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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蕓的余光看見有個姑娘羞澀地將腦袋靠在她男伴的肩膀上,女人旁若無睹的舉動無疑給了葉蕓很大的視覺沖擊,反觀其他人,并沒有表現出異樣的眼神。
她察覺到在雙人舞的規則里,無論是認識的,不認識的,同性也好,異性也罷,大家都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拋開工作職位,家庭中的角色,年齡大小,只沉浸在這短暫的音樂中,享受片刻的自由,無論離開這里后將要恢復到什么樣的身份中。
呂萍可以和她的同事跳舞,同來的一個姑娘也跟一位剛認識的男性牽住手起舞,這好像在他們看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們尚且如此,白聞賦于葉蕓而言是熟人,也是家人,應該更自然才對,可葉蕓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是一種禁錮在她思想里的倫理道德,讓她無法放松下來。
呂萍雖和同事搭著舞,目光卻落在白聞賦和葉蕓身上。她面前的男同事順著看了過去:“不是說白大哥腿腳不好,不跳舞嗎?”
“那得看他想不想了。”呂萍淡然地收回視線。
音樂換了調子,呂萍失了興致走回場邊。周豪湊上前問她:“什么意思?白聞賦認識你帶來的姑娘?”
呂萍轉過身靠在欄桿上,雙手抱胸,覷著場中:“他們一家子的。”
周豪大為震驚:“那姑娘是白聞賦媳婦?”
“他弟的。”
另一個男同事聽聞后,對著周豪侃道:“怪不得不給你碰他弟媳,他弟不在家,這么漂亮的弟媳他不得看緊點,你就別想著跟人家跳舞了。”
周豪訕訕地撇了撇嘴,沒了脾氣。
音樂聲變得舒緩,燈光暗了下來,周圍的氣氛曖昧朦朧,葉蕓漸漸熟悉了這種節奏。白聞賦右腿受限,步伐緩慢而從容,葉蕓舞步生疏,只能適應慢節奏。從某種程度上,在這首曲里他們成了彼此最合拍的舞伴。
舞步變換,他們之間的距離若即若離,橫在葉蕓腰間虛扶的手臂在某個不經意間真實地存在,很快又感受不到,虛無縹緲的心跳聲被舞廳絢爛的燈光和沉溺的音樂揉碎。
葉蕓似乎抓住了跳舞的樂趣,像風箏與放線人,不斷地拉扯、懸空、游移,再倏地收緊。
四目相碰時,葉蕓眸里的光陷進了白聞賦深邃的眼瞳。她出聲問:“你和別的女人跳過舞嗎?”
白聞賦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臉上:“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他是個技術高超的放線人,盡管葉蕓初次體驗雙人舞,依然能夠感受到他和呂萍的區別。如果說呂萍教會了葉蕓如何出腳,收腳。那么白聞賦則是將她引領到舞曲的節奏中,讓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機械的舞步,而是輕而易舉調動起她的細胞,讓她沉浸其中。
或許在他沒遇到聞斌口中所說的那件可怕的事前,他也和這舞廳里的少年一樣,曾肆意揮灑過青春。當然,這只是葉蕓的猜測。
不過很快,她的猜測得到了答案。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在滬都待過一陣子。”
滬都,葉蕓想都不
敢想的大城市。即便她生活的地方離那山遙路遠,仍然聽過那紙醉金迷的夜生活和充滿傳奇色彩的傳說。
白聞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又好似已然告訴了她,他有過一段不尋常的經歷,這或許造就了他身上深沉難測的氣場。
只是所有故事都有終結的時刻。曲畢,白聞賦松開了她,瞧著她紅潤的臉蛋,問道:“盡興了嗎?”
葉蕓的鼻尖和發絲已經冒了層薄汗,她點點頭。
白聞賦雙手收回兜中,對她說:“我在門口。”
他沒有催促葉蕓離開,但葉蕓知道自己該回家了。
她走到呂萍面前,對她說:“我就先走了。”
呂萍臉上掛著淡笑,沒來由地說了句:“我以為聞斌大哥不會跳舞,看來是不跟外人跳,你回去吧,下次約。”
......
葉蕓走出舞廳時,夕陽綴在天邊。白聞賦的確在門口,只不過他身旁還站了幾個陌生男人。葉蕓躊躇著要不要自己先回去,她朝白聞賦望了一眼,他也正好瞥過視線,眼尾的笑意并未散去。她定在原地,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等他。
葉蕓沒見過這樣隨性灑脫的他,健碩的身形不顯魁梧,反而有種瀟灑不羈的獨特魅力。
猶豫過后,葉蕓還是決定先往家的方向走。一會兒,身后響起了腳步聲,她回過頭,白聞賦不疾不徐地跟了上來。
葉蕓放慢了腳步,問他:“你喝酒了嗎?”
白聞賦挑了眉梢:“很明顯?”
其實酒氣并不明顯,只是酒精的作用,他舉手投足之間的松弛和平常不太一樣。
白聞賦摸出一顆糖扔進嘴里,葉蕓側著頭看著他指尖斑斕的糖紙。白聞賦斜了她一眼,又摸了一顆出來:“要嗎?”
葉蕓接過糖,說了聲:“謝謝。”
糖果的味道很特別,清甜的氣息在嘴里融化,是一種類似水果味道的硬糖。葉蕓拿起這種會反光的彩色糖紙,上面的文字她并不認識。
“這是什么糖?”她問。
白聞賦告訴她:“蘇聯那邊的。”
葉蕓哪里接觸過進口糖果,糖紙太漂亮,她舍不得扔,折了起來攥在手心。
“我知道什么是嬉皮士了。”
白聞賦的臉上難得掛上饒有興致的神色:“我聽聽。”
葉蕓背著手振振有詞:“是60年代一群反抗習俗的年輕人組成的,他們反對戰爭,批判公民權益的限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有時候和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是一種自由主義。”
“看來你對這些人的評價挺積極。”
葉蕓遲疑了片刻:“其實也不是,好像他們身上有很多罪名,包括一些并不得體甚至觸犯法律道德的事情,有很多人說他們是垮掉的一代,我也不確定該怎么定義。”
白聞賦的唇邊劃過些許譏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總會展示截然不同的兩面。”
葉蕓注意到白聞賦在說這句話時,眼底掛著輕謾和不屑之色,只是這個話題并沒有延伸下去。
快到家時,葉蕓放緩了步子,試探地說:“大哥,能不能......我先回去?”
她不想被佟明芳瞧見跟白聞賦一起回家,雖然這樣避嫌似乎沒有必要,葉蕓還是多了重顧慮。
白聞賦沒說什么,停下腳步摸出煙,葉蕓便加快速度回了家。
這一大下午佟明芳都沒見到葉蕓,她又踏著夕陽而歸,吃飯的時候佟明芳便嘀咕了幾句:“今天跑哪去這么晚才回來?”
葉蕓垂著腦袋回:“去......糧四街看書的,忘了時間。”
葉蕓說這句話時毫無底氣,回來前她沒有和大哥商量好,他不是聞斌,沒有理由幫著她遮掩偷跑出去玩的事實,所以無法確定白聞賦會不會當場拆穿她。
話剛說出去,葉蕓就飛快地掃了眼大哥。白聞賦坐在她對面,神態尋常,沒有多余的表情,也沒戳破她的謊言。
“那么遠怎么去的?就你一個啊?”佟明芳接著問。
葉蕓心里打鼓,愈發心虛。她沒有去過糧四街,每次都是呂萍下班路過幫她把書帶回來,她也不知道從二尾巷去糧四街該怎么走。
急中生智,她刻意忽略第一個問題,直接回道:“跟呂萍一起去的。”
佟明芳聽見呂萍的名字,臉色發青:“以后少跟那個丫頭來往。”
葉蕓不明就里地僵坐在桌前,氣氛凝滯。白聞賦緩緩撩起視線,蹙眉看向佟明芳:“吃飯。”
兩個字低沉中帶著不言而喻的分量。
佟明芳瞥了眼自家老大,不再提及這事。
第11章
這是葉蕓來到城里過得最提心吊膽的一天。先是偷跑去舞廳碰見白聞賦,后又當著大哥面跟佟明芳周旋,最后還不知為何,惹得佟明芳生氣。
晚上躺在床上,緊張的心情仍然很難平復,這一整天發生的事就像走馬觀花在葉蕓腦中掠過。
音樂聲和舞步的節奏依然鮮活,對這個年紀,渴望觸碰新事物的女性來說有著無法言喻的吸引力,天然的生理反應,男女之間令人心馳神往的接觸,打破約束,解放老派思想。
這樣新奇的體驗對葉蕓來說無疑是難忘的,甚至夜深人靜想起來,心臟仍會怦怦直跳。朦朧的悸動,復雜而微妙的向往,然而向往的情感突然在她腦中具體地浮現成白聞賦的樣子時,道德的枷鎖瞬間收緊,嚇得她面紅耳赤。
葉蕓很快將這種思想清除出去,她相信今天無論是誰,哪怕是周豪,她也會忍不住去想。這并不取決于跳舞的對象是誰,而是這個人填補她對未知的空白,她才會在更闌人靜時想起對方,僅此而已。
雖然她給了自己一個完美的解釋,思維卻不受控制。從舞廳出來時他笑看著她,他遞給她糖時指尖的短暫接觸,他們關于“嬉皮士”的對話,這些畫面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跳出來,甚至每個字她都能記得。就像景象重放,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驀地,葉蕓睜開眼,一些之前在雜志里看到的內容冒了出來。19世紀初嬉皮士為了自我表達,開創了一種另類的衣著語言,他們將單一的牛仔褲磨出破洞和毛邊,有的還縫上刺繡。
如果將這些信息和那天清晨白聞賦的隨口一問聯系起來,葉蕓好像突然就讀懂了他看著她滿臉疑惑時嘴角揚起的弧度。
彼時的葉蕓心情十分復雜,在她的認知里,即便是家里條件不好,也會把破褲子打上補丁,怎么可能會故意穿條破褲子,哪個裁縫忍心把好好的布料弄壞。如果不是了解到“嬉皮士”的始末由來,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幫了倒忙。
白聞賦雖然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還照常穿著那條被她縫過的褲子,但此時此刻葉蕓心里有愧,因為自己的無知,好心辦了壞事。下午的時候還振振有詞地跟白聞賦討論“嬉皮士”,殊不知那天他不過是用“嬉皮士”委婉地告訴她縫錯的事。
葉蕓將腦袋埋進被子里,已經不是面紅耳赤,而是全身羞愧得燃燒起來。
她腦子里裝著這件事,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她的視線落在墻板上,不確定地抬起手輕輕敲了下。
靜謐的黑夜攪動著她不安的心臟,聽覺無限放大,隔壁一整晚都很安靜,葉蕓甚至不知道大哥后來有沒有出門。
過了好半晌,就在她準備轉過身不去想這件事時,白聞賦清了下嗓子,聲音極低,卻足以讓葉蕓重新豎起耳朵。
她側身而躺,對著墻板喚了聲:“大哥......”
又隔了一會兒,葉蕓才依稀聽見一聲低沉的“嗯”。
頓了頓,她才嘗試詢問:“那條牛仔褲我應該是縫錯了吧?要不你再給我,我把線拆了。”
白聞賦沒有回應,短促的輕笑聲一帶而過,驅散了葉蕓心中的不安,隔壁便沒了響動。
后來白聞賦并沒有將褲子給葉蕓,葉蕓偶爾仍能看見他穿著那條縫錯的牛仔褲,似乎......他也無所謂。
呂萍之后又來喊過葉蕓幾次,邀她一起去舞廳玩。葉蕓都婉拒了,她明白,有些東西雖然絢爛多姿,但并不適合她。她無法做到那么豁達,每次和不同的男人牽手跳舞。更何況,聞斌出門在外掙錢本就辛苦,她沒有理由拿著他留的錢去找別的男人
跳舞。有些事情,體驗過一次,足矣。
兩個月一晃而過,葉蕓滿了二十,從法律上來講,她到了婚嫁的年齡,然而聞斌不在家,也沒人再提起這件事。這個整歲生日她是在悄無聲息中度過的,在這個日子里她格外想家。從前在家,葉蕓的二妹總會記著給她下一碗面。
而今年,不再有人能記起。
晚上的時候,葉蕓從水房回來。佟明芳已經進屋睡覺了,家里沒開燈,她摸黑走到房門前,推門的時候,碰到門把上掛著的梳子。
那是一把檀木梳,色澤清潤,邊上一排浮雕刻成百合花,聞上去有幽淡的香氣。葉蕓沒見過這么精巧的梳子,拿在手中愛不釋手。
她翻身上床貼著隔板輕輕敲了敲,對面沒有回應。她又等了好一會,直到入睡前白聞賦都沒有回來。
于是第二天早飯時,葉蕓便試探性地問佟明芳:“媽,昨天的梳子......”
佟明芳莫名其妙道:“什么梳子?”
葉蕓便沒有繼續追問。
接下來的絕大多數時間,葉蕓都把自己關在房里繡被面。佟明芳雖然擔心這么難得的面料被葉蕓糟蹋了,但最終還是松了口,由著她去了。
葉蕓光是將圖案畫好就耗費了數天的功夫,然后照著圖樣一針一線地繡。
這是葉蕓第一次繡這么復雜而龐大的圖案,通常要邊琢磨邊繡,有時候還會參考一些書中的紋理和手法。
她的日子雖然單調,但也充實。除了將家里一些零碎的活打理好,剩下的時間全部用在看書和針繡上。她平常很少出門,去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供銷社那頭,買些線回來。
偶爾會在走廊或是水房碰上小六子那些整日閑晃,眼睛亂瞄的男人。他們當中也有人故意對葉蕓說些輕佻的話,比如“你男人不在家,沒事找我們玩兒啊”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