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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倉央瑛沉默垂目,在漫不經心的吃著無花果,歌細黛輕喚道:“娘?”
“娘覺得,你此生遇不到心愛之人,嫁個賢良夫婿,一輩子守著本分過日子,也不錯。” 倉央瑛淡淡疏秀的雙蛾微皺,她希望女兒一輩子都像此時這般的恬靜與知足。愛情中的不如意澆滅了她對生活追求的那團火,抑或是,她只對愛情還燃燒著旺盛的火焰。她忽而一笑,只覺女兒尚幼,談婚論嫁為時過早,女兒也體會不出那份煎熬,便話鋒一轉,“這無花果不錯,多吃。”
歌細黛卻要繼續,只因上一世她懂得了爹爹的心跡,想讓娘早些明白。她手托著下頜,柔和的目光里帶著幾分狡黠,道:“容女兒猜一猜,莫不是當爹爹在迎娶娘之時,自覺受到了侮辱,他本是剛毅威武的將士,血氣的尊嚴高高在上,卻被一女子逼迫的嫁娶。爹難免心中不服,咽不下那口窩囊氣,故意冷落娘,而后又魯莽沖動的迎娶了黎姨娘。在漸漸與娘的接觸中,爹發現了娘的可愛與真心,便動了真情。”她瞧著娘在專心的聽,便接著說道:“卻在此時,娘已經因為府中有了黎姨娘以及黎姨娘所生的一雙兒女,而心中怨氣,只因有著公主的教養不吵不鬧,但用了冷漠的方式待爹,使爹也倍感痛苦、懊悔、自責。”
“即是如此,你爹為何現在還待黎姨娘那般的好?” 倉央瑛不忍打擊女兒的浮想聯翩,卻在暗忖女兒怎么變了,變得心思縝密,便不由得想多窺探一些女兒的變化。
“爹爹待黎姨娘好,只因他知道黎姨娘的個性。若是他冷棄了她,而對娘的深濃的愛意表現的明顯,無非會導致黎姨娘的嫉妒。娘與人為善,達觀灑脫,又沒有心眼,難免疏于提防,萬一暗中被下毒手。”歌細黛深知這番言論會使娘詫異,她還是要說,只因娘是她最親的人。話畢,她鄭重的道:“爹對娘的愛用心良苦,開始在為當初的荒唐行徑贖罪,娘卻不知?”
倉央瑛笑了,她摸了摸女兒的臉,溫婉的低問:“還有什么是娘不知道的,都說給娘聽。”
歌細黛看出了娘的不相信,在臉上儼然帶著蒙在鼓里的豁然,無疑是想多試探女兒的變化。于是,她拿起一顆無花果津津有味的吃著,恢復了與她年齡相符的純真模樣,帶著些神氣的口吻說:“師傅就告訴我這些,娘有什么不懂的大可講出來,待我遇到師傅時,向他請教。”
“這些是你師傅說的?”倉央瑛心中恍然,不禁笑了,笑自己方才竟驚訝女兒是不是脫胎換骨了。
“是呀,師傅的眼睛明亮著呢,雖是只來府中兩次,卻將種種看得透徹。他說爹在懺悔,沒有指望娘的諒解,只是一心一意的疼愛你到終老。”歌細黛把一切歸功于寧潛。
“寧公子自是聰慧,武功與仙骨蓋世無雙,”倉央瑛倦態的瞇起了眼睛,憶起不久前見到寧潛,細細觀察后,見他在男女之事上單純的無一絲雜念。接著說道:“至于愛情,他想必還未開竅呢吧。”
歌細黛故作不服的道:“反正我師傅是這樣說的,我是相信了。”
“替娘謝謝你師傅的吉言。”倉央瑛雖是不信,依然在細細的品起了那番話。
倉央瑛不信,是因為這些年她已經想開了。女兒好、吃好、喝好、睡好,便就好了。不管歌中道對黎芷有幾分的愛,她終是正室,是歌府的夫人,是他的妻。
歌細黛沒有奢求娘全盤接受她的提醒,當她留意到娘眼眸中的考據與思索,便知道已經起到了效果。
“娘,想不想見識一下女兒的輕功?”歌細黛面帶幸福的看著娘,看她帶著平常心過得清閑,而在清閑的背后,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孤獨。
歌細黛知道,上一世,娘的與人無爭,在爹不得已的隱忍里耗光了青春年華,娘還是愛著爹,只是沒了非要在一起的執念。也應是因為歌細黛的謀逆而毀了晚年。
此生,歌細黛想多陪陪娘。
“好,好。” 倉央瑛緩緩的站起身,已見歌細黛腳尖輕點,優美的轉身,在燦然的陽光下輕盈的滑過,停在那株聳立的玉蘭樹上,宛若一朵玉蘭花般綽約多姿,裙帶迎風搖曳,神采奕奕。
看著歌細黛似雀兒般戲在樹梢、屋檐,倉央瑛猶記得兩年前,歌中道問歌細黛的生辰愿望是什么,歌細黛說想習武。于是,歌中道當即就同意了,并特意帶著歌細黛遠赴碧湖山莊求師。
倉央瑛曾勸過歌中道說:‘大家閨秀怎能拋頭露面的習武,恐遭恥笑,有辱歌府名聲。’
誰知,歌中道這樣回應:‘難得她有感興趣的。’
就在倉央瑛第二次勸說時,歌中道說:‘我武將出身,生的女兒不能文文弱弱的。’
有一種愛屋及烏的愛,叫不顧一切的縱容。
就在歌細黛立于高處看到歌珠瀾時,忽而想到,她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那個在上一世步她后塵的穆盈。
她決定要尋找到穆盈。
☆、第8章 《榮華無量》0008
夜幕降臨時,醉情樓里的艷曲兒漸漸的鋪開了。
嬌聲穢語四溢,點綴著酒色笙聲。
歌細黛一身少年裝,正負手而立于屋頂,將醉情樓的院落盡收眼底。
關于穆盈的下落,唯一的線索便是:醉情樓的艷妓。
穆盈此時的年齡是多大?在昨日,歌細黛盤腿坐在草蒲上,捧起倉央瑛的腳,為她揉腳。與上一世一樣,倉央瑛輕嘆道:“以前,每到黃昏時,穆顏就是這樣,為娘揉腳。”
“穆顏是誰?”
“一個丫環。”
在上一世,歌細黛沒再問下去,如今,她問道:“女兒怎不曾見過她?”
倉央瑛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淺淺的說:“在你兩歲那年,娘將她趕出了歌府。”
“為何?”
“娘忘了。”倉央瑛當然記得。那日,歌中道深夜歸來,來到她的榻前向她求歡,如往常一樣,她以身體不適婉拒。歌中道也如往常一樣,摟住她便強勢的索吻。有時,在他溫柔而強悍的臂彎里,她會節節敗退的使他得逞。而那日,她很嚴肅的拒絕,因為她知道他剛從黎芷的屋里出來,身上還帶著黎芷常用的胭脂味。歌中道從未暴力待過她,無奈便拂袖而去。
就是在那晚,穆顏懷上了歌中道的孩子。
倉央瑛在得知穆顏有身孕后,身為歌府的夫人,便提出讓歌中道將穆顏收為妾,歌中道面露鄙惡的拒絕。她當時不懂他為何鄙惡,只當他是薄情。在倉央瑛的庇護下,穆顏早產,生下了一個女兒。
倉央瑛又向歌中道提出,將穆顏收為妾,見倉央瑛的態度很堅決,黎芷不允許一個丫環與她的地位相當,就出來說話了,她說:“丫環勾引主子,母女都該亂棍打死。”
歌中道遣退了所有人,單獨對倉央瑛將事說明了,說出了他剛知道的消息,道是穆顏是黎芷的心腹,倉央瑛被突然流掉的一個孩子,以及歌中道每次防不勝防服下的春-藥,都是黎芷指使穆顏做的。
倉央瑛聽罷,沒有一絲猶豫的讓家丁把穆顏趕出了歌府,連同那個女嬰。
舊事重提,就像是胃里鉆進了一只蒼蠅。
歌細黛不知道穆顏是怎樣懷上父親的孩子,想必又是出于讓母親嫉妒?她不知道,卻是不免唏噓,為何有情人們,愛著對方的方式是傷害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