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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危樓此言,直令薄若幽心底發寒,馮欽醉心修道,心生魔障,或是需要朝中有人,或者當真早打了佛寶的主意,竟能花幾年時間扶持王青甫,而他連年犯案,或許早已猜到會有被發現的那日,竟然要用妻兒的遺體做幌子?!
倘若馮欽真有這般心思,那此人該是何等城府莫測?當年安陽郡主滿心歡喜嫁給馮欽之時,可能想到同床共枕之人是這副心腸?
“他當真能有如此心思?”
人心難測,薄若幽見過諸多兇惡狠辣之徒,可大抵是馮欽待安陽郡主情深義重先入為主了,她眼下竟不希望馮欽懷有此心。
霍危樓如何不知她心思,想到昨夜去城外莊子上馮欽言行,他越發肯定此人城府極深,“只憑他當日能親自來侯府,告訴我們俢死之術,此人心智便非常人可及,當初他但凡有半分懼意,也會想法子讓我們另尋他人,可他卻自己登門了?!?
不光薄若幽一陣惡寒,便是路柯和寧驍都聽得色變,孫釗和吳襄面面相覷一眼,他們與忠義伯打過交道,從前覺得他人仙風道骨,淡泊名利,如今卻覺出后怕來。
孫釗嘆了口氣,“雖說此番未在莊子上尋到直接線索,可只要繼續查,也不是沒有希望。”
霍危樓道:“今夜會遷走郡主和馮鈺的遺體下葬,忠義伯受了傷,會留在城內養傷,兩日之后,請相國寺的高僧為她們做超度法事,太后和陛下都不曾給忠義伯治罪,可也覺得他執念太深有悖倫常,不令他繼續修道?!?
謀害了那么多孩子,不修道便能算懲罰?
薄若幽驟然覺出馮欽的高明之處,知道官府有可能重查明歸瀾的案子,便先推個復合條件的替死鬼,若真的替了罪,他便永遠的高枕無憂,若未替成,也不一定查到他身上,便是查到了,或許尋不到地宮,即便找到地宮,那也不過是一個因為用情太深的無傷大雅的錯。
有了這個幌子,再抹去鐵證,他便永遠不會是兇手。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屋內亦昏黑了幾分,薄若幽此刻心境便如同這天光一般晦暗難明。
“還是要找當年的穩婆,元頡遠在西北,消息還未傳回,若能證實岳明全在鎮西軍中升遷也和馮欽有關,那至少能證明他幫過的兩個人恰好都和法門寺佛寶丟失的案子有關,陛下非昏聵之人,自然明白其中多有玄機?!?
霍危樓這話是吩咐眾人,目光卻落在薄若幽身上,“忠義伯如今知道我們疑他,不過他自以為處置妥當,萬事大吉,自會有失去防備之時。”
言畢他看向路柯,“時辰已晚,先去將帶回來的金銀之物篩查完,孫釗帶著衙門的人回去歇下吧。”
話音剛落,侍從在外道:“侯爺,明院正和明公子到了?!?
當年第一案的受害者便是明歸瀾,而昨夜繡衣使入忠義伯別莊,今日又驚動了太后,過了這般久,世家間多半也有了些許流傳,明家父子聞訊而來,并不奇怪。
霍危樓令侍從請他們父子入內,二人一路行來,只見侯府衙差和繡衣使們皆一身疲憊,便知昨夜果真有大動作,待到了正廳,又見孫釗、吳襄皆在,不由眸露希冀。
行禮落座,霍危樓如實相告,待聽聞并未拿住兇手之時,明歸瀾父子二人都有些失望。
明仲懷嘆了口氣,“下官早該想到不會這般容易,可當真是馮欽嗎?”
霍危樓自然不會細說,卻也不會否認,“如今還找不到關鍵證據?!?
明仲懷何等洞明,而霍危樓素來一言九鼎,他如此作答,幾乎便是定了馮欽之罪,他眼底微震,緩了片刻才接受了這個答案,而后便陷入了某種回憶里,“竟會是他,此前歸瀾幫侯爺和縣主在城外置宅,我聽他所言,說是城中親近世家所為,我還頗不信,卻沒想到果真是多有來往之人?!?
霍危樓聞言心底微動,“歸瀾說過,你們早年間和伯府有些來往,那你可知道當年安陽郡主產后血崩之事?當年郡主的葬禮你也去了吧?馮欽看著可有異狀?”
明仲懷不知霍危樓為何問起安陽郡主,可如今知道馮欽便是害了兒子一輩子的兇手,他自然盡心回憶,而他自小習醫,對和病疾有關之事,尤其記憶深刻,“此事我知曉,安陽郡主生下如今的二公子之時,懷的十分辛苦,生產之時頗為艱難,當時的確血崩過一次,當時還驚動了宮里,太后派了太醫去救命,當時據說已經救回來了,可太醫離開之后,郡主還是未曾堅持住,后來葬禮下官自然去了?!?
明仲懷瞇了迷眸子,他是醫者,說起病人惜亡,本該心懷悲憫,可想到馮欽之惡,卻又覺得這或許是馮欽的報應,“他們夫妻那時候素有恩愛美名,安陽郡主產后過世,馮欽頗為悲痛,人好似失魂了一般,不僅對新生幼子不聞不問,便是染了時疫的長子,也只讓下人照看,正是因此,馮家大公子因照料不當病逝了。”
“大公子病逝的時候,安陽郡主頭七都還未過,自然對馮欽又是一重打擊,他將長子草草安葬,一蹶不振,整整三個月閉門謝客,三個月之后,便變了個人似的一心求道了?!?
說至此,明仲懷看了明歸瀾一眼,瞳底仍有不甘,“說起當年兩府之間有走動,亦是因為安陽郡主懷大公子之時,也因體弱頗為艱難,當時還是我父親為郡主精心調養,這才讓郡主順利誕下了那孩子,那孩子生辰頗為吉利,小小年紀便聰明機靈,京中頗有美名,卻不想過剛易折,慧極必傷,是個早夭的命格?!?
明仲懷忍不住去看明歸瀾的腿,“彼時馮欽對家父頗為感激,明家雖非侯爵,卻也是世代醫家,兩家走動也不算攀附,后來馮欽一心求道的前兩年,與周圍世家都少了往來,這才與我們家走動少了些,可我沒想到,他竟會將主意打到歸瀾身上。”
想到薄家小公子也為其所害,明仲懷看向薄若幽的眼神也帶著幾分憫然,可薄若幽和霍危樓這些了解案情前后緣故的人卻覺得有些古怪。
世人皆以為馮欽一心求道是在妻子和長子暴亡之后,可種種跡象表明,他極有可能在此之前,便動了心思,而他扶持王青甫的行徑,更不是為復生安陽做打算。
薄若幽仔細分辨著馮欽當年在安陽和馮鈺亡故之后的轉變是真是假,可忽然,她神色異樣的看向明仲懷,“明院正適才說,馮家大公子的生辰十分吉利?”
明仲懷點頭,“馮家大公子與侯爺同歲,當時生產不放心,請了我父親去府上坐鎮,因此我父親知道大公子生辰,他的生辰在那年乃是個極其少見的三陽之數,據說有此生辰之人,天生便要比旁人多些福澤——”
明仲懷話沒說完薄若幽的表情就變了,“三陽之數?”
她不等明仲懷點頭便看向霍危樓,霍危樓亦立刻板直了背脊,“當真不曾記錯?是三陽之數?”
明仲懷此刻不僅點頭應是,更苦嘆道:“我不會記錯,因為歸瀾當年的生辰八字也是這般說法,可哪有什么多余的福澤,不過都是術士之言罷了。”
薄若幽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地絞在了一起,又是三陽之數,此等生辰雖然罕見,可京城百姓數十萬,每一年同一日出生的嬰孩也不算少數,而此案兇手行兇,更是全都挑選壽數吉利者,明歸瀾是如此,薄蘭舟是如此,其他遇害的幾個孩子,除了文瑾也都是如此。
然而薄若幽還是第一次知道,馮欽的長子馮鈺,竟也是這生辰,她語聲驟然艱澀了幾分,“適才院正說,馮家長子乃是染了時疫,下人照料不當才病亡的?”
“不錯,那年有災荒,到了冬天許多災民徘徊在城外,這便生了瘟疫,那些瘟疫形同傷寒,卻極難治愈,伯府有下人出城探家不小心染上帶了回來,伯府其他大人無礙,卻給大公子染了上,前后病了一月都治不好?!?
“發燒,喉痛,食水不進,咳嗽會咳出血來,頗為折磨,當時有太醫入府診病,其他人忙著郡主的喪事,也有些人怕自己被染上,自然疏于照看,本該一發熱就請太醫的,可那下人疏忽了,后來那孩子高熱不止,咳得血跡染紅了衣裳,最終斷了氣。”
霍危樓明白薄若幽為何有此問,而他心底亦有無數疑問冒了出來,“當時馮鈺病亡,可有人親眼所見?”
“就是兩個負責照看孩子的,一個奶娘,一個侍婢,馮欽當時怒意勃然,未押送官府便將此二人直接杖斃了,其中那個年輕的并非家奴,而是外頭采買未簽死契的,為此那家里人找來,還差點鬧去官府,后來被壓了下來,具體情形府里都沒幾個人知道,下官也不知,這些也是后來斷續聽說的?!?
霍危樓鳳眸一沉,“你可見過那孩子的遺體?”
“沒有?!泵髦賾训溃骸翱ぶ鞯念^七都未過,不可能再給小孩子辦葬禮,就在小院內做了法事,而后便葬在了郡主的新墳旁。”
那二奴被杖斃,而這件事過去了十多年,若此時再去府中找老人查問,只怕問不出什么,可馮鈺的死聽起來蹊蹺,于是霍危樓和薄若幽心底都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他們看向窗外,夜幕已沉沉落下,此時的城外別莊里,一定已經在準備移走安陽和馮鈺的遺體了。
薄若幽不斷計算猜測為真的可能性,越想心底越是發寒,而這時,霍危樓已當機立斷站了起來,“這孩子或許不是病死的?!?
他轉眸看向薄若幽,“現在出發攔阻還來得及,若人下葬,便再不可能開館掘墳了。”
薄若幽再不忍信,亦因霍危樓的決斷定了心思,“好,我要先取驗尸的箱子?!?
霍危樓自吩咐侍從去取,又命路柯立刻帶著他的手令往城外別莊攔住移尸之人,這片刻的變故明仲懷和明歸瀾都未反應過來,孫釗則是大驚,“侯爺是懷疑馮鈺是被害死?可……可他是馮欽親子,還有,咱們眼下無憑無據,可能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