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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晏眼中浮起一絲厲色。
她不動范成,不過是怕給禾家招來麻煩,可眼下看來,不管她動不動,范成都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了。
禾云生也怒火沖天,干脆回頭一頭撞在范成的肚子上,范成冷不防被撞倒,這船舫又搖搖晃晃,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張口就要喊人,禾晏喝道:“別讓他出聲!”旋即飛身上前,將桌上的帕子塞進范成嘴里。
范成被堵了嘴,這一愣神的功夫,禾云生已經騎到了他背上,一拳拳揍他,他本就是少年,力氣正大,范成雖然嘴巴叫囂厲害,但哪里又真的是他的對手,漸漸地便不再掙扎。
“云生,夠了。”禾晏喝住他,“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
“他死了才好!”禾云生咬牙切齒道,“死了就不會惦記你了!”
“那禾家就麻煩了。”禾晏拉開他的手,“先把他弄起來。”
禾云生從范成背上爬起來,范成面朝地一動不動,他伸腳踹了踹,“起來,別裝死!”
范成依舊沒動靜。
“打你兩下就死了,你還真會訛人。”禾云生一邊嘲諷著,一邊想將范成給踹起來,可才動了下,突然間,便見自己腳邊,范成趴著的地方,漸漸氤氳出一團紅色。
他道:“他、他……”
禾晏正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們方才這船搖搖晃晃,不知道范成的護衛看見沒有。眼下看來沒什么不對,可能以為這是范成的“興致”。這會兒聽得禾云生倏然變色的聲音,有些奇怪的一看,一看之下便定住了。
片刻后,她蹲下身,鎮定的將范成翻了個面。
“啊——”禾云生短促的叫了一聲,迅速捂嘴將剩下的聲音咽進了喉嚨,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
范成被翻得仰躺在地,身子軟綿綿的像是沒了骨頭,腰腹處的衣衫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塊,一點刀柄落在外面,刀尖已經盡數沒在骨肉之中。
剛剛同禾云生打斗時,范成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后來船舫搖晃間刀掉在地上,又被禾云生撞的跌倒,不偏不倚,稀里糊涂,刀就刺進了他自己的腹中。
本來也不至于這般深,偏禾云生還將他壓在地上用拳頭揍,于是便刺的整把刀都進了肚子,一命嗚呼。
禾云生嚇得兩腿發軟,跌坐在地,驚恐的道:“他……他不會是?”
禾晏伸出兩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吐出兩個字,“死了。”
禾云生茫茫然的看著她,似乎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嗚咽一聲,六神無主的道:“他,他怎么就死了?我們怎么辦啊?”
船還在江中,搖搖晃晃的飄著,四周除了船舫之中的燈火,似乎再無別的光輝。一片死寂中,禾云生的哽咽格外清晰,他說:“我們怎么辦啊?怎么辦?”
到底是十幾歲的少年,從未殺過人,見過血,連殺魚都要繞道行走。嘴巴上說的兇巴巴,卻沒想到真的會要人性命。禾云生已經慌了神,嘴里重復的念叨著毫無意義的“怎么辦”。
禾晏蹙眉看著范成的尸體。
她殺過的人太多了,不過都是戰場上的敵人,這樣的,沒殺過,雖然有些意外,卻也并不慌亂。再看禾云生,他神情恍惚,似哭似笑,搖著范成的尸體,似乎是想把他給搖醒,已然失去了神智。
“啪”的一聲。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猶如當頭棒喝,禾云生從方才的混沌中清醒過來,看向面前的禾晏。
他突然發現,和他相比,禾晏冷靜的過分,她目光尖銳如劍,將他的心扎了個透涼,她的手也很穩,不像他的,還在抖。
她的聲音也是冷的,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她說:“禾云生,你清醒一點,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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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螞蟻競走十年了!
第二十七章
引開
他已經死了。
禾云生呆呆的看著眼前。
范成的傷口還在流血,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中了他的腹中。禾云生覺得嗓子發干,片刻后,他終于開口,聲音仍是顫抖著,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心。
他說:“我去衙門投案,人是我殺的。”
他站起身,渾渾噩噩的要往前走,才走了兩步,被人一把拉住,差點跌了一跤。
禾晏問:“你去投什么案?”
“他死了,我償命。”禾云生哽咽道,“天經地義。”
“為這種人償命可不值。”禾晏看了一眼地上的范成,“我本來想,今日就算過了,范成也不會善罷甘休。禾家遲早會麻煩上頭,不過眼下倒是少了個麻煩,他死了,至少禾家日后清凈了不少。”
“你可還記得他當時說的話?”
禾云生記得,當時范成想要殺他,說“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姐姐奴役起來,日日供我消遣,等玩膩了就賣到樓里去”。這般狂妄自大的話,他說的理所當然。
“你要知道,范成今日在這條船上殺了你我二人,不必償命,憑什么你失手殺了他,就要搭上自己的一生?我們的命就如同草芥,他的命就格外金貴,憑什么?”
禾云生年紀尚輕,一腔熱血,為范成這樣的人償命,太不值得了。
“我也不愿,”禾云生聞言,一腔悲憤籠上心頭,只道:“但我們現在難道還有別的路可走?”
禾云生想得簡單,他殺了范成,范家上門,自己一命賠一命,此事全了。禾晏卻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前生出自高門大戶,自然知道如范成這樣的人家,就算禾云生投案以命抵命,范家也不會善罷甘休,禾綏和她,包括青梅和雙慶,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過來。”禾晏拍了拍他的肩。
禾云生疑惑的看著她。
“你方才說自己是泅水過來的,可是善泳?能憋氣么?”禾晏問。
禾云生點頭,“可以。”
“你換上我的衣服,等會兒聽我口信,就從船上跳下去,游到下游,再換上干凈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知道嗎?”
禾云生懵懂點頭,又搖頭,看向禾晏,“那你呢?”
禾晏從地上撿起包袱,那包袱里,還有她今日從裁縫鋪里為禾云生拿的新衣裳,她道:“我換件衣服,把他們引開。”
“他們”指的是范成的護衛。
禾云生大驚,脫口而出,“不行!”
“你怎么引開?你是個女子,他們抓到你會殺了你的,他們會折磨你,你手無縛雞之力,落在他們手上會生不如死……”
他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被禾晏一把按住肩膀。
“不會,我能甩開他們。”她道。
幽暗的燈火下,少女目光清亮堅定,這個時候了,她甚至還在笑。那笑容很輕松,莫名的撫慰了禾云生慌亂的心情,可又讓他想哭。
“我不能讓你去。”禾云生喃喃道。
“聽著,云生,你穿著我的衣服跳船,我把他們引開,這兩日我們都不要見面,我要避風頭便不能回禾家。再過五日,你去城西有一家叫柳泉居的酒館,酒館門口有一排柳樹,你找到左起第三棵柳樹,往下挖三寸,我會在那里留下給你的信。咱們到時候再會合,知道嗎?”
禾云生搖頭:“我不能讓你去……”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個男人,日后還要挑起禾家的重擔,你要冷靜下來,照我說的做,我不會有事,你知道的,我每次都沒事。”她說。
禾云生說不出話來。
她的確每次都沒事,不管是王久貴也好,賭場賭錢也好,還是在校場是賽馬也好,每次她都能出人意料,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背上了人命。
“父親那邊,你替我解釋。”禾晏道,“再過一會兒,范成的護衛會過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現在快點換衣服。”她道,“你背過身,我先把外衣脫給你。”
船舫靜靜的飄在江中,禾云生同禾晏再相對而立時,兩人已經換了裝束。禾晏穿著簇新的男裝,頭發扎成男子發髻,英氣逼人,果真成了翩翩少年郎。而禾云生穿著禾晏的長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擺,面色尷尬。
禾晏“噗嗤”一聲笑出來。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笑。”禾云生心事重重,竟沒心思同禾晏斗嘴。
“還沒到笑不出來的時候,”禾晏從地上撿起一塊面巾,將自己的臉蒙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然而眼里也是帶著笑意的,“你得習慣這種。”
習慣這種?這種什么?殺人亡命天涯?禾云生只覺得疲憊,與之而來的,還有深刻的擔憂和恐懼。
“我數一二三,你就往下跳知道嗎?”禾晏道,“別擔心我,我們會再見面的。”
禾云生就要往船頭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看著禾晏的眼睛,道:“你會沒事的,對嗎?”
禾晏揉了揉他的頭,少年的頭發還帶著方才從水里帶上來的水珠,冰涼涼,毛茸茸的。
她綻開一個笑容,溫柔的回答,“當然。”
第二十八章
夜雨
雨絲似乎也是黑色的。
水天相接,沉沉天色里,漁火明明暗暗,仿佛來自彼岸的幽魂。最后一絲琴弦聲散去,夜晚變得格外靜謐。
也就在此時,一聲女子的尖叫劃破長夜。
“殺、殺人啦——”
聚集在畫舫遠處的幾片小舟里,護衛們正坐在一起,等待著范成的信號,乍然間聽聞凄厲慘嚎,不約而同怔了怔。
“怎么回事?都這么久了,怎么還在鬧?”為首的侍衛問道。
“公子沒發手信,還是再等等吧。”有人道。
做范成的侍衛這么多年,最重要的就是揣測主子的心思。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范成做范家少爺這么多年,除了自己貼上來的女子,糟蹋的良家子也不在少數。如今夜這樣的情況,早已發生過不止一次。將那些貧苦的女子拐到船舫或外宅,任范成欺辱。事成之后給點銀子打發,那些女子家境貧寒,無處喊冤,便也只能算了。
禾晏也將成為這其中的一個。
本來禾大小姐對范成一往情深,倒也不必這么麻煩,誰知道經過范家門口那么一鬧,真動了氣性,要同范成一刀兩斷。范成卻被勾起了心思,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他們這些護衛要做的,也只是將禾晏帶到范成面前,以及事后善后。
“我覺得不對。”為首的護衛站起身子,站在船頭眺望,只見范成所在的畫舫在江水中劇烈搖晃,那搖晃的幅度,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斗。
“不對,有問題!”他喝道,“都起來!趕緊過去,船上有異!”
其余幾人皆是一驚,迅速劃著小舟朝那船舫靠近,才靠近還有些距離,忽然見自船舫里奔出一名女子,那女子跌跌撞撞,動作驚惶,看穿著正是禾晏,仿佛在躲避什么人,驚叫著一頭栽倒在江水之中。
滔滔江水將她迅速淹沒,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石頭,只在水面激起一簇水花,再也沒了動靜。
“公子!”護衛忍不住喚道。
沒有人去關心禾晏的生死,小舟快要靠近船舫之時,為首的侍衛借著輕功,掠過舟頭,攀上船舫。他幾步進入船舫之中,但見船舫之中,有人背對著他,是個男子,臉上覆著汗巾,只露出眼睛,昏暗的燈火下亦是面目模糊。而他腳下,范成仰躺著,倒在血泊中。
蒙面人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護衛駭然至極,沒料到船舫之中何時多了這么一個人。再看范成,只怕兇多吉少。一時又驚又怒,想也不想的就朝蒙面人撲過去:“爾敢!”
那蒙面人冷笑一聲,同護衛纏斗在一起。
打斗聲在船中響起,船舫越發搖晃的劇烈,其余幾名護衛也追上船,那蒙面人見對方人多勢眾,便不再戀戰,一刀劈開護衛當頭長劍,想也不想的跳江。
“抓住他!”護衛首領大喝,“他殺了公子!”
眾人紛紛跟上,卻發現蒙面人十分狡猾,護衛們都上了這艘船舫,本以為他是跳江,卻是上了他們方才來的那只小舟。
這是江中心,雖有人會泅水,可是夜色太黑,難免遇到危險。可小舟輕薄,順著水流劃得很快,船舫稍重,便是幾人一起劃槳,亦落于蒙面人半步。
一前一后,細雨綿綿里,誰也沒有看見江中這一場逃殺。
待快到岸邊之時,蒙面人將手中木槳一丟,腳尖一點,躍上江岸,就此消失在岸邊,護衛首領道:“留兩個人去找城守備,其余人跟我追!”
雖是夜,卻也不到深夜,春來江兩岸還有做生意的小販,但見一蒙面人忽的從碼頭處奔來,來的急促,沖撞小攤無數,隨之跟在后面的是一叢侍衛,殺氣騰騰,令人膽寒。
“出什么事了?怎么這么急唷。”被撞翻攤位的小販不敢多言,彎腰去撿地上散落一地的瓜果。
“好似出了命案,看這后面追的人,當不是普通人家。”
“天可憐見的,最近怎么這么不太平。”
……
江邊的水帶著腥氣,水中陡然伸出一只手,先是抓住岸邊的石頭,接著,整個人從水中拔起,帶起一身的水腥氣。
禾云生全身都在發抖,他不敢太早動作,省的被人發現,在水底潛了許久,才悄悄的往下游游去。此刻面色發白,嘴唇烏紫,不知是江水太冷泡的久了,還是根本在害怕。
他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籃子,里頭是禾晏在裁縫鋪里給他拿的衣裳。那是在船舫上放點心的籃子,禾晏將衣裳給他放進去蓋好,衣裳干干凈凈,沒有被水浸濕。他把身上女子的衣裳脫下來,團成一團扔進籃子里,又在籃子上綁了幾塊稍重的石頭,將籃子丟進江水中。
江水瞬間吞沒了籃子。
他把那身簇新的春衫換上,衣裳做的很合身,款式也很漂亮,還有同色的幞頭,恰好可以將濕漉漉的頭發藏起來。他穿著穿著,喉頭便哽咽起來。
然而沒有多余的時間讓他在這里恐懼,禾晏的話還在耳邊。
“你要換上干凈衣服偷偷回家,一定要快。”
一定要快。
他腳步踉蹌,抄了一條小路,往回家的方向疾步走去。
城里似乎有城守備軍在四處抓人,禾云生走著走著,聽到街邊有人談論。
“聽說江上船舫有人殺人了,死得好慘。”
“誰啊?”
“不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沒看見城守備到處找人嗎?”
“這么多人,兇手肯定插翅難逃,說不定都已經抓到了。哎呀,這雨下的沒完沒了,衣服都濕了。”
談論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快一點,再快一點。
青衫幞頭的少年從街邊疾走而過,他春衫尚薄,這樣的雨天大約覺得冷,有些瑟瑟的緊了緊衣襟,快步回家去。
雨下的越來越大,街邊沒帶傘的行人匆匆避雨。小販躲到屋檐下,大聲吆喝著行人路過瞧上一眼,今夜和昨夜,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姐姐……”有人小聲自語,如春夜的風,落在細雨里,了無痕跡。
少年埋著頭往前走,不回頭,眼淚撲簌簌的落下來。
第二十九章
投軍
“人朝這個方向去了,追!”護衛首領對趕過來的守備軍指到。
守備軍人馬充足,朝著他指的方向追去。范成的其他護衛看向首領,有人顫聲問道:“公子死了,我們該怎么辦?”
身為范成的護衛,卻沒有保護好范成,范家一定會追究他們的責任,輕則重罰,重則……被遷怒以至于丟命。
“到底是誰殺了公子?”也有人問。
“我和那個人交過手,身手極好,”首領捏緊拳,“我不是他的對手。”
“是沖著公子來的?天啊,究竟是誰?”
誰知道呢?范成做下那么多惡事,那人既然要他的命,顯然是仇恨已久。曾被范成糟蹋的姑娘也有父母兄弟,許是為他們的親人復仇,或是其他。人已經死了,抓到了兇手,一切都真相大白。
“禾大小姐……”有人終于記起了禾晏。
“已經沒命了吧。”
那么深的江水,那么冷,一個女子沒什么力氣,掉下去兇多吉少。可那又怎么樣,沒人在乎,禾晏活著,或許還會被范家人遷怒,死了更好,一了百了,至少禾家的事就到此為止。
“死了就死了。”首領木然道,“死了更好。”
一句話,就注定了禾晏的結局。
……
馬蹄聲在街道深處響亮不絕,城中人心惶惶。
有穿青衣的少年神態自若,從叫花子群居的破廟走過,順手將濕漉漉的舊衣扔進荒廢已久的枯井。
衣裳已經在逃跑途中換過了,春衫是穿在里面的,只要將外面的舊衣扔掉即可。頭巾倒是不必戴,省的引人注目。她在墻面摸了一把,手上便沾了一層灰,將沾滿黑灰的手往臉上拍拍,涂涂抹抹,方才過分白凈的臉立刻變的黑了些,像是……家境普通常在外勞作的少年郎。
但還是個清秀的少年郎。
少年郎不慌不忙的往前走,身后城守備軍四處抓人,禾晏的心里并不如表面輕松。
范成的護衛同她交過手,只要認真辨認,就會認出她的身形。外貌可以偽裝,身量卻不能騙人。京城的城守備軍并非吃白飯的廢物,要躲也并不好躲。縱然是跑到破廟里,只要對叫花子稍作盤問便知道自己是個生面孔。還有出城,城門想必此刻已經被封,未來一個月進城出城都會嚴加盤查。這樣一戶一戶搜下來,遲早會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