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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誰制衣?”歌中道聲音渾厚,隨手拿起案上的草圖看了看,他的手掌很大,指節分明。
“為師傅。”歌細黛低垂著眼簾,恭敬應答。
倉央瑛旁若無人的躺在搖椅上,與往常一樣,對歌中道的到來,視而不見。她知道占據他的心是別人,卻又不得不任她占據‘歌夫人’的位置。因此,她沒有必要對他有熱情,同樣,她也認為他沒有必要敷衍她。
“你想回鄂國?”歌中道將頭一側,目光便落在了倉央瑛的臉上,有幾縷蓬松的發絲凌亂的遮擋她的眼睛,覆在她的唇瓣上。
“想。”倉央瑛緩緩的站起身,挺直了頎長的背脊,挪到歌細黛的旁邊,一臉慈祥的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松懈的道:“我要帶我的女兒回鄂國看看。”
歌細黛驚喜于娘的配合,她能感覺到娘在面對爹時,身上那抹淡薄的希冀與渴望,它們正在慢慢的減褪。她想要讓娘重新找回它們。
“我不允許。”歌中道神情肅穆,說得很輕描淡寫,卻毫無改變的余地。
倉央瑛笑了笑,笑容里只有帶著點喪氣的疲倦,她一邊笑著,一邊輕挪了幾步,恰好背對著歌中道,低頭意味深長的看著歌細黛。
歌細黛的視線迎上去,在驚訝中,讀懂了娘的眼神,那顯然透露出當前的形勢:我配合到這,該你繼續了。
她的確驚訝,在印象中,懶散到終日無所事事的娘,竟然于內心還藏著一份精干。
只是瞬間,歌細黛就收起了驚訝,連忙攙扶著倉央瑛,將她扶向搖椅坐下,不留痕跡的關切道:“娘,您方才還說身體不適,該靜休才是,莫要多走動。”
耳聞倉央瑛身體不適,歌中道喚道:“來人。”
一名丫環自院外進來。
“宣太醫。”歌中道負手而立,那身灰色長衫,使他顯得像冬季的蕭山。
倉央瑛斜坐在躺椅上,擺了擺手,氣若幽蘭,“不必宣了,我只是有些乏力。”
丫環聽罷,便立在原地。
歌中道手一揮,遣退了丫環,神色肅然道:“就是一個再強壯的人,終日如你這般從一個清晨躺到另一個清晨,身子也會垮掉。”
倉央瑛不搭腔,那雙薄涼柔和的眼睛瞠視在遠方,墜入了她常去的那片忘我的安靜世界里,每一寸肌膚的溫度里,都浸滿了對凡事都興味索然的離群感,似是在凡塵里無根的飄著。
歌細黛靜悄悄的體會著一種奇妙的氛圍,這一對男女,在十年里,疏離而僵硬的愛著,愛得發瘋發狂,卻又是那么的矜持。
就在倉央瑛習慣性的揉了揉太陽穴時,歌中道知道她的頭痛病又犯了,便說道:“太醫為你開的藥,你總不按時服用。”
“治標不治本,服有何用。”倉央瑛的視線一直落在別處,沒瞧過歌中道一眼。
“你從未堅持服過,怎知無用?”歌中道的音量始終是不高不低,連同他整個人都顯得不慍不火,不茍言笑,卻很有氣勢,輕易察覺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僅一日不服藥,便頭痛加劇,”倉央瑛淺淺的呼了口氣,百無聊賴,聲音淡然,“與其依賴藥,不如任它痛去。”
歌中道抿著唇,瞧了一眼倉央瑛,在如此明凈的雨后,她宛若一朵被暴雨襲過的花,帶著消沉與破碎的美,卻依然頑強,抑或是,已無法再消沉與破碎。
歌細黛一直在默默的觀察,盡管爹的情緒不外露,她還是能感覺到爹的隱忍。要拉近兩個人的心的距離,便就是先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大。她輕輕的看向娘,道:“娘,您若是想出府散心,并不一定非要去鄂國,皖國也有許多清閑之地。”
倉央瑛聽到女兒的話,便就起了興致,為了讓歌中道知道女兒的提議不錯,她將身子向前傾了傾,浮起笑容的臉上頓時光彩照人,問:“你有何處理想之地推薦?”
察覺到爹也在看著自己,歌細黛想了想,道:“我師傅在山中的居所很幽靜,景色怡人,似仙境般,”她的眼睛里閃著明亮的光,對上娘的眸子,“娘若有心,我便向師傅借用一些日子,請他去四處逍遙。”
“我不允許。”不等倉央瑛欣喜的接納提議,歌中道已用他慣有的渾厚嗓音,及時的扼住了一切。他的聲音始終不變,不會因任何事而波動,連同他的表情。當他說不允許時,聽到的人,在第一反應里,都會死心,并且不會再提。
歌細黛的第一反應也是死心,緊接著,希望便復蘇了。她當然不是一定要讓娘出府散心,只是想以此讓爹的心緒不寧。她款款的向爹身旁移了幾步,輕聲的說:“娘總是悶著躺著,身體難免日漸虛弱,女兒很擔心娘。”
“半個月后,皇帝率皇子們去祈山山林狩獵,我帶著你去。”歌中道將倉央瑛臉上轉瞬即逝的喜悅與失落都盡收眼底,他凝視著她,想再看到自她唇角綻放出的笑顏。很顯然,歌中道并不是被歌細黛說服的,而是他在拒絕歌細黛的提議時就有了決定。
倉央瑛一副沉思狀,留給歌細黛去應對。
皇帝出宮,身為禁軍指揮使的歌中道,自然要護駕同往,帶上自己的夫人是在情理之中。
歌細黛想了想,輕道:“有皇帝、皇子、妃嬪在,繁文縟節諸多,只怕娘會拘束?”
歌中道不得不認真的看向女兒,雖然她平日里說話聲音的總這般輕柔,然而,卻一直都寡言少語的。
前日,倉央瑛曾對他提過,道是:歌細黛受寧潛的影響很大,話多了些,思維靈活了些,會用腦子了。
歌中道全然不知倉央瑛是提前讓他有心理準備,只覺如今見識后,確實如倉央瑛所言。他一直很欣賞寧潛,見到女兒這般變化,心中便堅定了那個早已確認的想法:再過三年,若寧潛未娶,便將歌細黛許配給寧潛。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師徒,并未有過儀式,很是般配。
歌細黛微垂著頭,知道父親在審視她。在最親的父母面前,她不愿隱藏起性子,卻要為這種改變找一個理由,于是,她笑了,無限欣崇的道:“師傅說過,終日在京城里呆著會悶壞的。師傅還說,拘束于繁文縟節、君臣之禮,不如恣意行走江湖來的瀟灑快活。”
寧潛在意料之中的好,歌中道很滿意她的成長,也希望她過上瀟灑快活的生活,莫在浮華的權勢斗爭中如履薄冰。
倉央瑛接話了,緩緩地道:“我現在才知,寧潛不僅只教你武藝,不可否認,他是個見識高超的少年。”
歌細黛天真的笑著說道:“師傅說過,學什么都要先學會動腦子,”她聳了聳肩,頗為失落的道:“可女兒已經學會了輕功,卻還沒學會動腦子。”
歌中道像是不知道要把歌細黛從沮喪的泥潭里拉出來,對倉央瑛正色道:“我有一個舊交,在祈山腳下隱居,你可與他妻女相伴,暫住數日。”
歌細黛歡喜的問:“娘,您覺得如何?”
“也好。”倉央瑛順了女兒的心,同時,她的確很想外出散散心。
“爹,女兒能與娘一起去嗎?”歌細黛帶著期盼的眼神。
歌中道看向了倉央瑛,表示由她決定。
“明日答復你。”倉央瑛沒有再繼續貿然的順應,她需要先知道女兒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