的那位大漢。這漢子的性情與肖玨如出一轍的冷硬,一時間,禾晏十分懷念起梁平的聒噪或是馬大梅的和藹,甚至連有時候表現的異常熱心關切的沈瀚,都成了她想念的對象。
田朗也在關注著禾晏。
南府兵里已經很久沒有收入新兵了??v然是要新納人進來,也不會是一個涼州衛出來的新兵。但這個叫禾晏的少年卻不然,在涼州衛里名頭很大。聽說之前與日達木子較量過都不落下風,后來又與肖玨一同去了濟陽,在濟陽一起對抗烏托人。對肖玨來說,已經是很信任這少年的做法了。
這少年看起來羸弱不堪,本以為會跟不上南府兵的日訓內容,不曾想他完成的倒挺好,沒見著有什么吃力的地方。田朗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禾晏是肖玨點名進南府兵的人,若他完不成這些日訓,肖玨恐怕不會太高興。對于這位年輕的上司,田朗從來都很畏懼。
禾晏不知道自己因為肖玨的關系,已經成了副總兵眼里頭號需要關注的人物。最高興的事,大概是到了傍晚,一日所有的日訓結束后,可以去隔壁演武場找洪山他們。
甫一走進,就聽見小麥興奮地叫聲:“阿禾哥,怎么樣?南府兵里人厲害不厲害?你們有沒有比試?”
“……沒有?!蹦细锏谋慷荚缫涯挾嗄辏瑳]那么多爭強好勝之心?;蛟S在他們眼中,禾晏也不過是千萬個平平凡凡普通的兵士里的一個,不值得多費眼神。
“阿禾,怎么不給他們看看你的本事?好在南府兵里站住腳?!焙樯叫χ蛉ぁ?
“被教做人了唄?!蓖醢院叩溃骸叭送庥腥颂焱庥刑?,南府兵里的人又不是涼州衛,一群廢物!”
禾晏笑著看他:“王兄,你這是把我們所有人,連帶著你自己都一起罵了,這樣好嗎?”
“我已經是前鋒營的人了?!彼瓢恋溃骸安粚儆跊鲋菪l?!?
江蛟無言:“那也是涼州衛的前鋒營。”
說話的功夫,禾晏一躍跳上演武臺旁邊的欄桿。她喜歡坐在上面,兩條腿晃蕩晃蕩,跟蕩秋千一樣,只是剛一跳上去,懷里一個東西“滴溜溜”的滾了出來。落在了石頭腳邊。
石頭彎腰將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小麥問:“這是什么?能吃嗎?”
“好像是擦手的油膏?”黃雄問:“我曾見過我小妹用過。這上頭畫的是什么?”
“濟陽城水神節的圖案,”禾晏道:“就這么一點。”
“你怎么回事?”王霸嫌惡的別開目光,“還擦手的油膏,這玩意兒不是娘們用的嗎?你一個大男人,用這些東西?惡不惡心?”
禾晏:“男子怎么就不能用擦手的油膏了?我這是講究!你們做山匪的,當然不懂得這些?!?
“你憑什么看不起山匪?”王霸大怒,“我們山匪里,也分三六九等的!”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江蛟連忙站出來勸道:“好了,別吵了。不過禾兄,咱們每日在演武場上舞刀弄棍,你用這個……沒什么用吧?”
只怕是今日剛剛滋潤了一點,明日就劃破到口子。滋潤手的速度還不及劃破手的速度快,畢竟在演武場日訓的,哪個手上不是傷痕累累。想想上一刻在手上涂滿散發著淡淡香氣的膏油,下一刻就舉著個巨大的石鎖上下拋擲,旁人大抵以為她有病。
禾晏含糊道:“就是濟陽的人家一片心意嘛,不要浪費。”說著,伸出手,就要去接石頭手里的膏油盒。
手才伸到一半,一個柔和的女聲響了起來:“這是什么?”
眾人回頭一看,卻是沈暮雪。夜色里,她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裝滿藥草的籃子,白衣清麗,如下凡天仙。她的目光落在石頭手里的盒子上,遲疑道:“這是……手膏?”
“對。”洪山道。
“能不能給我看看?”
貌美醫女的請求,自然沒有人拒絕。沈暮雪將那只盒子拿到眼前,待看清楚上頭畫著的水神圖圖案時,目光閃了閃。片刻后,她抬起頭,看向眾人,問道:“這是誰的手膏?”
“我的。”禾晏道。
沈暮雪看向她,此時夜色將歇,演武場周圍只有幽暗的火把照亮。少年坐在欄桿上,掛著散漫笑意。將她英氣的五官也渡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尤其是一雙眼睛,明亮的動人,若是長在女子的臉上,不知有多動人心魄。
沈暮雪為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驚了一驚。
禾晏伸手,要拿走盒子,沈暮雪往后一退,沒有還給她,只是輕聲問:“這個……是都督給你的嗎?”
她先前看到過了?禾晏點頭:“是啊?!?
沈暮雪身子僵了一僵。
禾晏看出她神情有些奇怪,思忖了一下,才問:“沈姑娘,你是不是喜歡這個盒子?如果很喜歡的話,我可以送給你?!?
其實江蛟說的也有道理,這手膏給她用,確實暴殄天物了。她手上全是繭子和被刀棍磨出的傷痕,若是將手給養的嫩嫩的,只怕連弓都拉不動。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此話,沈暮雪猛地抬頭,從來溫溫柔柔的眼里,竟然有些怒意。她將盒子塞到禾晏手中,冷道:“不必了。”轉身提著籃子走了。
禾晏甚至都沒來得及與她道別。
沈暮雪在涼州衛里,雖然性情清冷,但也從未對人發過火,說過重話。如今日這般明明白白昭示著生氣了的動作,還是頭一回。小麥扯了扯禾晏的衣角:“阿禾哥,沈姑娘好像生氣了,為什么?”
禾晏:“我哪知道為什么?”她與沈暮雪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回來后還是第一次說上話,沈暮雪的反應,可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是不是她喜歡你?”黃雄摩挲著脖子上的佛珠,“見你不解風情,所以生氣了?”
“拉倒吧,沈暮雪能看中他?”王霸嗤之以鼻,“大白天里做什么夢。”
“算了,”江蛟拍了拍禾晏的肩,“禾兄,你自己平日里舉止也要注意一點,省的引起旁人誤會?!彼剖窍肫鹆俗约涸缤龅奈椿槠?,目光悵然道:“耽誤了人的性命就不好了?!?
禾晏:“…...”
因為沈暮雪這么一遭,禾晏與諸位兄弟便多討論了一下究竟沈暮雪為何而生氣。到最后也沒討論出個結果。最后得出的結論就是:可能就是看禾晏不順眼,沒有為什么,女子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那么幾天看一個人不順眼。
同好友們吃完飯,天色全然黑了下來,禾晏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又瞧見了楚昭。
“這么晚了,楚兄怎么還在外面?”禾晏與他打招呼,“今日也要撿石頭嗎?”
楚昭聞言,笑了:“怎么從禾兄的嘴里說出來,我好像是個傻子?!?
禾晏心道,這半夜不睡覺出來撿石頭的愛好,其實在她眼里,和傻子也沒差了。
“我看夜里起風,明日可能要下雨,把放在外頭曬的書拿回去而已?!背研χ噶酥缸约旱氖种械臅鴥?。
禾晏:“原來如此?!?
大抵是故意的,楚昭住的屋子,實在是很簡陋,比起上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上一次尚且還有他特意帶過來的廚子,這一次從濟陽直接來涼州衛,楚昭除了應香和幾個侍從,身邊什么人都沒有。因此,他住的不好,吃的也簡單。不過有些人就是在最糟糕的環境里也能看起來清風明月,楚昭大概就是這種人。非但不會讓人覺得他狼狽,反而還頗有幾分雅士之風。
“聽說禾兄今日去南府兵日訓了?”楚昭與她并肩往回走,“怎么樣?可有不適應的地方。”
“還行吧?!焙剃绦Φ溃骸俺烁笨偙淮髳壅f話外,一切都好。”
楚昭搖頭笑笑:“禾兄一身好本事,在哪都能適應的過來。”
禾晏看著他,這人說話總是好脾氣,溫文爾雅的模樣。也知道她是肖玨的人,立場本就微妙,倒是也從來都不問有關軍務方面的事。分寸拿捏的極好,縱是平日里閑談,這是這樣無關痛癢的日常。倘若是個普通人,普通姑娘,久而久之,必然會對他生出歉疚,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加上楚昭生的如此樣貌,這點歉疚到最后,極容易成為憐惜,憐惜再進一步,就是憐愛了。
難怪他是朔京城中姑娘們春閨夢里人第一人。
只不過,她平日里對著肖玨那張臉看多了,便會覺得這樣溫柔的微笑帶著些客氣,而清瘦的身形也顯得過分孱弱了些。禾晏心中悚然,覺得洪山他們說的“女子一月中總要看幾個人不順眼”仿佛是真的,譬如現在,楚昭什么都沒做,她竟也這般挑三揀四,真是好無理取鬧。
為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禾晏就問楚昭:“楚兄脾氣這樣好,應當很少惹女子生氣吧?”
楚昭疑惑道:“禾兄惹哪位姑娘生氣了?”
這人也太敏銳了些。禾晏敷衍他:“也不是生氣,就是今日沈醫女看見我,神情有些奇怪,我朋友跟我說……”這話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禾晏還是說出來了,“或許沈醫女對我心存愛慕?”
楚昭愣愣的看著她,半晌,“噗”的一下,笑出聲來。他向來很注意儀容,這般舉止,已經算出格了。笑了半晌,楚昭才道:“禾兄,雖然你如今的樣子十分風流倜儻,但是……”
禾晏心中納悶,她倒也沒有差到這個份上,看楚昭笑的樣子,好似喜歡上她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一般。要知道當初宋陶陶不也很喜歡她?
“禾兄盡管放心。”楚昭輕咳一聲,“沈醫女,是絕對不會喜歡上禾兄的。禾兄完全不必為此苦惱心煩?!?
禾晏:“。…..為何?”
“因為沈醫女,喜歡肖都督多年,她心里只有肖都督,其余人又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呢?”
禾晏愣住。
過來半晌,她才開口問:“沈醫女……喜歡都督?”
“禾兄不知道嗎?”楚昭對她的反應也很意外,想了想,才道:“也是,你是涼州衛新兵,這些事情應當不知道??墒浅型艂兤鋵嵍贾溃蜥t女喜歡肖都督,已經很多年了?!?
“御史府上的大小姐,若非是真的喜歡極了一個人,怎么會拋下大小姐的身份,不顧山高路遠,來這樣的苦寒之地做一個小小的醫女?”楚昭微笑道:“可見是喜歡極了肖都督?!?
禾晏豁然開朗,一瞬間,她忽然想起為何第一次看見沈暮雪的時候,會有如此熟悉的感覺。其實她并非第一次見到沈暮雪,少年時候,她還見過一次。那時候的沈暮雪比現在還要年幼,但已經出落得格外美麗。賢昌館學子在山上圍獵那一日,圣上親臨,滿朝文武亦多在場。沈暮雪作為沈御史的小女兒,在當時吸引了所有少年的目光。
禾晏亦在那群少年之中,只看著披著兔毛披風,手里擁著火爐的清麗少女,絕美如九天仙女,心中羨慕極了。
而當時的沈暮雪,一直看著肖玨。
第一百六十四章
般配
禾晏還記得當時圍獵場上,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郎,陡然間見到這么一個清麗卓絕的少女,自然被吸引了目光。似乎就是林雙鶴,還道:“好漂亮的姑娘,我要說她當得起朔京城第一美人,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吧?”
“不反對不反對!”
“沒想到沈御史那么個臭脾氣,女兒竟然如此國色天香?!?
沈御史為人正直鋒銳,面對文宣帝也敢直言,平日里又十分嚴苛,朝中眾人只要稍有不對,都會被他參個一兩本。偏偏先帝在世時,曾夸贊過沈御史頗有大魏風骨,當今太后又極喜愛他。位置穩固不容動搖,朝中同僚便也只能敬而遠之。同僚越是孤立沈御史,文宣帝便越覺得沈御史可憐正直,是臣子中的清流,也待他格外寬容。
有這么一個脾氣臭如石頭的老爹,女兒生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美貌,不好接近一詞用在老男人身上就是脾氣古怪刻薄,用在秀美少女身上,就是清冷不食人間煙火。
禾晏就還記得,沈暮雪雖然是個姑娘,當時年紀也不大,可圍獵結束,清點獵物,肖玨出來接受陛下嘉獎時,披風掉在地上。這本來應當由他隨從的小廝家仆去撿,那位仙女一樣的沈大小姐,卻自己走上前去,捧著那件披風,遞給了馬上的肖玨。
當是他們一眾少年都有些吃驚,有人酸溜溜的道:“完了完了,咱們在這邊說的熱鬧起勁,這姑娘卻是瞧中了懷瑾兄?!?
“懷瑾兄怎么這般得姑娘喜歡?好歹也給我們留一點臉面。”
林雙鶴搖著扇子嘆息:“那自然是因為這位沈大小姐也是個看臉的了?!?
禾晏亦是追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去,但見馬上少年桀驁風流,馬下姑娘內斂秀美,光是外貌上,足以稱得上神仙眷侶,十分登對。
她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一只獵物也沒獵到的空空雙手,心中無聲嘆氣。出類拔萃的人就當與出類拔萃的人在一起,她大抵能做的,也就是遠遠站在這邊,瞧著別人意氣風發罷了。
“禾兄?”楚昭的聲音將禾晏的思緒拉了回來。
禾晏回過神,問道:“可是沈姑娘千里迢迢來到涼州,沈御史會答應嗎?”
沈御史只有一兒一女,比起對長子的嚴厲,對幼女可謂是寵愛有加了。沈暮雪看起來乖巧守禮,雖然禾晏并不認為女子去軍營是什么不可饒恕的罪過,但在大多數人眼中,這大抵是離經叛道。沈御史又身為御史,豈能容女兒這般胡來?
“沈姑娘一門心思的要走,沈御史也拗不過。何況,”楚昭笑了笑,“說起來,肖將軍在世的時候,與沈家關系親厚,沈御史與肖將軍本就是好友。肖家出事以后,沈御史也幫襯了不少。肖都督又年少有為,沈御史一來是對他信任,二來……”他頓了頓,“恐怕也存了幾分與肖家結為姻親的心思。”
禾晏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識的反駁:“這怎么可能?”
楚昭看向她,似是對禾晏的反應不太理解,“為何不可能?”
“……都督平日里不近女色,”禾晏佯作無事道:“一心只有兵事。我瞧著,他與沈暮雪也不曾有許多往來啊?!?
肖玨對誰都是冷冰冰的,對沈暮雪,也從無優待。
“阿禾,你是姑娘,”楚昭笑了:“不明白男子的心思。倘若有這么一位極優秀、極溫柔的姑娘,每日什么都不說,默默陪伴在身邊,隨他南征北戰,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感動。感動變成憐惜,憐惜就是喜愛。肖都督既沒有將她趕走,也就是因為存了憐惜之意?!?
禾晏抿著唇不說話,只覺得楚昭這話說的,實在不怎么中聽。
“倘若是你,你也會由憐惜變成喜愛嗎?”禾晏問。
楚昭愣了一下,搖頭道:“不會?!?
“那你又怎么不會了?”
楚昭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我不喜歡溫柔的姑娘?!?
“我喜歡,活潑熱鬧一些的。”
禾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心道楚昭這樣溫和安靜的人,居然會喜歡活潑熱鬧的,難以想象。
屋子就在眼前,楚昭笑道:“我就送你到這里好了。晚些早歇了,你明日還要日訓?!?
禾晏頷首,沖他道過謝,進了屋。
中門今日被關上了,那一頭也不知肖玨睡了沒有。若是平日,禾晏大概會敲門撬鎖湊合說幾句,今日卻沒什么心思。她梳洗過后上了塌,仰躺在塌上,想著方才楚昭說的話,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
肖玨與沈暮雪?
原先的時候不覺得,今夜聽楚昭說完,才驚覺有些事情是她自己忽略了。涼州衛里為何只有沈暮雪一位醫女,先前曾聽沈瀚叫過沈暮雪“沈小姐”。那些教頭對沈暮雪不僅是感激,甚至存了一份尊敬。原來皆是因為如此。
沈御史的女兒,肖將軍的公子,兩位家世相當,容貌相當,就連父親都是好友。
禾晏翻了個身,面向著墻,心里酸澀的想,還真是挺配的。
……
第二日,又是日訓。
有了第一日的經驗,第二日的時候,就熟悉的多了。南府兵里的日訓沒有雙人的兵項,既無對戰,便一片和平。加之南府兵里操練的多是兵陣,禾晏本就熟悉兵陣,兵陣變化中每一次都能跟上,從不拖后腿。這令田朗都覺得有些驚訝。
“怎么樣?”沈瀚看著在兵陣中的禾晏,問田朗:“這小子還可以吧?”雖然現在禾晏是南府兵的人了,但好歹也是從涼州衛出去的,沈瀚十分關心。況且這小子還和肖玨關系不淺,沈瀚以為,應當對禾晏時時表示關注才對。
田朗道:“資質不錯。”
沈瀚心中好笑,要知道剛來涼州衛的時候,禾晏可是被肖玨親自下結論資質太差的。當時他們諸位教頭沒有一個人看好禾晏,就覺得禾晏遲早會被趕去做伙頭兵,沒想到如今竟然是禾晏走得最長遠。果然,戰場上的事,誰能說得清。
其他幾個教頭也擁過來,這會兒涼州衛的新兵們歇息,南府兵里歇息的時間要少得多,他們就過來看看禾晏適應的如何。
“沒給咱們涼州衛丟臉!”梁平很得意,還要裝謙虛道:“日后就請田副總兵多教教這小子了!別顧忌我們的臉面,該收拾就收拾!”
田朗:“……”
馬大梅笑道:“田副總兵,這少年郎學東西快得很,也不是我們涼州衛自夸。你若是多教他些東西,日后必然能時常給你驚喜?!?
田朗就很無語,對于他來說,禾晏只是一個資質還不錯的新兵,又恰好為肖玨所信任。但論身手才能,南府兵里優秀的人實在太多了。更勿用提九旗營,只不過涼州衛地方偏遠,好容易出了這么個人,便當菩薩一樣的供起來,還是眼光有限。
正說話的時候,自遠而近走來一名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涼州衛里統共就只有一位女子,眾人紛紛道:“沈姑娘?!?
沈暮雪走了過來。
她放下手中的籃子,道:“我采了些藥草,已經清洗晾干過了。麻煩教頭們讓人將這些藥草煮成藥汁,近來春夏交替,兵士們每人喝一勺,可抵御寒氣?!?
沈瀚忙道謝:“辛苦沈姑娘了?!鞭D頭吩咐人將籃子提走,立刻去熬藥來。
沈暮雪沒有急著走,而是看向演武場下正在操練的兵士,目光落在隊伍中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禾晏混在其中,分明個頭是不起眼的,偏總讓人無法忽視。這幾年,她隨肖玨去了不同的地方,見過不同的人。新兵來來去去那么多,唯有這一個,令人印象深刻。如靈動的風,與周圍的人全然不同。
那盒擦手的油膏……明明只是一盒普通的油膏,她極少有喜歡的東西,表現出想要的欲望,對肖玨來說,也就是順手的一件事。肖玨卻偏偏制止了,不久后,她就在禾晏手里發現了這個。
肖玨拒絕自己是因為禾晏?
對一個很有本領,或許未來會成為心腹的少年來說,多照應一點也是自然的。沈暮雪明白,可肖玨縱然是對親信的赤烏和飛奴,信任是信任的,也絕不會細微到如此地步,簡直像是……簡直像是對姑娘似的。這么一想,沈暮雪便覺得,肖玨平日里待禾晏,實在是好的過分了一些。分明是程鯉素的屋子,程鯉素走了,禾晏卻也沒有搬離。一個新兵與右軍都督比鄰而居,實在有些異樣。對于禾晏,肖玨也沒有表現出于旁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默許了她許多出格的行為。
就是這點縱容,令沈暮雪感到不安。
大抵是女子心思總是格外細膩,直覺又異常準確。這一次肖玨與禾晏回來后,沈暮雪便更覺得有些不對勁起來。
她不想現在就離開,想在演武場多呆一刻,便道:“我提前先熬好了一些,教頭們可以先飲下。藥桶就放在不遠處,煩請教頭們找一位小哥隨我一起去提。”
沈瀚道:“哪里值得沈姑娘這般勞煩,我隨姑娘一道去吧?!闭f罷,與眾人告知了一聲,隨著沈暮雪走遠了。
望著沈暮雪離開的背影,梁平感嘆道:“沈姑娘真是菩薩心腸,生的又好看,世上怎么會有這樣完美無瑕的女子呢?若是能娶她為妻,這輩子就是死都值得了?!?
“我看你想的倒是挺美?!绷硪粋纫幻填^聞言,嘲笑他道:“沈姑娘也是你這等凡夫俗子能肖想的?要知道朝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人家都瞧不上眼,能瞧得上你這樣一個小小的教頭?”
“教頭怎么了?”梁平不服氣,“沈姑娘既然肯放下身段來到涼州這樣的苦寒之地,又不嫌棄咱們這些粗人,還給大家熬藥喝,可見是個不嫌貧愛富,心思高潔善良的人,這樣的人,看人定當只看人品?!彼÷曕止玖艘痪?,“我人品好得很,萬一就……了呢?”
馬大梅都聽不下去了:“人家放下身段又不是為了你?!?
“就是,老沈,人家那是為了肖都督。你拿什么和肖都督比,你長得有肖都督英俊嗎?身手有肖都督不凡嗎?還是家世才學,風采謀略,你樣樣不如人家,還敢在這里大言不慚。我要是沈姑娘聽到你這般放肆,早叫家丁出來將你一棒子打死,省的出來禍害人家名聲了?!?
梁平:“……你們還是我兄弟嗎?”
說著說著,就聽見斜刺里一聲:“教頭!”
眾人看去,南府兵此刻到了歇息的空閑,禾晏一眼看見了站在高臺上的教頭,過來與他們打招呼。許是如今現在也不算是涼州衛的人了,上司變成了田朗,對于原先的幾個教頭,禾晏與他們相處的也就更像是朋友。她翻身上了臺,走到眾人中間,與他們一一打招呼,又笑著問:“你們剛剛在說什么,這么熱鬧?”
“在說我們中間有個癩蛤蟆,異想天開吃天鵝肉呢。”一名教頭笑嘻嘻的回答。
禾晏奇道:“這是何意?”
“我們在說沈醫女,”馬大梅笑著解釋,“說沈醫女身份高貴,品行高潔,人人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