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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管事這才作罷。
聞雅又從侯府原有的侍婢中挑出一位相貌干凈溫和的來,送到明琬身邊道:“她叫芍藥,是個能干之人,以后就和青杏一同服侍你,這樣才周全。過幾日,我便要回洛陽夫家,阿琬若有需求,盡管同芍藥或丁管事說,他們自會安排的。”
明琬心中熨帖,一一應允。
綿綿的冬雨一早上沒停,蒙蒙地飄著。
聞雅有事出門去了,丁管事在核查各府送來的賀禮名錄,大家各司其職,唯有明琬初來乍到也找不到消遣的事兒做,便坐在窗邊發呆。
窗扇上的大紅喜字依舊鮮亮,芍藥進來添了炭火,見明琬趴在窗邊小桌上出神,怕她思家,便尋了個話題請示道:“夫人陪嫁過來的物件還在偏廳的空房中放著呢,可要奴婢們替您收拾妥當?”
明琬果真來了興趣,點頭道:“也好。只是,我帶來的那些醫書典籍和藥杵瓶罐有好幾箱,必定是要妥善安放的,不知有無地方給我做個臨時的藥房?”
紅芍挽起袖口,道:“夫人盡管放心,咱們府上別的沒有,就是空房多,您要哪間都可以。”
明琬起身,環視廂房內外一圈,而后指著外間的置物架道:“不必遠了,書籍物品就放在外間即可,好方便取用。”
紅芍做事極為干練,同青杏一起按照單子清點了物件,確定沒有遺失,便指揮仆役將明琬的物品箱篋和藥具搬去廂房外間,一一整理歸類。
其中有幾本草藥古籍是極其珍貴的孤本,因年代久遠,書頁十分脆弱,明琬不放心別人搬弄,便親自護在懷中送去廂房安置。
這細雨著實惱人,打傘顯得多余,不打傘又會飄濕頭發。明琬貼著九曲回廊避雨,走著走著便尋不著來時的方向,抱著書籍四處張望,只見高墻大院,芭蕉怪石,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下人。
不多時,雨下得大了些,冷氣氤氳,明琬索性站在廊下避雨。
正望著這處陌生的屋檐出神,忽然聽聞一墻之隔的院落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似是什么重物跌倒在地。
來不及細想,她抱著書摞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沿著回廊走七八步,轉過墻角,可見一月洞門,哐哐的細微聲響伴隨著人的喘息聲從門后小院中傳來。
明琬立在門邊,忽的停了腳步,屏住呼吸。
冷雨瀟瀟,翠竹叢立,清幽的小院石徑上,笨重的木質輪椅側翻在地,聞致滿身濕濘,狼狽不堪,正用一手撐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另一只手努力去夠傾倒的輪椅,試圖將其扶正,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可他的雙腿就像是兩截沉甸甸的死木,根本不聽使喚,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他喘息著,額發散亂,濕淋淋地搭在眉間,遮住了他如這冬雨一般冰冷晦暗的眼眸。兀自在雨水中掙扎了會兒,他忽的憤恨握拳,狠狠砸向石板地面,咚的一聲悶響,雨水四濺,血跡順著他破皮的指骨暈散開來,觸目驚心。
這時候也來不及計較什么討厭不討厭的了,明琬下意識想去攙扶他,又思忖是否叫下人過來幫忙較為妥當……正猶豫間,便見一陣冷風襲來,卷起她懷中的書頁嘩嘩作響。
聞致聽到聲響,猝然抬起一雙濕冷的眼睛來,直勾勾地刺向她。
這下尷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聞致趴在雨水中,目光如刀般尖刻,蒼白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濕透的身形劇烈顫抖起來,似是冷極。
明琬不再猶豫,將書摞小心翼翼地擱在廊下干爽處,而后小跑沖入雨簾中,彎腰去攙扶倒在地上的聞致。
初冬的雨水真冷啊,落在臉上針扎般,然而比雨水更冷的,是聞致的指尖。
“滾……”他忽的用力打開明琬的觸碰,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顯得喑啞無比。
他力氣極大,又因盛怒而不知收斂,明琬踉蹌一步才站穩。
她有些詫異,還欲再攙扶,然而指尖還未觸碰到聞致的衣裳,便撞入一雙陰冷發紅、富有敵意的眼睛中。
額前散亂的濕發垂下,發梢滴水,他急促喘息,手背筋脈突起,咬著牙狠聲低吼:“滾開!”
明琬這才明白,他并不是因為寒冷而顫抖,而是因為極度的屈辱和憤怒。
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如此低賤,向一個他看不起的女人搖尾乞憐。
好心當做驢肝肺,明琬也生氣了,咬著下唇瞪了聞致一眼,轉身就走。
然而走到月洞門下,她又停下腳步,氣沖沖折了回來。
聞致沒想到她還會回來,面上痛楚之色未散,流露些許隱忍的脆弱。
明琬沒看他,只費力將輪椅扶正,忍著脾氣道:“我若滾開,你就得一直趴在地上,還嫌不夠丟人嗎?還是說,你想讓我大聲喚別人幫忙,讓所有下人都來圍觀你這副模樣?”
被戳到了軟肋,聞致氣得不輕。
他忽的抬頭,原本蒼白的臉更無血色,簡直就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猶做困獸之斗,只抖著唇喑啞道:“你敢!”
第05章 同行
聞致這樣的人,即便殘了也是心高氣傲的,怎會容忍旁人圍觀自己這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若是沒有自尊心作祟,他跌倒時就該喊人了。
摸準了這一點,明琬反倒平靜了心情,望著他隱忍憤恨的眼睛道:“所以,是要我幫你,還是我叫別人來幫你?多一個人看到,可就多一分難受。”
聞致就這樣盯著她,眼中像滾著火,又像是凝著冰,薄唇死死抿成一線白。
明琬知道,他寧可摔死,也不肯求人的。
她平緩道:“我不是在可憐你,也不是要看你笑話,就算是路邊的陌生人跌倒,我也照扶不誤。”
再次碰到聞致的手臂時,依舊能感受他肌肉的僵硬和抵觸,不過到底沒有再惡聲推開。
想必是常用手臂推輪椅或取用東西的緣故,他看起來勁瘦,上身的肌肉卻是十分健壯有力,倚在明琬肩上像是一座沉重的山。
明琬咬牙,幾乎是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讓聞致“站起”些,使其能順利夠到輪椅,緩緩將上半身挪進去。
大冬天的,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兩人都已是滿頭熱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