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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中騎,我姓禾,名晏。河清海晏的晏,我看不出來別的,只是覺得濟陽城軍的這個兵陣,有些老套。在我們朔京,早幾年就不這么打了。”

“晏姑娘,”崔越之挺了挺胸,不以為然道:“布陣并非越新越好,也要看清適不適合用。這兵陣,是我當時與軍中各位同僚一同商議下鉆研而出,很適合濟陽的地形。又哪里稱得上是陳舊呢?”

他不敢自夸比得過肖玨,但肖玨的手下,還是比得過的。一個好的兵陣,要數年才能研磨出來,禾晏嘴里這說的,又不是新菜式,圖個新鮮,隔三差五換一換,誰換的出來?

禾晏看這兵陣處處是漏洞,也不好打擊他。又看了一眼肖玨,見肖玨沒說話,也就是沒反對她的意思,她想了想,就委婉道:“不提兵陣吧,單看這里城軍們的身法,更像是演練,上戰場,只怕還差了點什么。”

“差了點什么?”崔越之問。

“悍勇。”禾晏道:“這些城軍,只能對付不及他們的兵士,或者與他們旗鼓相當的兵士,若是有比他們更兇悍殘暴的……”禾晏搖了搖頭:“恐怕不能取勝。”

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演武場前面,禾晏說的話,也就落在最前面一派兵士的耳中。站在最前首位置的年輕人手里正拿著長槍往前橫刺,聞言忍不住看了禾晏一眼。

崔越之聽見禾晏如此說他的兵,有些不服氣:“晏姑娘這話說的,好似我們濟陽軍是豆腐做的一般。”

禾晏沒有說謊,這一批濟陽城軍,恐怕還沒有真真實實的上過戰場,比涼州衛的新兵還要不如。安逸日子過久了,老虎的爪子都會沒了力氣。何況烏托人有備而來,絕不會軟綿綿如羔我只是有些擔心而已。”禾晏道。

“這位姑娘,”突然間,有人說話,禾晏轉頭去看,說話的是那位拿著長槍,站在首位的年輕小哥,他膚色被日光曬成麥色,模樣生的卻很俊朗,他絲毫不畏懼站在一邊的肖玨,看著禾晏冷道:“將我們城軍說的一文不值,這是何意?濟陽城雖安平多年,但城軍日日認真苦練,一日都不敢懈怠。姑娘未至其中,有些事還是不要輕易下結論為好。”

禾晏道:“我并非輕易下結論。”

那小哥并不認識禾晏,也不知道肖玨的身份,還以為是崔越之帶著自己的侄兒與侄兒媳婦過來看兵,大抵是年輕,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又有些義憤,對禾晏道:“軍中男兒之事,婦人又怎會明白?”

禾晏:“……”

禾晏心道,婦人真要發起火來,十個軍中男兒只怕也不夠打。

要知道倘若濟陽城軍都以這樣自大的面貌去應付烏托人,此戰絕無勝念。她正想著如何委婉的滅一滅這人的氣勢才好,冷不防聽見肖玨的聲音。

“既然如此,你跟她比試一下。”

禾晏看向肖玨。說話的士兵也有些驚訝,似乎沒料到他竟會提出這么個破爛提議來。

“這……不好吧?”禾晏遲疑道。

士兵心中稍感安慰,想著這女子倒是識趣,還沒來得及順坡下,就聽見禾晏剩下的話傳來:“好歹也是崔中騎的兵,萬一折了他的士氣,日后一蹶不振怎么辦?”

崔越之:“……”

他本來也在想,肖玨這個提議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此時聽到禾晏的話,真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崔越之也是練武之人,但他也不能直接去上手摸禾晏的根骨,單從外貌上看,禾晏瘦小羸弱,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厲害的地方。肖玨這樣說,這女孩子應當會點功夫,只是和木夷比,可能還是托大了。

看她那細胳膊細腿的,木夷輕而易舉就能將她手臂折斷。

禾晏看向肖玨,演武場的晨光下,青年身姿如玉,如春柳毓秀,暗藍衣袍上的黑蟒張牙舞爪,則為他添了數分英氣凌厲。箭袖方便拿用兵器,在這里,他不再是肖二公子,而是右軍都督,封云將軍。

木夷——那個兵士尚且還沒說話,禾晏已經看向他,笑了:“怎么樣?小哥,要不要和我打一場?”

她仍穿著濟陽女子穿的紅色騎服,黑色小靴,垂在胸前的鞭子嬌俏可愛,看起來活潑而無害,如濟陽春日里無數摘花輕嗅的小娘子一般,沒有半分不同。

年輕的男子,大多總是存了幾分好勝之心,若有個姑娘出言挑釁,還是生的不錯的姑娘,便總要證明自己幾分。木夷也是如此,心中只道是已經給過這姑娘一次機會,但她自己偏要不依不饒,也只有讓她嘗嘗濟陽城軍的厲害了。

思及此,木夷便拱手道:“得罪了。”

禾晏微微一笑,翻身掠起,一腳踏上旁邊的木樁,旁人只瞧見一只紅色的燕子,轉眼間已經落到演武場中心的空地上,她緩緩從腰間抽出紫玉鞭,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出場一番,已經不同尋常。木夷心中微訝,隨即不甘示弱,跟著掠到了禾晏對面。

一人一槍,一人一鞭,眨眼間便纏斗在了一起。

周圍的濟陽城軍早已放下手中的長槍,目不轉睛的盯著這頭。一方軍隊有一方軍隊的特點,如南府兵規整嚴肅,涼州衛灑脫豪爽,濟陽城軍,則活潑熱鬧如看戲的場子一般,登時就沸騰了起來。

“好!打得好!”

“木夷你怎么不行啊!別憐香惜玉啊!”

“姑娘好樣的,揍死這小子!”

一時間,吶喊助威的聲音不絕于耳。

崔越之盯著中心游刃有余的紅色身影,那道鞭子在她手中使的行云流水,蜿蜒如閃電痕跡。他心中驚訝極了,木夷是濟陽城軍里,極優秀的一個,且不說兵陣里如何,單拎出來,在這里的人里也算得上頭幾名。可就連木夷在面對禾晏的時候,亦是落于下風。

旁人只道木夷許是因為對手是個姑娘手下留情,崔越之眼睛毒,一眼就看得出來,木夷是根本沒機會。那姑娘的鞭子太快了,步法也太快了,一套一套,木夷沒有出手的機會,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敗下陣來。

崔越之忍不住問肖玨:“肖都督,禾姑娘,真的是您手下?”

這樣的手下,他濟陽城軍里,根本都挑不出來一個,可真是太令人妒忌了!

“輸給涼州衛第一,你的手下也不冤。”肖玨淡道。

涼州衛第一?崔越之不解,可禾晏是個女子,難道她跟涼州衛的人也打過?

臺上,木夷形容狼狽,額上漸漸有汗珠滲出。

這姑娘看似清麗柔弱,動作卻迅猛無敵,對他的每一步動作,都預判的毒辣。她自己動作也快,仿佛不知疲倦,最重要的是,一個女子,怎么會有這樣大的力氣?

“啪”的一聲,鞭子甩到他身側的石樁上,石樁被打碎了一個角,濺起的碎石劃過木夷的臉,木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石樁,平日里用劍砍都不一定能砍的碎,她用的還是鞭子,鞭子不僅沒斷,禾晏看起來還挺輕松?

這是個什么道理?

木夷自然不知道,禾晏之前在涼州衛的時候,擲石鎖的日子,是以“月”來計算。倒不是禾晏針對誰,論氣力,在場的各位,都不是她的對手。

木夷正想著,一只長鞭已經甩到了他的面前,驚得他立刻用手中長槍去擋,空中發出“啪”的一聲,長槍竟然應聲而碎,斷為兩截。

周圍的濟陽軍都安靜下來,只聽得女孩子含笑的生意回蕩在場上。

“最后三鞭,第一鞭,叫你不要小看女子。”

木夷手忙腳亂,抓住那根較長的斷槍繼續抵擋。

“啪”,又是一聲。

他手中的斷槍再次被一擊而碎。

那位力大無窮的女力士歪著頭,嘆道:“第二鞭,狂妄自大,對戰中乃是大忌。”

掌心里只有一截不及巴掌長的槍頭,木夷一時間手無寸鐵,那第三槍已經挾卷著勁風飛至眼前,讓他避無可避。

“第三鞭,別怕,我又不會傷害你。”

長鞭在沖至他面前時,調皮的打了個卷兒,落在了他的手中,將他手里的槍頭卷走。待木夷回過神來時,紅裙黑發的姑娘已經上下拋著他那只鐵槍頭把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將槍頭還給他,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少年人,還要繼續努力呀。”

她越過木夷,笑著走了。

同伴們簇擁過來,紛紛問道:“不是吧?木兄,你輸的也太快了?是故意手下留情嗎?怎能這般沒有志氣!”

“別胡說,”木夷又氣又怒:“我沒有手下留情!”

伙伴們面面相覷,有人道:“沒有留情?難道她真的這么厲害?”

“不可能吧?”

又有人指著他的臉說:“木夷,你臉怎么紅了?”

遠處吵吵囔囔的聲音落進耳朵,崔越之此刻也沒有心思去教訓。只是感嘆,時間有多快,半炷香都不到。

就這么打敗了濟陽軍里極優秀的那個人,而且崔越之能清楚地看出來,禾晏根本沒用盡全力,否則她的鞭子只要不是對著木夷的長槍,而是對著木夷這個人,木夷如今,都會吃不少苦頭。

“肖都督有個好手下。”崔越之衷心的道,想到他方才的話,又有些憂心,“濟陽軍不及涼州衛,可……”

“涼州衛已經和烏托人交過手一次了,”禾晏剛巧走過來,聞言就道:“烏托人的兇殘與狡詐,是崔中騎想象不到的。斷不會如我方才那般仁慈,濟陽城軍若是不能相勝,對滿城的百姓來說,都會是一場滅頂之災。”

崔越之打了個冷戰。

“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城守軍。”肖玨道。

“那是什么?”

“濟陽多水,烏托人只會水攻,這場仗,注定會在水上進行。你們的兵陣之所以落伍,正是因為,并非是為水攻而用。”

崔越之皺了皺眉,“都督可否說的更明白一些。”

禾晏看向肖玨,心里有些激動,沒想到,肖玨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

青年垂下眼眸:“船。”

最重要的,是船。

……

閣樓里,男子收回目光,低頭笑了笑。

應香輕聲道:“沒想到禾姑娘的身手這樣出色。”

雖然早已知道禾晏在涼州衛里,身手數一數二,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很難想象在演武場與人交手的姑娘,竟比她做女子嬌態安靜站著的時候更令人亮眼。同樣是美人,應香心中卻覺得,禾晏的美,于天下女子間來說,是尤為特別的。但正因為這份特別,使得能欣賞她的人,不會如欣賞俗世之美的人多。

“四公子,”應香開口,“今日蒙稷王女已經開始撤離城中百姓了,您要不要跟著一起?”

“老師將我送來濟陽,就是為了盯住肖懷瑾,肖懷瑾都在這里,我又怎可獨自撤離?”楚昭的目光落在與遠處,似乎與肖玨說話的禾晏身上,淡淡一笑。

“肖都督留在濟陽,縱然烏托人前來,都督也可自保,可公子并不會武功,留在城里,難免危險。”應香還要再勸。

“越是危險,越能證明我對老師的忠心。”楚昭不甚在意的一笑,“應香,你還不明白嗎?老師將此事交給我,就是給了我兩條路。一條路,死在這里,另一條路,活著,將事情辦妥回京。倘若事情未成,我活著回去,也是死了,明白嗎?”

應香默了片刻,道:“明白。”

“你也無需擔心,”楚昭負手看向遠處,“何況如今,我還有一位會武功的好友。既然如此正義天真,想來……應當也會護著我的安危。”

應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禾晏,想了想,還是提醒道:“公子,禾姑娘是肖都督的手下。”

“你也說了是手下。”楚昭微笑道:“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關系,忠心的伙伴,下一刻就是可怕的宿敵。”

這種事,他見過了不少。

人心善變。

……

王府里,穆小樓抱著盒子“蹬蹬蹬”的從石梯上跳下來,嘴里喊著:“祖母!”

穆紅錦坐在殿廳中,聞言看向她,眸光微帶倦意:“怎么了,小樓?”

“童姑姑讓我只拿重要的東西,可我每一樣都很喜歡。”穆小樓道:“童姑姑說馬車放不下來,這些祖母先替我收起來好不好?等我回濟陽時,再來問祖母討要。”

穆紅錦微笑著打開盒子,盒子里都是些小玩意兒,木頭做的蛐蛐,一個陀螺,紙做的小犬,吹一下就會唱歌的哨子……

大多數都是崔越之從街上買來討好穆小樓的玩意兒,一些是穆小樓從來往府里做客的同齡小伙伴手里搶的。這也是她的寶貝。

穆紅錦將木盒的蓋子合起來,交給一旁的侍女,道:“好,祖母替小樓收起來,小樓回濟陽的時候,再來問我討要。”

穆小樓點頭,“祖母一定要小心保管。”

穆紅錦失笑,點著她的額頭:“知道了,財迷。”

“祖母,”穆小樓跳到軟塌上,抱著她的腰撒嬌,“我為什么要離開濟陽啊?我不想離開祖母,可以不去參加王叔的壽宴嗎?”

“胡說,”穆紅錦道:“怎么可以不去?你是未來的王女殿下,只有你才能代表濟陽。”

“人家不想去嘛……”小姑娘耍賴,“我怎么知道那個王叔長成什么樣子,好不好相處,萬一他很兇怎么辦?”

“不會的,他們都會對你很好。”穆紅錦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嚴厲,“小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祖母不能陪著你一輩子,總有一日,你要獨當一面,獨自承擔起許多事情。只有看著你長大了,祖母才能放心。”

“長大也要慢慢長大呀,”穆小樓不解,“又不是山口的竹筍,一夜就破土了。”

穆紅錦被她的話逗笑了,笑過之后,眼神中又染上一層憂色。

沒有時間了。

烏托人潛在暗處,這幾日已經有了動作,她必須要將穆小樓送出去,穆小樓是濟陽城最后的希望。她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只是不能看著小姑娘長大,成為她成年以前堅不可摧的庇佑,真是一件遺憾的事情。

可人世間,怎么就這么多遺憾呢?

------題外話------

走劇情哦,覺得無聊的朋友可以羊一養文,這個副本大概下月初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遺憾

穆小樓又依偎著穆紅錦說了會兒話,被童姑姑叫走了。身側的侍女扶著穆紅錦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畫著壁畫的彩墻前。

殿廳寬大而冷清,唯一熱鬧的,也只有這幅畫墻。市集人流,運河往來,將濟陽城的所有熱鬧都繪于其中。人人臉上都是喜氣和快活,那點生動的鮮活,她已經許多年沒有看到了。

畢竟自從坐上了王女的位置,她呆的最多的,也就是這座空蕩蕩的王府。

穆小樓今日后就會被送出城,所謂的王叔壽宴,也不過是個幌子。藩王與藩王之間,已經多年不曾往來,免得引起陛下猜忌,眾人各安其所,天下太平。如今烏托人藏在暗處,濟陽風雨欲來。她這個王女不可逃跑,需留在城池,與走不掉的百姓共存亡,這是穆家的風骨,可穆小樓不能留下,她是濟陽唯一的希望,倘若……倘若走到最壞的那一步,只有穆小樓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幾位大人已經下令疏散百姓了。”侍女輕聲道:“殿下是在擔心小殿下?”

穆紅錦笑著搖了搖頭,“我擔心的是濟陽城。”

窗外的柳樹,長長的枝條蘸了春日的新綠,伸到了池塘邊上,蕩起一點細小的漣漪,池中鯉魚爭先輕啄,一片生機。

年年春日如此,變了的,不過是人而已。

穆紅錦年輕的時候,很喜歡王府外的生活,身為蒙稷王的小女兒,在兄長還活著的時候,她和所有濟陽富貴人家府上天真爛漫的掌上明珠一般,有人嬌寵著,活的熱烈而可愛。可自從十六歲兄長去世后,日子就改變了。

蒙稷王開始要她學很多東西,立很多規矩,那時候穆紅錦才真正明白,原先兄長過的有多辛苦。可辛苦便辛苦,蒙稷王沒有別的子嗣,作為日后要擔起整個王府的人,為之吃苦,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如果連姻緣也要被他人控制,穆紅錦就有些接受不了。

現在想來,她那時候被嬌寵慣了,年輕氣盛,竟敢一走了之。絲毫沒有意識到將父親一人留在王府,要如何應對接下來被悔婚的朝廷重臣。倘若是如今的穆紅錦,應當就沒有這樣的勇氣了。

承擔的越多,越沒有身為“自我”的自由。豁出一切的勇氣一生只此一回,過了那個年紀,過了那個時間,就再也沒有了。連同年少的自己,一同消失在歲月的長河中。

穆紅錦原先,是真的很喜歡柳不忘。

白衣少年性子冷冷清清,端正自持,但有時候又有些不通世故的天真。明明身懷奇技,身手超群,卻能認認真真的替農人找一只羊,決不抱怨。但穆紅錦想,所謂的這些優點,譬如善良,譬如純真,那都是附加的,她喜歡柳不忘,從一開始柳不忘在桃花樹下,提劍擋在她面前,替她趕走那些歹人時就開始了。

英雄救美,傳奇話本里成就了多少美滿姻緣。她決心要跟著柳不忘,耍賴流淚連哄帶騙,什么招法都往對方身上使。可惜柳不忘待她一直清冷有禮,未見任何青睞。

穆紅錦有些氣餒,但轉念一想,比起旁人來,柳不忘對她已經不錯了。本來賺的銀子就少,卻會在飯店吃飯的時候,多替她點一盤杏花酥。住客棧的時候,多花點錢替她加床厚些的褥子。他把錢放在顯眼的地方,對她偷偷拿點買胭脂的行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非無好感,定也不會容忍到如此地步。是以穆紅錦總覺得,再多一步,再多點時間,柳不忘愛上自己也是遲早的事。

直到柳不忘的小師妹下山來尋他。

小師妹叫玉書,和濟陽女子潑辣的性子不同,看起來羸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皮膚白的像個瓷娃娃,如觀音座下的童女,仙氣飄飄的,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很能讓人心生憐愛。但穆紅錦卻能從這姑娘的眼中,看到一絲淡淡的敵意。

她那時粗枝大葉,并沒有意識到什么。聽說玉書又是云機道長的女兒,特意下山來,就是怕柳不忘應付不了山下的人情世故來幫忙。便對她也存了幾分好感,拿她當妹妹看。

二人行變成三人行,穆紅錦也沒覺得有差。玉書總是乖乖的,與她不同,從來不給柳不忘添麻煩,一晃月余就過去了。

到了柳不忘該回棲云山的那一日,本來打算帶著穆紅錦一道上山的,誰知濟陽城內外,都在盤查失蹤的小殿下,官兵戒嚴,挨個排查,就連棲云山腳下也有。

穆紅錦沒法上棲云山。

她將柳不忘拉到房間里,認真的看著他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少年以為她又在鬧什么鬼,就問:“為何?”

“告訴你吧,”穆紅錦躊躇了一下,將真相和盤托出,“我就是蒙稷王的女兒,城里城外官兵們盤查的要找的人,就是我。”

柳不忘怔住。

“我父親要將我嫁給朝廷臣子的兒子,用來穩固藩王的地位,我不愿意,所以逃了出來,沒想到遇到了你。這一個月來,我過得很開心,柳不忘,”她沒有叫“少俠”,直呼柳不忘的名字,“我不想嫁給他,但我也不能跟你上山,我該怎么辦?”

女孩子不再如往日一般活潑胡鬧,安靜的看著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賴,或許,還有幾分不自知的依賴。

柳不忘也不知道說什么。可能他也早就覺察出穆紅錦的身份不同尋常,住在蒙稷王府里金枝玉葉的姑娘,和濟陽城里普通人家的女孩,到底是有些不同。

柳不忘思考良久,對她道:“既然如此,你就在這間客棧等我。等我上山將此事告知師父,過兩日再下山接你,想辦法解決此事。”

穆紅錦有些不舍:“你這就要走了嗎?”

“我會回來的。”少年不自在的開口。

走的那一日,穆紅錦在客棧后面的空地送他,眼里有些不安,似是已經預見到了什么,忍不住抓住柳不忘的袖子,對她道:“柳不忘,記著你的話,你一定要回來。”

“放心。”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安撫的拍了拍她的頭。

柳不忘和玉書走了,穆紅錦在客棧里乖乖等著他。她相信柳不忘一定會回來,雖然柳不忘還沒有喜歡上她,但柳不忘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兩日后,柳不忘沒有回來。

穆紅錦依舊在客棧里等著,她想,或許柳不忘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誤了。連夜下了幾日雨,山路不好走,可能他沒法立刻下山。或者云機道長有什么事交代他,他得完成了才能過來。

又過了五日,柳不忘仍舊沒有出現。穆紅錦心中開始有些著急,世道如此不太平,莫不是被過路的山匪給劫了?他雖劍法厲害,但心地純善,連自己都能將他騙得團團轉,豈能真的斗過那些陰險齷齪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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