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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琬雖不懂朝堂權(quán)術(shù),但也曾聽師兄們提及過, 以軍功封侯的簪纓世家,若一旦沒了可堪大任的繼承人, 朝廷必將毫不猶豫地收回爵位,將俸祿和封地留給更有用的新貴。
聞致的腿好不起來, 便沒有降級承爵的資格, 連聞太后都已放棄了他。他如今唯一的價值, 便是為聞家生一個健康的兒子,穩(wěn)住岌岌可危的家業(yè)。
明琬從未怨恨過聞致。
她依舊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卻也無法避免地被他刺痛。她只是氣透了聞致的固執(zhí)到近乎偏執(zhí)的緘默, 傾心于這樣的少年, 就像愛上一片無盡的黑夜, 看不清,摸不著,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試探, 直到滿身傷痕。
第二日晨起時,明琬的燒退了。
思緒清明后,她有些赧于昨夜的小孩子氣, 亦記得昨晚聞致一個人面對深沉的夜時,那壓抑的痛楚與焦慮。
她忍不住糾結(jié),昨晚聞致對她那樣做,是也有那么一點(diǎn)喜歡她,還是僅僅想要生個孩子?
連他自己,也要放棄他的腿了么?
帶著心事趕往正廳,聞致已在用膳。
他側(cè)顏冷俊,抬著下頜看人的樣子恢復(fù)了平日的孤高,仿佛昨晚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脆弱傾訴只是明琬的幻夢一場。
明琬嘴中寡淡,攪著碗中的糖水甜粥,輕聲開口道:“昨夜……”
“昨天你病了,說的胡話,我不會放在心上。”聞致擱下筷子,略微急促地打斷她。
他是指“和離”那事。
但明琬并不是想問他這個,她想知道,聞致寧可承受她的怒火也要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話,究竟是什么。
聞致沒興致與她深入交談,又或許有急事,丟下一句:“我會將你爹請來。乖乖呆在府中,莫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說罷,便讓小花推著他走了,沒有絲毫商榷的余地。
明琬沒想到,他“請”岳丈過來的方式如此直接。
七八個侍衛(wèi)像是看管犯人一般將明承遠(yuǎn)護(hù)送進(jìn)了宣平侯府。侍衛(wèi)們的態(tài)度不算粗暴,只是板著臉冷得很,明承遠(yuǎn)身量清瘦,夾在孔武有力的他們中間就像是一片羸弱的柳葉。
明承遠(yuǎn)本來就在病中,突然被從家中強(qiáng)行弄來此處,臉色十分不好看,但礙著明琬的面子沒有發(fā)作。
明琬安撫好父親,轉(zhuǎn)而去找了聞致。
聞致正在書房中寫類似折子的東西,小花抱劍俯身在他耳邊匯報些什么。見到明琬過來詢問,聞致眼也未抬,凝神執(zhí)筆,道:“我命人請你爹來府上居住,他不肯。若見不到他,你又要鬧脾氣……”
“所以,世子就讓人將阿爹‘抓’了過來?”明琬深吸一口氣,試圖讓他明白,“聞致,他是我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不是罪犯惡人,你能否待他稍稍溫和些?”
聞致皺眉,抬起淡漠的眼睛看她:“令尊可曾待我溫和過?”
明琬被他問住了。
阿爹的確對聞致的印象極其不佳,僅有的幾次見面,臉色都算不得熱絡(luò)。但他只是生性秉直,且保持了禮節(jié),不曾惡語刁難聞致分毫……
她張了張嘴,正欲辯解,卻聽見丁管事匆匆來報:“三皇子殿下微服出宮來此,說有急事需同世子商議。”
三皇子李成意,乃是當(dāng)年皇后難產(chǎn)時被阿爹救下來的孩子。
當(dāng)今皇子之中,李緒為長,李成意為嫡,宣平侯尚且威震朝野之時,便是擁嫡派。
明琬猶記那年春獵,十七歲的聞致與十八歲李成意穿過夕陽斜照的樹林而來,馬蹄揚(yáng)起滾滾的金色塵霧,像是塵世的中心般耀眼。
如今兩年過去,李成意還是那個沉穩(wěn)貴氣的三皇子,聞致卻不再是紅袍翻飛的小戰(zhàn)神。
明琬再回到宅院,路過偏廳,正巧見紅芍和青杏剛好搬著一堆紙書藥罐進(jìn)來,一問之下,方知是太醫(yī)署的人將她留在那里的物件一并打包送回來了。
青杏道:“送東西的人說,姑爺已命人同太醫(yī)署打了招呼,說小姐以后不會去太醫(yī)署了,東西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明承遠(yuǎn)住著竹杖站在廊下,將這一切收歸眼底,然后沉默著進(jìn)了屋。
明琬一時不敢看阿爹是何神情,只隱約察覺,他定是失望極了。
……
明承遠(yuǎn)在侯府中待了兩日,已是極限,堅(jiān)持要回明宅。
明琬心中酸脹酸脹的,萬分不舍道:“阿爹,就不能多留幾日么?在這養(yǎng)養(yǎng)身子吧,我舍不得您。”
明承遠(yuǎn)握拳干咳,待緩過氣來,方語重心長道:“琬兒,生命本是一片荒蕪,充斥著疾病與坎坷,我們學(xué)醫(yī)之人便是那拓荒者,要在這片荒蕪中摸索踩踏出可供生命延續(xù)的道路來。你要記住,人終有一死,其價值不在長短,而在分量,為父還有自己要做的事,豈能因貪生懼死而駐足不前?”
他并不知宣平侯府面臨怎樣的危機(jī),望著女兒的雙眸充滿拳拳愛意,言辭溫和懇切,但明琬卻像是臉上挨了一巴掌似的,半晌抬不起頭來。
阿爹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傾盡畢生所學(xué)教會她岐黃醫(yī)術(shù),而她卻在最美好的年紀(jì)被迫選擇“安居后宅”。
她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只努力撐出一個乖巧輕松的笑來,道:“我知道的,阿爹。您既是去意已決,女兒不能強(qiáng)留,只是要拜托您一件事,請您轉(zhuǎn)告姜姐姐,李公子極度危險且善偽裝,速速離他而去,莫要沉淪。”
明承遠(yuǎn)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并未多問,頷首道:“爹知道了。”
“還有,女兒近來有事不能外出,還請您多多珍重身子!”明琬酸澀道。
大概是李成意帶來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聞致又陷入了忙碌之中。
“近來事多,不能日日著家。”他用生疏又故作淡然的語氣,告知她,“我會命人守著你,乖乖在家,若是讓我發(fā)現(xiàn)你亂跑……”
說著,他半瞇起鳳眸,與其說是在報備行程,倒更像是色厲內(nèi)荏的警告。
明琬沒再問他在忙什么,但大概能猜到,他多半是在為李成意謀劃什么,以保住宣平侯府在長安城中岌岌可危的地位。
明琬能理解他,只是,不會再傻乎乎地守著一盞殘燈等候到天明,不會再揉著惺忪的睡眼為聞致針灸按摩,用柔軟含糊的語氣抱怨道:“你為何總是回來得這么晚?我都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