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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綺云抱著雙腿縮成一團,埋頭輕聲的抽泣著。
上一世,綺云是歌細黛的陪嫁丫環,在政變失利后,陪著歌細黛四處奔逃。當他們藏匿于荒山中時,尋不到食物,眼看主子受餓了數天,綺云便從大腿與胳膊上割下幾片肉,生火烤熟了給景世開與歌細黛解餓,并用水壺接住割傷處流出的鮮血,給他們解渴。由于傷口感染,她葬身于荒山。
歌細黛猶記得綺云與府中的庖丁情投意和,怎奈當時綺云是娘指定的陪嫁丫環,誤了那份姻緣。這一世,她要讓綺云有好歸宿。
綺云哭聲還在繼續,她也是十歲,從哭聲中透出的無助與害怕那么強烈。
歌細黛邁步繞到綺云面前,抿嘴一笑,聲音清脆的道:“有人笑著玩,有人鬧著玩,你倒是奇怪得很,一個人坐在這里哭著玩。”
“大小姐。”綺云受驚的跳起來,下意識的低著頭蜷靠著假山。
“哭很好玩?”歌細黛玩味兒般的皺了下眉,定睛的瞧著她臉上的淚痕,那副怯生生的單薄模樣甚惹人憐。
“奴婢……”
“把淚抹干了,好好的跟本小姐說說你哭什么。”
綺云一怔,詫異大小姐今日怎么了,她從不主動跟誰搭過話,與仆人們更是保持距離。
提起大小姐,歌府的人除了知道她平日里喜歡清靜,還知道她的貼身丫環換了一個又一個,原因就兩個字:話多。在前些日,夫人實在沒轍,為她找來一個啞巴作丫環,僅一天就被她遣去了別處,原因是她在提墨繪畫時,墨汁滴進了她的雪色素瓷茶杯里,她應是不知,端起要飲茶時,啞巴丫環連忙用手指著茶湯里正在散開的墨汁,示意她別喝。于是,啞巴丫環被遣了,原因自然不是話多,而是:事多。
因此,大小姐身邊一直沒有固定的丫環。夫人便選了一些丫環,每日輪流服侍大小姐。
不得不說,大小姐只對‘貼身丫環’苛刻,說她隨遇而安也不足以體現她有多好伺候。
“過來。”見綺云表情中的思量,歌細黛的神色中泛出令人熟悉的索然,緩步走向了納涼亭臺。
綺云順從的跟在大小姐的后面,唯唯諾諾的低著頭,有種摸不著頭腦的茫昧,
“說。”半晌,歌細黛開口,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堅韌的力度,令人無法抗拒。
“奴婢笨,奴婢把夫人最喜歡的鳳尾魚喂得撐死了。”綺云眼淚汪汪的哽咽,“夫人說不想再看到奴婢,要把奴婢趕出府去。”
“你笨是笨,卻比那把自己吃撐死的鳳尾魚了得許多的,”歌細黛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我娘若真要趕你出去,你還有機會在歌府里哭?”她半瞇起眼睛,偏頭看綺云,帶著些思索的口吻說:“若是你此時去廚房,請庖丁幫你做一份桂花甜酒釀,捧著夫人家鄉的傳統甜品,在夫人面前賠個不是,夫人會不會消消氣?”
綺云一怔,天啊,大小姐平日里可是對凡事都漠不關心,今日兒,她是被那門子的福氣砸中了,竟能得到大小姐的寬慰和點化?
在綺云的震驚中,歌細黛的身影不疾不徐的出了花園,因為她想到了一件事。
就是在娘最喜歡的鳳尾魚被撐死的當天,她的師傅死了。
師傅猶其貪酒,更是貪戀躺在樹上喝酒,結果喝醉后便睡得很沉,被夜雨中的雷擊斃了。
誰又能想到天性風流瀟灑,出身武林顯貴,令無數江湖少女傾心而競相追逐,貌似嫡仙、神似明月般籠罩萬千星輝的武林奇才,卻在英年早逝,竟是被雷劈死的。
也就是師傅的死,歌細黛傷心的再不肯拜別的師傅,本應該是有一身武藝的她,僅會一些夠強身健體的。
既然能重新來過,歌細黛不僅要趕去提醒師傅,還要悉心習武。不奢侈像師傅那樣輕功與劍法天下無二,能自保足矣。
她心道:人生在世,依靠不得別人,唯有自己有本事自保,方能過得安穩。
歌細黛回閨房換了一身藍衫少年裝,喚來立在院中像石刻般不敢亂動的丫環,為她梳發髻。頃刻間,銅鏡中儼然出現一個翩翩少年,似神風清癯俊美,不經意間閃爍著山澤秀骨般的姿質。
丫環很簡短的確認道:“大小姐出城?”
府中的人都知道,每當大小姐換男兒裝時,便是要出城見她的師傅。大人叮囑過,只能遠遠的跟在大小姐后面,別在她面前晃悠惹得她煩。
歌細黛點點頭。憶起方才在綺云眼里看到的驚訝,她提醒自己要像以前一樣的寡言,免得府中的人起疑,擾了她的清靜。
丫環先急步通知府中管家,再去馬廄備馬。管家即刻派了幾名壯士陪同。
歌細黛將裝有碎銀的荷包塞進了懷里,并沒有等丫環將馬牽來,而是自顧自的朝府外走去。她要先去街上的酒館買一壺好酒帶給師傅。
由于父親是禁軍指揮使,身居護衛皇宮的要職,需時刻待命,酒會誤事,父親便一直自持的滴酒不沾。但凡有賓客來府中,也客隨主便的飲茶。故府中無酒。
穿過枝葉繁茂的紫藤花架,沿著青石階,她在思量去哪家酒館。
正走著,她耳畔響起一聲憤聲厲喝:“畜牲,瞧我不讓你嘗盡苦頭。”
歌細黛駐步,淡暼了一眼,只見姨娘的貼身丫環芷風拎著一只老鼠的尾巴,氣喘吁吁的從儲物間走出來。
芷風甩著衣袖擦汗,就是這只可惡的老鼠咬壞了黎姨娘的胭脂,捉得她累壞了。
“大小姐。”芷風剛邁過門檻,便撞見大小姐,連忙垂頭問安。
歌細黛的手指捏了捏,斜視著那只在打著轉兒的老鼠,不禁想到了它的下場,芷風把它關在籠子里用針扎個半死,然后被活活燒死了。
她伸出手,道:“你若不要,就給我。”
芷風低頭看了看老鼠,又看了看大小姐的纖長潔凈的手,不禁愕然。
歌細黛神色不變的將手掌稍向前伸了伸,沒有再重復。
大小姐一直是與世無爭、無欲無求,黎姨娘還曾私下開她的玩笑,說她把歌府當作尼姑庵了。今日兒,大小姐竟是對老鼠感了興趣?芷風愣生生的把老鼠放在了大小姐的手里。
歌細黛不輕不重的握著老鼠,繼續徑直向府門走去。
走出府后,她瞧了眼老鼠,它調皮沖她眨著眼睛,逗得她不由一笑。既然有緣,就留著它吧。她從懷中取出荷包,倒出了里面的碎銀,把老鼠塞進了荷包里。
街上行人如織,一片太平景象,她穿梭于人群中,不免想起那些年政權動蕩,百姓閉門不出……,如一場惡夢,莫再想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酒居”的匾額,信步走了進去。
“客官里面請。”店小二帶笑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