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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知道,書房中的聞致幾乎立刻擱了筆,慣有的高傲冷漠分崩離析。
清冷的光線中,他修長的手指如白玉雕成,緩緩碾過木簪凸起的弧度,又沿著桌沿下移,落在紋理細密結實的藤編輪椅扶手上,眼睫微微顫動,從未有過的寧靜溫和。
晚膳時,聞致姍姍來遲。
他換了新輪椅,頭上簪著一支不起眼的木簪,腰間掛著一只小巧的平安符,就這樣披著一身溫暖的橙光緩緩而來。
見到他這身妝扮,明琬下意識起身。
無數次,她下定決心要灑脫度日,不會因聞致的態度而受傷或是動容,但幻想的銅墻鐵壁,總是這般輕而易舉被擊潰。
“哎呀,世子這支新發簪倒是別致呢!”早已看穿一切的丁管事捧場道。
不知有意無意,明琬總覺得聞致在偷偷打量自己,然后氣定神閑地給出評論:“尚可?!?
她覺得自己或許該說些什么,然而還未開口,便又聽見聞致淡然道:“今天上元節,有燈會?!?
“啊,是?!泵麋偹憬由线@句莫名其妙的話,“每年上元都有花燈的?!?
小花用筷子插了一串元宵,糖葫蘆似的舉在手中玩,充當聞致的轉舌:“世子的意思是,想邀請嫂子今晚一起出門看花燈?!?
“嗯?”明琬有些不敢相信,目光在聞致完美的側顏上久久停留,試圖窺探出些許端倪。
他果然垂下眼睫,專注于舀動碗中的那顆元宵,不知為何半天都沒舀起,于是皺起了眉,要生氣的樣子。
明琬知道他或許害羞了。
他一害羞,就會露出兇神惡煞的樣子,或者索性避開視線一走了之。
明琬其實是想拒絕的。根據僅有的幾次經驗而言,她和聞致出門多半遇不到什么好事……
然而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好?!睗u漸的,她變得沒法拒絕聞致了。
聞致的眉頭果然舒展開來,一鼓作氣舀起元宵送入嘴中。不到一盞茶的時辰,他便匆匆擱了勺子,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對明琬道:“走?!?
半個時辰后,西市街十里花燈若海。
見明琬在一盞八角琉璃燈前多駐足了片刻,聞致微微側首問:“喜歡這個?”
明琬點點頭,伸手去摸琉璃燈下垂下的字條,苦惱道:“我在想謎底是什么?!?
攤主大概也是個讀書人,鼻頭凍得通紅,負手笑著說:“這字謎頗難,若客人能解出來,是可免費贈予的。”
聞致抬眼看了眼字條,只見謎面是“祝?!保蛞蛔?。他屈起一肘,指節撐著太陽穴,淡然道:“紙筆來?!?
不假思索,他在紙上寫下一個遒勁的“詰”字。
“言”與“吉”,可不就是“祝福”么!
“中了!恭喜公子與夫人!”攤主素來以文會友,毫不猶豫摘下琉璃燈遞給了明琬。
“你太厲害了,聞致!”明琬提著燈愛不釋手,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驕傲,只覺今夜的聞致像是會發光似的亮眼,“怎么猜出來的?”
聞致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好的緣故,一向下壓的薄唇也帶了些許溫暖的弧度,輕飄飄道:“那種程度的字謎,看一眼就會了?!?
明琬想,他確實有倨傲的資本,即便雙腿有疾,也有著大多數人難以企及的聰慧。
走累了,兩人在西市的放生池邊尋了個安靜空曠之所休憩。高大的古槐樹下,燈籠艷麗,紅綢飄飛,滿目池水波光粼粼,倒映岸邊的火樹銀花,恍若天河流淌。
明琬坐在岸邊的石凳上,剛好勉強與坐在輪椅中的聞致齊肩,琉璃燈就擱在她與聞致中間,像是一顆跳躍的心臟。
路邊有對小夫妻經過,女子大概走累了,嬌嗔著說腿疼。年輕的丈夫溫柔關切,二話不說,蹲身背起她就走。
女子害羞地以袖遮面,不住輕聲道:“有人看著呢!郎君快放我下來,羞死奴家了!”
男子步履穩健,笑聲爽朗,寵溺道:“怕什么?大晚上的,誰認識你我!”
明琬頻頻回頭看他們,眼中是無法抑制的艷羨。
聞致知道,她和這世間千萬的平凡女子一樣,打心眼里渴望一份平淡溫馨的愛情,也想有個男子在她疲倦之時能放下身段,背她走過一條長街……
而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兩人許久不言,各懷心思。
明琬從油紙包中捻了兩顆糖含在嘴里,石凳下垂著的腳尖并攏又開合,茜紅的裙裾染著琉璃燈的暖光,在夜色中蕩開一抹好看的弧度。
聞致猜到她有話要說。
果然,遲疑片刻,明琬忽然道:“世子有將相之才,文韜武略俱是頭籌,既不能成為猛將,何不試著成為良相?”
聞言,聞致眼中有光芒跳躍,轉眼又歸于平靜。他道,“殘疾之人,無法入朝為官?!?
“可是我覺得能讓你站起來!為何不試一試呢?希望就像是一顆星火,看上去不起眼,但只要加點油,總能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說著說著,她的嗓音低了下來,“還是說,世子只是討厭我而已。”
聞致望著黛藍泛光的池水,陷入良久的緘默。
明琬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推著聞致走了一夜,馬車上,她靠著車壁累極而眠。
車轱轆一個咯噔,明琬頭一歪,枕在了聞致的肩上。她沒有驚醒,反倒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微張著唇瓣繼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