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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從墻上躍了下來,想了想, 朝跟來的另外四個侍衛道:“你們四個,去看看。”
那四個侍衛直到半個時辰后才回來,身上都帶著傷, 其中一個傷勢頗重,顯然是經過一場惡戰。
他們帶回來一個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的女人。
那女子還很年輕,約莫也就十八九歲,胸口和腰部有箭傷。明琬解開她的斗篷查驗傷處時,發現她里頭穿的赫然是真紅描金的禮衣和羅裙,那是只有朝中內命婦才有資格穿的婚服……而今日大婚的宗室內命婦,只有一人。
燕王新娶的正妃?她為何會被人追殺?
殺她之人是誰?姜令儀呢?
一時間思緒紛雜,領頭的侍衛抹了把下巴上沾染的血跡,朝明琬和小花匯報道:“屬下們順著信號傳來的方向趕去,看見長興街東邊的巷子里頭,一群蒙面的死士正在追殺此女。我們的幾名內應受了重傷,屬下想著能讓聞大人的內應拼死相救的,定是重要證人,便將此女帶了過來。”
小花將佛殿大門打開一條縫,機警地朝外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那些內應呢?可有掩飾行蹤?”
侍衛道:“他們說還有事未完成,要冒險再折回王府一趟。花統領放心,那些死士皆被處理干凈,屬下刻意兵分兩路而行,繞路回的慈恩寺,沒有被人跟蹤。”
“箭上有血槽,失血過多,需即刻拔箭止血。”明琬從懷中掏出隨身攜帶的帕子壓在女子腹部的中箭之處,吩咐道,“你們去向寺中了然法師要些干凈的紗布和繃帶,還有金瘡藥……等等,箭矢有毒。”
女子的傷口處,血液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與明琬當初在畫舫落水時中的那箭如出一轍。
拔箭時,侍衛們都很自覺地背過身去,守在門口。明琬接過小花燎燒過刀刃的匕首,替女子剜出箭頭,將帶血的箭矢置于鼻端,嗅到了淡淡的刺鼻味。
“這羽箭熟悉……與當初暗殺嫂子和聞致的,是同一批毒箭?”小花看出了端倪。
“這個味道我不會認錯。”明琬頷首道。
“那便是李緒的人無疑。”小花了然,嗤道,“剛利用完忠勇伯便過河拆橋,連自己新婚的妻子也下得了殺手,說起來,七、八年前他也曾訂過親,女方亦是在新婚前夜暴斃,后來緊接著便是雁回山那場陰謀。如今這位忠勇伯家的姑娘又不知知曉什么秘密,被他追殺至此。”
明琬俯身替女子吸出毒血,然而收效甚微,毒素早已蔓延。她只好利落地包扎好傷口,略一沉吟:“中箭太久了,失血過多且毒素入心肺,怕是兇多吉少。我上次中毒吃剩的藥尚且擱在府中廂房的矮柜中,下邊數第二層,你們誰腿腳快的回府取一趟……”
“不必這般麻煩,自上次嫂子遇刺,我們便留了個心眼,隨身攜帶了解毒丸。”小花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遞給明琬,“應急足夠了。”
明琬將三顆全倒出來,但女子中毒已深,渾身打顫,牙關咬緊,根本不能自行咀嚼吞咽,明琬只好將藥丸化開在水中,一點點哺進去。
女子嗆醒了,渙散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線,只是意識還不太清楚,張著蒼白的嘴急劇喘息。
明琬大喜過望,忙將斗篷蓋在女子身上,扶她平躺,問道:“姑娘別怕,我們是救你之人。知道是誰要殺你么?”
女子咳了幾聲,張開的嘴微微翕合,似乎想要說什么。
明琬將耳朵湊在她唇邊,方聽見她氣若游絲道:“燕王……謀逆……晚宴是……陷阱……”
話未說完,她緊攥著明琬袖袍的手一松,再次陷入了昏迷。
明琬腦中轟鳴一聲,來不及消化這個宛若驚雷的消息,立即將她的話立刻轉述給小花,吩咐道:“派一個人去告知聞致此事,另外再一人拿紙筆來,按我的方子去抓藥,無論如何都要保下她的性命!”
傷勢較輕的兩名侍衛領命各自散去,還未歇上一口氣,又聽見遠處街巷中隱約傳來了鑼鼓警戒聲,人們奔走相呼,不知在吵嚷著什么。
明琬幾乎立即站直了身子:“外頭是什么動靜?”
小花出去了一趟,很快回來道:“燕王府走水了……奇怪,李緒作甚放火燒自己的房子?這也是他陰謀的一環?”
一刻鐘前,燕王府。
燃燒的燭盞自素白的手中墜落,金紅的火焰順著堆積的薄紗飛速蔓延,很快點燃了垂地的帷幔,又順著帷幔點燃了月門的木框。
“小姜!”
李緒急火攻心,竟是噴出一口鮮血,垂死之人般猛烈地掙扎起來。可縱使他有鐵石心腸的毅力,在藥效的作用下,也只能堪堪抬起扭曲的手指,努力伸長,伸長,顫抖著,拼了命似的要去觸碰那站在烈焰之后,展開骨扇的姜令儀。
烈焰升騰的熱浪扭曲了姜令儀紅妝艷麗的臉,滿堂嫣紅的喜綢與金紅的火焰交織,像是一朵巨大的蓮,將一襲嫁衣的她輕輕包裹。
房間被從里頭閂上,聽到動靜趕來的暗衛似乎在砸門,外頭吵吵嚷嚷的,李緒已經什么都聽不清了,滿心滿眼都是他那決然站在烈焰中的新娘。
“小姜,過來……”李緒伸長了手,赤紅的眼中有什么在翻涌。
熱浪鼓動姜令儀的嫁衣,撩起她披散的秀發,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飛的蝶。
李緒蒼白的唇幾番蠕動,似乎在說些什么,火焰燎燒房柱的嗶剝聲那么大,而他也敵不過藥效撐到了盡頭,姜令儀聽不清他的話,但能從他的眼神中猜出,無非是拿她的親朋威脅她屈服,故技重施罷了……
“已經無所謂了,殿下愛殺誰便殺吧,人死了一了百了。殺到最后你會發現,逼死我的人其實是你,殿下真正該殺的,是你自己。”姜令儀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自己為何會走到如今的地步?為何殿下總有無數種手段使我屈服,而我卻抓不到殿下任何弱點……所以我只能賭一把,就賭,我才是殿下最大的弱點。”
不知是否是火焰扭曲的關系,李緒的臉色十分可怕。
“殿下也會害怕嗎?原來在殿下最甜蜜的時候親手了結這場噩夢,親眼看到殿下算盤落空,是如此痛快!”姜令儀后退一步,滿臉即將解脫的冷靜與輕松,執著骨扇道:“李緒,我要去一個你永遠都追不到的地方,這段孽緣,終于可以結束了。”
砰——
門扇被撞開,暗衛們一擁而入,扶起榻上癱軟無力的李緒:“殿下!”
“救小姜……救她!”李緒死死望向姜令儀,用盡了全身力氣,也只發出破碎的些許氣音。
“都別過來!”姜令儀將骨扇的利刃抵在了自己脆弱的頸項上。
烏發,紅袍,還有骨扇上折射的寒光,在烈火中交織成一幅凄美的畫卷。下一刻,頭頂燒塌的房梁坍塌,轟然砸在李緒與姜令儀之間,像是裂開一條巨大的鴻溝,跨越了生與死,也分割了光與夜。
姜令儀算得很準,暗衛們來得及時,火焰不會傷及中藥癱軟的李緒。她是個大夫,從行醫的那日起便向藥王像及天下蒼生發過誓,只救人不奪命,盡管她如此恨李緒,她依然不會殺他。
她逃不掉了,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愿這場火能照亮燕王府的陰謀與黑暗,這是她最后的風骨。
骨扇寒光閃過的同時,熊熊燃燒的木料砸下,隔絕視線,為姜令儀的涅槃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李緒瘋了。骨扇寒光閃過的同時,熊熊燃燒的木料砸下,隔絕視線,為姜令儀的涅槃落下了最后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