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六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家華幫手撿到第六條魚,小貨車終于停在了半山坡的一戶農家小院的后門。守在門口的兩個保鏢迎上來幫著小馬一起卸貨,小馬忙得顧不上招呼謝家華,“謝Sir,這邊東西太多了不好下腳,你自己繞到正門進去吧,大佬在里面等你。”
謝家華圍著柵欄走了大半圈,終于步入了這間十分樸素的農家小院——與島上其他漁民的村屋沒有什么不同,兩層小樓修得樸實無華。大廳的門大敞著,能看見里面的實木長椅,但卻好像沒人坐在里頭。
門前有一片小花園,一個戴著草帽、穿著背心褲衩的花農正背對著他蹲在那里專心地種著……種著一排狗尾巴草。
“勞駕?請問夏先生在嗎?”謝家華問他。
花農一回頭,正是滿臉黢黑的夏大佬。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這位大佬和氣地招呼道,“謝Sir來啦,請進去坐吧。我洗個手就過來。”
……
謝家華心情非常復雜地坐在了大廳的實木沙發椅上,身側有個靠墊,他拿起來看了一看,上面編織著紅綠交錯的鄉村花紋,還寫著“家和萬事興”。
雖然早已經從線人那里聽聞夏六一這段時間都在南丫島散心,但謝家華還是沒看清夏六一現在這個路數:他上幾次見夏六一,夏六一不是開著豪車鬧市飆車,就是帶著幾個大律師坐在審訊室里得意洋洋,從來都衣冠楚楚、人模狗樣。這一下子作風如此清樸,是被何初三背叛、傷得狠了,要田園歸隱了?
夏六一很快走了回來,不僅洗干凈了手臉,還端了一個木盤,上面擺了兩碗杏仁露。
“茶葉剛喝完,還沒來得及去買。謝Sir先喝點糖水吧,我做的。”
謝家華端著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放心,味道不奇怪,”夏六一明顯被旁人吐槽慣了,十分淡定,“我做十次才成功了這一次,謝Sir今天運氣好,趕上了。”
他與謝家華算是宿仇,上次入獄三個月就是被謝家華逮進去的,兩人見面從來劍拔弩張。謝家華今日也做好了從激烈交鋒中試探的心理準備而來,卻不想夏六一是如此平和態度。
謝家華心里疑惑,但既來之則安之,還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然后很給夏大佬面子的一口氣喝完了。
“多謝。味道很好。”
夏六一自得地笑了,“多謝夸獎。謝Sir倒是不怕我下毒。”
“夏先生不是會下毒的人。”
夏六一哈哈一樂,“謝Sir說不定比我那些弟兄還了解我。這次大駕光臨是為了什么?我最近沒犯什么事吧?”
第105章
(上)這才是你的本性
夏六一自得地笑了,“多謝夸獎。謝Sir倒是不怕我下毒。”
“夏先生不是會下毒的人。”
夏六一哈哈一樂,“謝Sir說不定比我那些弟兄還了解我。這次大駕光臨是為了什么?我最近沒犯什么事吧?”
……
謝家華放下糖水碗,拿出手絹擦了擦嘴與手,“夏先生犯過什么事,問恐怕是問不出來的。”
“謝Sir不是派了秦皓來問嗎?”夏六一微笑著,仿佛嘮家常一般道,“好久沒見他了,他最近還好嗎?”
“……”謝家華戒備地沒有回答。
“謝Sir放心。他救過我兩次,我跟他之間的事了了,我指天發誓,我不會為難他和他妹妹。”
謝家華肅色道,“警方有能力保護他和他的家人,用不著夏先生許諾。你如果敢傷害他,不是天饒不了你,是香港法律饒不了你。”
夏六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又笑了。他端起糖水碗喝了一口,悠然地發出一聲嘆息,“謝Sir還是這么嚴肅認真,再甜的糖水也甜不了你的嘴,令人佩服。你來如果不是為了抓我,那是為了什么?”
“我想問青龍之死的真相。”
夏六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平靜道,“青龍的死跟警方有什么關系?人已經死了四年,你們還想掘墳嗎?”
“夏先生誤會了,我不是為了為難死者而來。我在調查一些舊案的時候,發現青龍的父親郝威之死存在蹊蹺,當時負責那單案件的華震云,也就是江湖上所稱的‘華探長’,銷毀了一部分案卷資料。四年前青龍的案子,同樣也在華探長催促下結案。江湖傳言當時許應殺了青龍嫁禍于你,之后他被長老元叔處決——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夏六一垂著眼,用小勺輕輕地轉著杏仁露,“哦?謝Sir覺得它有假?”
“我覺得殺死青龍父子的另有其人。華探長是在掩埋證據,元叔匆匆處決許應是為了滅口。雖然青龍死后你得利最大,但你跟青龍情如親兄弟,況且他父親死時你年齡太小,所以這個人不會是你。這幾年來,華探長、金彌勒、元叔這幾個曾經與青龍父子交往甚密的人先后死亡,他們的死都跟你有關。華探長多年來庇護驍騎堂,金彌勒是驍騎堂的合作伙伴,元叔是扶持你上位的大長老,他們的存在對你有利無害,于情理根本說不通——只有一種解釋:你與他們之間存在深仇大恨,你必須除掉他們。”
夏六一放下了勺子,“謝Sir,你們警察做事不講證據嗎?誰死了都跟我有關?你張著一張嘴就能跑過來往我頭上扣帽子?”
謝家華站了起來,脫下外套放到一邊,又轉過身去給他看了看襯衫背后,“上島的時候你的保鏢查過,我沒有帶槍和監聽設備。你今天不論說什么,未來都不會成為呈堂證供。我只是想證實我對真相的猜測。”
夏六一從鼻子里發出了笑音,“你猜真相是什么?”
“是他們合謀害死了青龍父子,而你敬仰青龍,你的親姐姐也同他一起被害死,你處心積慮四年找出真相,先后殺死了華探長、金彌勒、元叔——你是在復仇。”
出乎謝家華意料的是,聽到這句話的夏六一,并沒有表現出被人揭穿的驚訝惱怒。夏六一反而笑了起來,先是微笑,然后忍不住笑出了聲,最后變成哈哈大笑。
“謝Sir真是聰明,憑一些小小的江湖流言,就能猜出一個這么精彩的故事!哈哈哈哈!”
——你這么聰明,怎么沒能猜出你的父親才是那個真正的始作俑者?一個橫跨黑白兩道呼風喚雨的蠱王,卻養出了一個無比清廉正直的兒子,這么多年辛辛苦苦積累下來的家底該拿給誰繼承?怕是露出金山一角就會被兒子親手送上法庭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家華聽出了夏六一笑聲里極大的嘲諷味道,不由得面色微沉。夏六一笑夠了,一邊揩著笑淚一邊跟他說,“我沒有殺華探長,他是肥七殺的。我也沒有殺金彌勒,是他的干兒子下的手。更沒有殺元叔,大家都知道他輸光積蓄跳海自殺,我敬重他老人家,現在還出錢幫他養著家里人。青龍就是反骨仔許應殺的,你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屁話,跟我沒有關系。”
“那何初三呢?他跟你有關吧?”
夏六一臉上的笑意一瞬消失。“謝Sir這話什么意思。”
謝家華的確比他兄弟還了解他,見他不肯配合,索性戳著痛處狠狠按了下去,“我知道何初三對你的感情不假。說他篡位做龍頭,這話喬爺會信,我完全不信。他一個清白優秀的大學生,不走邪門歪道也能順利又富裕地過日子,你們古惑仔為了‘龍頭寶座’打破頭,對他而言那跟垃圾桶里的爛椅子沒有區別。他是為了你才卷入幫派紛爭中,如果他真的謀權篡位,你怎么會好端端地坐在這里、一根毫毛都沒有掉?他更沒有害死崔東東,她說不定現在就躲在這間小屋的樓上。”
……
樓上臥室里,捂著肚子癱在沙發上的崔東東突然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隨即警惕地看向臥室門,“怎么總感覺陰嗖嗖的,姓謝的猜到我們在上面了?門鎖好沒有?”
“鎖好了他也能踹進來呀。”坐在床上織著圍巾的小蘿說。
“那怎么辦?”
小蘿頭也沒抬,從針線籃里摸出一把槍,“干了他。”
“別別別……”
……
樓下大廳中,謝家華看著夏六一越來越黑的面色,說出了下一句話,“我猜你們這段時間費盡心機搞出這么大件事,還是為了給青龍復仇。你假裝跟何初三決裂,是要讓他獲得喬爺的信任,你要他混進和義社幫你殺誰?喬爺?還是喬爺背后更多的人?你為了復仇,利用他的感情,不惜把他推入火坑之中,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把他害死?夏六一,你真狠心……”
夏六一猛地摔開糖水碗,一下子撲過茶幾將謝家華按倒在了長椅上!面目猙獰地卡住了他的脖子!“閉嘴!我殺了你埋進山里,這一世都沒人知道!”
謝家華一邊掙扎一邊嗆道,“這才是你的本性……血修羅,夏雙刀……什么養花種草,什么糖水,都是假的……你骨子里還是一個……滿手鮮血的古惑仔……是你害了何初三……”
夏六一發出狂怒的咆哮,松開手狠狠一拳砸到了他的臉上!謝家華也沒客氣,趁機朝他小腹一記膝踢!隨即一拳擊中了夏六一的下巴!兩人推搡間撞翻了長椅,實木的椅背被他們二人的體重壓砸在地,發出斷裂的嘎吱聲!夏六一順勢抓起一截斷木劈頭蓋臉地朝謝家華抽去,謝家華則抓起了那只“家和萬事興”的靠墊揮舞著反擊!
……
樓下大廳里好一陣噼里啪啦,崔東東貼在門上偷聽,問小蘿,“好像打起來了,我要不要下去幫忙?”
“男人打架就跟公狗亂咬一樣,你管他呢。”小蘿說,“大佬連個差佬都打不過,就不用混了。”
“可那個差佬是謝Sir哎,聽說年年警隊自由搏擊第一,大佬右手使不上勁……”
“小馬會去拉偏架的,實在不行我下去一槍干了他。”小蘿又拿起槍。
“別別別……”
……
“家和萬事興”都被捅出了一半棉花,在后院賣力干活的小馬才聽見動靜,帶著保鏢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拉偏架。他先趁亂給了謝家華一拳,被謝家華一腿回在肚子上,疼得齜牙咧嘴地與阿毛一起架住了謝家華。阿南也在對面拼命地拉住了盛怒中的大佬。
“別別別!大佬!他今天過來肯定有人知道,你干了他就完了!”小馬扯著嗓子規勸大佬,然后又去提醒謝Sir,“謝Sir!你搞清楚啊我們可沒有襲警啊!是你先動手打我們大佬的啊!”
“是我先動的手!老子今天殺了他!”夏大佬滿嘴是血,氣得昏了頭。
第106章
(下)老掌柜的事我會去查
“是我先動的手!老子今天殺了他!”夏大佬滿嘴是血,氣得昏了頭。
謝家華也被揍得腫了半張臉,卻比夏六一要淡定許多。他自己站定了,平靜地拍開了小馬和阿南的手。夏六一那頭還蹦跶著要來捅他,被三個手下一齊按住。眾人齊聲哄勸著:“大佬大佬,使不得,真使不得……”小馬扭頭對謝家華催促,“你還不快走!走啊!”
謝家華彎腰從破椅子堆中拎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塵灰,對夏六一道,“剛才的話只是猜測,是我失言,抱歉。”
“滾——!”夏六一咆哮得破了音。
謝家華也知道自己這一刀戳得又準又狠,沒有再留下來火上澆油,果斷地轉身出了大門。午后陽光正烈,他步入前院,見到了來時夏六一正在種的那一排狗尾巴草,被烈日曬得東倒西歪。
方才夏六一雖然一句承認也沒有,但其激烈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的猜測與推斷沒有錯,夏六一的確是在為青龍父子復仇,何初三的確是在代他復仇,只是這件事應該是何初三背著夏六一自愿而為,所以夏六一才自責懊惱到一觸即爆。
謝家華一邊思索一邊沿著崎嶇小道朝山下走去,回憶起之前與何初三接觸的點滴過往,心情有些凝重。去年大年夜他在過海隧道出口見到被夏六一扔下車的何初三,他們之間曾有過一段對話。他當時斷言何初三與夏六一不是一路人,何初三回答他道:“但是謝Sir,我和你也不是一路人。我只是個自私的小人物,只想要救一個人,你救的是一座城……我很敬佩你,但是我幫不了你。”
——何初三,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真的能救這個人嗎?是你能救他,還是你反會被他拖入深淵?
……
謝Sir點燃了導火索,一拍屁股走得瀟灑,這邊廂小馬等人還要苦了吧唧地負責滅火。三個大男人一邊嘰嘰喳喳地哄大佬一邊笨手笨腳地收拾房間。好在大姐頭下樓來幫手,把大佬連拉帶拽領上樓去了。
“那個撲街說什么了,這么大火氣?”崔東東拉著夏六一坐在沙發上,找了手絹來給他擦臉,“怎么嘴里都是血,吐出來看一下。”
夏六一皺巴著臉往手絹里吐了半顆假牙嵌套。崔東東捏著他的下巴朝他嘴里仔細看了看,“沒事沒事,磕破了肉,牙只掉了這半顆,明天回陸上補補吧。”
要見牙醫居然都沒能激起大佬的反應來,他懨懨地閉了嘴,掙開崔東東,獨自去陽臺躺椅上躺下,側過身去將長手長腳縮成一團,拿起一旁的蒲扇遮住了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走開離我遠點”的頹喪氣息。
崔東東坐到小蘿身邊去,跟她小聲聊著,“怎么了這是?姓謝的胡說八道了什么呀?”
“是不是說了阿三?”小蘿輕聲猜測道。
“這他媽下嘴也太毒了吧?這下好了,氣成這樣誰能哄?”
“要不讓小馬給阿三那邊打個電話,讓他哄哄?”小蘿。
“不準打電話給他!!”夏六一驀地在外面發出了憤怒吼叫,“還嫌他不夠危險嗎?!還嫌他不夠操心嗎?!”
“提個建議罷了,也是為你好,你吼什么呀!”崔東東護著小蘿道。
“沒事沒事,你別又跟他吵起來了。”小蘿急忙勸道。
“他就缺人跟他打一架,心里憋著呢,幼稚鬼!”崔東東抱怨道,隨即掉轉了槍頭,“姓謝的王八蛋,跑別人家里來煽風點火,我們不好過,他也沒好日子過!小馬?小馬——!”她自言自語著跑下樓找小馬去了。
見她走了,小蘿放下針線筐,扶著床坐了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陽臺上,在夏六一身邊坐了下來。
“對不起,剛才不該罵你。”夏六一突然在蒲扇底下發出聲音。
“沒事的,大佬。你別太傷心了,不管別人說了什么,你要知道阿三很愛你,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放下仇恨、讓你開心,你要是不開心,他也會難過的。”
“嗯,我知道。”夏六一低聲說,“我只是……很擔心他,很對不起他。是我傻,是我害了他,早知道是現在這樣,我什么都不要了。”
小蘿輕輕抬起手,拍了拍他微微顫抖的脊背。“不是你傻,是他太精明,他知道你可以為了他放棄報仇,但那樣的話你心里永遠會有一個解不開的怨結,他永遠得不到一個完完整整的你。我非常懂他的心情,我們從一開始就愛得很辛苦,要跟死去的人分享一顆心,我們都愛得自私又貪婪,交到我們手里的那顆心差了一分一毫都不算是完整的愛情。我這一槍挨得很值得,哪怕我死了,東東也會深深記得我一輩子,只要我活著,我就有辦法讓她整顆心里從此都是我,她一輩子都離不開我了。”
夏六一掀開了臉上的蒲扇,坐了起來。他輕輕撫了撫小蘿因傷病而蒼白冰涼的臉,嘆息道,“傻妹。你們怎么都這么傻。”
……
小馬開著小貨車,在山路上猛轟油門好一陣“突突突突”,終于在山腳的岔路上追到了步伐矯健的謝家華。
“姓謝的!喂!喂——!”他在后面按著大喇叭。
謝家華停下了腳步。小馬鉆出車廂大跨步走到他面前,挽著袖子想先給他來一拳,但估計自己單槍匹馬打不過這位阿Sir,非常理智地沒有采取行動。
“你剛剛跟我們大佬說什么了?!”他叉著腰質問道,“你也看到了吧?我們大佬現在每天種菜、釣魚,修,修性,養……修身養性!沒招惹你們O記吧?你找上門來,我們還好好地款待你,你倒好,說了難聽話,還動手打人!”
“他先動的手,他自己承認的。”謝家華提醒他。
“咳!他那是氣昏頭了!說的話不算數!”小馬胡亂一揮手。
謝家華懶得再與他胡攪蠻纏下去,“你找我什么事?”
“我們大……我們大佬要我跟你說:‘撲街!回去洗洗你的臭嘴!別成天沒事做找上門來砸場子!找我們茬還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后院的火都要燒你的爛屁眼了!’”
“你們大佬都‘氣昏頭了’,話還這么多?”
“咳!上面幾句是我們大佬的心里話,我代他罵出來的!他的話在后面:秦皓的事不是我們查出來的,是‘老掌柜’派人告訴我們的。‘老掌柜’知道你安排了二五仔,還知道你安排的二五仔已經做了中層干部,你好好想想他是怎么知道的吧!你與其來糾纏我們,還不如回去好好查查他!謝Sir辛辛苦苦這么年,恐怕也是他老人家手底下一顆棋子,不,一條家犬吧?!讓你咬誰你就咬誰,不讓你咬誰,你再怎么吧唧嘴,也一根毛都咬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馬叉著腰囂張地笑了好一大通,發現謝家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喂?!聽清楚了沒?嚇傻了?”
“你回去跟你們大姐大說:多謝提醒,老掌柜的事我會去查。不過你們也好自為之,一個人做過什么事,老天爺都能看到,不是洗洗手、在鄉下種一種花草就能掩蓋的……”
小馬懶得聽他和尚念經,拍拍屁股往駕駛座一鉆,“不好意思!謝Sir!風聲太大我沒聽到!慢走不送!”一轟油門“突突突突”地跑了!
車都開回到小院門口了,他才琢磨出不對勁——我靠!這個衰人怎么知道那番話是“大姐大”說的?!他長了狗鼻子聞見味兒了?!
……
日落時分,謝家華登上了回港的渡輪。他獨自坐在艙尾,把玩著那只放在外套里被壓扁了的小鯊魚,試圖將它重新組裝起來。
夕陽染了他半面鮮紅,他看著掌心仿佛凝了血一般的小鯊魚,恍惚間覺得自己離一個血淋淋的真相越來越近,但那近在咫尺的腥臭氣息,竟令他心生猶豫與恐懼,不敢掀起那層薄薄的屏障。
安插臥底的事,只有他與他的上級劉副警司知道。而秦皓的具體身份,他謹慎得連劉副警司都沒有告知。能查閱到那份絕密的臥底檔案的,只有警司以上級別……
他想起他在華探長那座熊熊燃燒的別墅門外,初次見到陸光明。笑容狡黠的青年對他說:“居住在這里的華總督察涉嫌收受賄賂、與三合會勾結……華總督察并不是涉嫌受賄的最高級長官,他的上面還有一些人,其中一個……跟謝Sir您有點私人關系。”
——如果陸光明所說一開始就是真的,如果馬如龍剛才那番話也是真的,那么這個在背后操控著華探長、執掌黑道乾坤的老掌柜……不!不可能!證據呢?一切都是他們空口無憑的猜測!證據在哪兒?!
他煩躁地將小鯊魚塞入了袋中,抬頭向前望去,維多利亞港兩岸繁燈閃爍,宏偉的建筑鱗次櫛比,五彩燈輝的交織處,陰影中仿似潛藏著巨大的污黑之物……
第107章
(上)恕我直言
挑了個良辰吉日,喬爺帶何顧問去面見老掌柜。上車先煞有介事地給何顧問戴了個眼罩,商務車一路七拐八拐,兜了快一個鐘頭,最后在一處鬧市區拐進了地下停車場。
何初三耳朵里聽著路過叮叮車的“叮叮”聲與附近菜市場熟悉的叫賣聲,心中頗為無語——這就是他剛上班時租住過的西環一帶,六一哥曾經來這兒躲過幾天后來被謝Sir拘走了。從他們上車的地方直接過來,正常也就十分鐘。
喬爺讓師爺帶著保鏢留在車上,扶著何初三下了車,親自牽著他步入地下俱樂部的偏門。喬爺本來拄著拐杖走路就不方便,還要騰一只手牽著何瞎子,兩人一路跌跌撞撞。何初三耳朵聽著外頭又一輛消防車的警鳴聲,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喬大哥,我們這是在‘皇庭會所’的下面吧?”
他記得附近叫得上名的豪華會所又臨近消防局的就是這間了。
“……”費了老大勁施障眼法的喬爺。
他摘下了何初三頭上的眼罩,“何兄弟,你這就太不懂事了。”
何初三笑著反手攙扶住了喬爺,“本來想裝不知道,怕你貴體摔著了。大哥,你還信不過我嗎?”
“寶貝兒弟弟,我哪能信不過你?是‘那位’太謹慎。”
“大哥放心,我會讓他也信得過我的。要勞煩大哥引路了。”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腳下的木地板發出暗啞的嘎吱聲,喬爺的拐杖落地“咚、咚”在昏暗的走廊中回響。兩邊墻上鑲嵌著仿古的中式鏤空窗格,光影搖曳的仿燭燈,一切都顯得肅穆而幽森。
喬爺終于在一處房門前停了下來。門口站著三個穿西裝的保鏢,戴墨鏡還加黑口罩,渾身包裹得一絲不漏,手上戴著皮手套,他們先將喬爺與何初三上下檢查摸索了一番,然后對他倆點頭致意,放了行。
喬爺推開了房門,何初三尾隨他進入房內。只見室內裝潢同樣是肅穆凝重的古風,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大面中式山水畫屏風:只有黑白兩色,墨意卻極富層次,上方的白水與下方的黑山間繚繞著大片灰色的云霧,模糊了黑白界限;白水中一尾黑魚,黑山上一只白鵬,一上一下點綴在山水之間。
“這副畫怎樣?”從屏風后突然傳出了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
喬爺愣了一愣,他來這兒多次了,可從來沒被要求評價過這幅畫,趕緊抬起手肘拄了拄何初三。
何初三思索片刻,朗聲道,“這是一幅太極陰陽圖,黑白二色代表陰陽兩方,陰陽間此消彼長,沒有明顯的邊界。《莊子·逍遙游》中記載‘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鯤化為鵬是太極中“煉精化氣”的過程,黑鯤游于白水,白鵬翔于黑山,代表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之氣經煉化而‘五氣朝元’,最終達到‘無極’之境。這幅畫寓意深刻,我剛才匆匆一瞥,只得這一點淺薄之見。”
屏風之后,數秒都沒有聲音。何初三偏頭看了喬爺一眼——這位江湖大佬滿臉都是“你說什么?你說的是中文嗎?你說的是人話嗎?”的表情。
吹水吹過頭了?何初三心里也有些忐忑。這是他幾年前在城寨中跟著阿華叔學太極拳時聽其講解的太極陰陽之道。老掌柜身處黑白雙道,隱匿于陰陽交界的混沌之中,自詡由鯤化鵬,想追求至高之境——難道是被他說中了心事?
屏風后突然傳來三聲不緊不慢的鼓掌,男聲接著道,“好,說得好。何顧問名不虛傳。進來吧。”
喬爺忙不迭將何初三從屏風一旁引了進去。后室只點了一盞昏黃色的落地小燈,香爐中流淌出淡淡檀香,功夫茶案后坐著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容隱于陰影之中。茶案上沒有擺茶,卻擺了一方棋盤。
“掌柜的。”喬爺對他畢恭畢敬地道。
“辛苦了。”男人說,卻沒有請他坐下。喬爺也仿佛習慣了一般拄著拐杖站在原地。
“掌柜的。”何初三也畢恭畢敬道。
“會下圍棋嗎?”男人問。
“會一點。”
“坐下吧,來一局。”
何初三看了一眼喬爺,喬爺示意他趕緊過去。他于是便謹慎地走上前去,先鞠了一禮,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恭敬地垂眼看向棋盤。男人手抓數枚白子,讓他“猜先”,他從棋盒中拈起兩枚黑子,男人翻手釋掌,白子正是雙數。男人將白子放回棋盒,對他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注1】
何初三點頭一禮,拈起一枚黑子,思索片刻后,先占角在了右上方。收手之時,他順勢抬眼向前望去,在昏暗光影中看清了男人的面容——同時心內重重一沉!
他心緒翻騰之間,男人已落下第一著。他趕緊取起第二枚黑子,緩緩地落在了棋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