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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母親也信。”馮欽語速快了些,“這些事,坊間皆知,便是太后和陛下也知道,我信道不過是常事,卻只因對安陽和鈺兒割舍不下,藏了尸體便被冠上如此大罪,實在是冤枉,而侯爺非要一口咬定我是兇手,那我也無話可說,我要見陛下和太后,侯爺若當真覺得證據確鑿,又何忌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對峙?”
霍危樓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逡巡,而他越是耐著性子,馮欽便越是急躁,他漸漸有些坐立難安,就在這時,一個繡衣使走到牢室門口做了個手勢。
霍危樓意會,他看了馮欽一眼,起身出了牢房,馮欽不知發生了什么,可霍危樓一走,室內再度安靜的落針可聞,他一顆心狂跳起來,不安盤桓在他心頭,此刻越來越濃烈。
霍危樓走出牢門便看到了幾步之外路柯站著,他知道有新消息,神色一肅走了過去。
路柯亦迎上兩步,“侯爺,道長請過了,那院子的確古怪。”
霍危樓凝眸,“說。”
“道長說,那園子的排布與外頭的道觀一般,的確如侯爺所言的八卦方位一樣,且那上房的位置,乃是道觀之中的后殿,尋常后殿中多供奉三清真神,乃是道家最為尊貴的神祇,道長說,原來的主人信道修道,后將自己視為三清真神一樣的人物,在自己的屋子里修道并受供奉,此人多半修的走火入魔了。”
霍危樓面上并無多少意外,今日看到房內布置,他也猜到了三分,“衙門那邊可有消息?”
路柯立刻頷首,“有,審問了幾個侯府老仆,他們說老伯爺當年并非病逝,而是常年服用丹藥所致,只是此事被馮欽壓下,不許他們議論,因此坊間并不知此事。”
老忠義伯竟是因服用丹藥而亡?
霍危樓狹眸,老忠義伯名為馮垣,霍危樓幼年曾見過,如今已想不起其人模樣,修道之人服用丹藥不算稀罕,可富貴人家皆懂些藥理,極少服用金石所煉之物,馮垣能因服用丹藥而亡,可算是狂熱之徒,而將自己的院閣修成道宮以真神自居,更是喪心病狂。
“他在自己院內受供奉?受誰供奉?”
路柯看向牢室的方向,“伯府的老仆說從前老伯爺的院子也是禁地,尋常仆從不得進入,只有伯夫人和馮欽能進出,馮欽自從知事以來,便時常跟在老伯爺身邊,老伯爺對馮欽管的十分嚴格,動輒打罵關入暗室,屬下猜,受供奉,便是受馮欽和他母親的供奉。”
“并且那老仆還說,馮欽的母親在馮欽成親之前過世,死的時候神志不清,且那院子是老忠義伯獨居,伯夫人只偶爾進去住上三兩日,誰也不知他們夫妻在園子里做什么,只是府里說老伯爺修道清心寡欲,與伯夫人的感情也頗為淡泊,后來伯夫人和老伯爺先后過世,馮欽替換了許多府內下人,更不許底下人私自議論伯爺和伯夫人的舊事,除卻幾個老仆之外,眾人都以為老伯爺夫妻十分恩愛。”
“屬下便想,老伯爺修那道宮,要人供奉,自不敢在京城之中宣揚,也不敢讓仆從們知曉,便從伯夫人和馮欽下手,府里的仆人說伯夫人自從嫁給老伯爺之后,便對他言聽計從,后來一同跟著老伯爺修道,卻不知怎么修著修著,自己先神志不清了。”
霍危樓越聽眉頭越是緊皺,路柯又道:“馮欽后來修道成魔,說不定是受了老伯爺的影響,至于中間發生了什么,屬下不敢肯定,后來馮欽長大成人,外人只知道他時常跟著老伯爺在城外道觀佛寺行善,還以為只是尋常修道。”
霍危樓想起吳襄此前在飛云觀調查所得,京城世家大都信佛參道,忠義伯更是世代信道之家,可這里面,有多少人家打著行善積德的旗號,背地里卻妄念邪欲橫生,更有甚者,還心生魔障,為此行兇作惡。
路柯又道:“還有,侯爺離開后,我們的人又在那上房內發現了幾張藏在房內四角的符文,適才給道長看過,道長說那符文乃是鎮壓邪祟之物,并且說那藏著符文之地,便是鎮壓那院閣原來的主人的,也就是說,是鎮壓老伯爺的魂魄。”
馮垣修道修的走火入魔,以天師圣主自居,后來食丹而亡,這符文不用多問,自然是馮欽布下的,他為何用符文鎮壓父親的魂魄?
霍危樓本不解馮欽行兇動機,可聽到此處,卻看見了些許蹤跡,早前懷疑兇手沾染邪門歪道,眾人都往飛云觀懷疑,卻忘了邪教之初,大多從親屬教化,而適才問起馮欽少年入道的緣故,他的異樣也說明了當年定然發生了令他不快之事。
癡迷修道成仙的老伯爺,言聽計從亦一同修道的伯夫人,那么當年還是少年的馮欽呢?
霍危樓眼神微變,終于窺見了突破馮欽的天機。
他帶著路柯轉身回到牢室,剛坐定,便對上馮欽戒備的眸子。
霍危樓譏誚的冷笑了一聲,“你幼時一定過得很苦吧?”
第212章 十樣花26
馮欽不知霍危樓出牢室后聽了什么, 可這一問,卻令他強撐著鎮定的眼神閃了閃。
霍危樓不等他回答,繼續問:“你的母親是如何死的?”
馮欽混濁的眸子半狹, 枯槁的面皮因咬緊牙關,輕微的抖動起來, 他換了個姿勢坐著, 雙手交疊在身前緊握住。
霍危樓死死盯著他, “你父親修道得道,在府中自封天師圣主,你母親對他言聽計從, 把他當做真神一般供奉, 而你小小年紀也跟著他修道,便得了他的真傳,本來你們一家三口修道也不算什么, 可后來,你母親死了。”
馮欽艱難的吞咽了一下, 微瞇著的眸子生出惱恨, 十分不愿聽到這些。
霍危樓語聲越發興味,似在說十分有趣之事, “聽聞你母親死前亦曾神志不清過,你應當十分明白神志不清的人是哪般言行, 是以當你知道安寧縣主幼時歸府后得了瘋傻之癥,你便松了一口氣, 本侯猜, 你母親的瘋傻,多半和你脫不開關系。”
這話不知何處戳中了馮欽的痛點,他雙手抓住了膝頭的袍衫, 拖的鐐銬一陣脆響,手背上青筋隱現,似在奮力克制。
霍危樓話語愈發尖銳,“你父親雖覺自己是天師真神,卻不曾行兇為惡,你得了他的真傳,卻比他更惡毒,你對你母親做了什么?第一個被你取血獻祭的人,可是你母親?”
聽到這話,馮欽眼底的怒意再也壓不住,一字一頓的道:“侯爺可知自己在說什么?弒母之罪,我可承擔不起!”
霍危樓毫不在意,神色更為輕蔑,“你能對結發妻子和長子下手,又如何能顧惜你母親,你父親對道學頗有深究、甚至想開宗立派,你跟著他修行,見他得了大道,心生嫉羨,為了早日修成真神法身,便開始涉獵歪門邪道!要么是你哄騙你母親獻祭自己助你修道,要么,便是你母親知道了你有此行兇為惡之心,阻你不成,郁郁寡歡得了瘋癥。”
霍危樓所言自然只是話術,馮欽能以符文鎮壓老忠義伯的魂魄,必定是對其憎惡甚深,而伯夫人過世時馮欽還不至雙十之齡,多半與他關系不大,他要馮欽自辯。
“可笑,因為我?!怎會是因為我?”馮欽瞪著霍危樓,眼底血絲滿布,尤顯得怒意勃然,“我母親她根本是——”
幾欲脫口的話戛然而止,馮欽在潰敗邊緣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他警惕的望著霍危樓,忽然反應了過來,將前傾的身子靠回椅背,他又將面上怒意壓了下去。
“侯爺在套我的話。”
馮欽的敏銳并不讓霍危樓失望,他知道這個方向是對的,他的理智能幫他一次,還能幫他第二次嗎?
于是他淡聲道:“你只否認你母親不是因你而死,卻不否認你謀害了安陽郡主和馮鈺,讓本侯來猜一猜,你母親不是因你而死,那一定是因你父親。”
馮欽唇角緊抿,眼底還是通紅一片,卻不再說話。
“你在你父親的院子里留下了鎮壓亡魂的符文,按照道家的說法,你是不想讓他往生投胎,可見你對他頗為忌恨,再讓本侯猜猜,你自幼跟著他,被他掌控,你母親同樣如此,更有甚者,你父親或許對你母親頗為殘忍,你目睹你母親被他折磨,自己也在他手中吃了不少苦頭,因此對他生恨——”
“后來你眼睜睜看著你母親神志不清,重病亡故,恨自是更深。”他望著馮欽,“你未曾護住你母親,更有甚者,你畏懼你父親,不得不站在你父親那邊,看著你母親受苦。”
馮欽縱然打定主意不再言語,可霍危樓這些話還是牽扯出許多前塵往事,他不愿想,可霍危樓每多言一句,便有更多的回憶紛至沓來,令他又生出噩夢般的恐懼。
他驟然抬眸,“你不是也不曾護住定國公嗎?”
霍危樓的父親定國公被長公主逼死,這在世家間多有流傳,馮欽做為皇親國戚之一,自然也常有聽聞,他定定的盯著霍危樓,想看霍危樓露出愧責的表情。
可霍危樓眉梢都未抬一下,“你承認了。”
憤怒和恐懼會使人失去理智,馮欽無法做到滴水不漏,憤怒到了一定的地步,便會想反擊,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心志手段不凡,幾乎無懈可擊,于是他想到了他同樣可悲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