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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蘊之欲言又止,“重病之后記性不好是有可能的,的確無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可你當時只有五歲,哪怕你們一起被歹人拐走,你也做不了什么,對你父親母親而言,你回來已經是萬幸,又或者,你們姐弟也走散了,你根本不知道蘭舟是如何遇險的。”
薄若幽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的敲在她耳膜上,“義父可看過弟弟的遺體?”
程蘊之頷首,“見過,我看見的時候,官府已經定了性,蘭舟被接回府中,已經裝棺了,那時我為御醫,并未有驗尸之念,只令你父親母親節哀順變。”
“那義父當時也治不好我的病嗎?”
程蘊之搖頭,“當時幾乎所有御醫都為你診治過,包括我父親在內。”
薄若幽心底忽而從極深處涌上一股悲愴,她鼻尖發酸,陳雜滋味在她胸口蔓延,說不清是愧責還是無力的自厭,事情過去了很久,五歲的她因病錯過了最好找出真相的機會,十三年之后,她還有機會嗎?
她思緒紛亂錯雜,腦海中一根線緊緊繃著,就在快要崩斷的那一刻,她抬眸望向程蘊之,“義父,我要重新查弟弟的案子。”
程蘊之遲疑一瞬,“十三年了,且當年都未曾定案,如今又如何能肯定蘭舟是為人所害呢?”
薄若幽篤定的道:“因為老衙差說的,弟弟的死狀不對。”
她心底其實還有些不安的直覺,直覺那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么,可她是仵作,她能信的只能是線索和證據,她站起身來,眼底的驚惶被壓下去,仿佛又恢復了早前的沉穩篤定,“我想去當年發現弟弟的河灘看一看。”
河灘在城外,程蘊之看了眼天色連忙勸,“便是去看也不急在這片刻,你莫急。”
薄若幽攏在袖中的拳頭緊攥,只覺此刻有些等不了,就在她猶豫之時,程宅的府門忽而被人敲了響,很快周良帶著侯煬走了進來。
他二人走到門外,“老爺,小姐,吳捕頭派人來了。”
薄若幽和程蘊之一起走出來,定眸便看到一雙眸子炯炯明亮的侯煬,侯煬看到薄若幽便喜悅的道:“縣主,找到李紳的家了,他就是害了文瑾的兇手!”
薄若幽心頭一跳,侯煬繼續道:“人跑了,捕頭派了人緝拿,他家里似乎為案發之地,捕頭想請您去看看。”
薄若幽沒想到吳襄的動作這么快,想到這李紳極有可能也是謀害弟弟的人,她甚至有些不真切的恍惚,而只要能抓住兇手嚴加審問,當年弟弟是否被謀害的真相又何愁不得?
第182章 九回腸14
時辰已是不早, 可吳襄在城外等候,薄若幽也不耽誤,穿了件厚斗篷便跟著侯煬出了城。
馬車剛走到相國寺山門之下夜幕便降臨下來, 侯煬帶著薄若幽穿過山下小鎮,一路往小鎮西側的村鎮而去。
南山以下是大片的農田并一處村落, 李紳離開飛云觀后的落腳之地便在西側山腳下, 沿著山腳下結了霜的小道, 馬車最終在一處兩進的民宅之前停了下來。
這處宅邸比周遭許多村民的宅邸要闊達許多,灰瓦白墻,亦顯出幾分雅意, 而此處距離小鎮要走兩炷香的功夫, 不算遠,也并不近。
薄若幽推門而入,園內一片燈火通明, 吳襄和何暢幾人從內迎出來,吳襄開口便道:“對不住你了小薄, 這么晚了還讓你來, 不過只有你能幫我們斷定此處是否為案發之地。”
薄若幽自然責無旁貸,幾人一邊往屋內走吳襄一邊道:“今天天剛亮我們就在鎮子上找人了, 因為拿了畫像,動靜也不大, 這人多半是聽到風聲所以臨時逃了,后來我們遇到了一個挑貨郎, 他在附近挑著擔子賣瓜果, 他說他認得此人,又給我們指明了方向。”
“后來便找到了此處,這里瞧著尋常, 可內里卻大有乾坤。”說著入了正廳,吳襄指著正廳北面的墻道:“這后面是臥房,左右兩側廂房一處為書房,一處為暖閣,因是獨居,也還算整齊干凈,你跟我來——”
他腳下方向一轉,往書房而去,到了書房,薄若幽一眼看到西側墻上有個一人高的門洞。
吳襄指著門洞道:“原本此處放著書架,移開了之后便漏出門洞,這里面是個做法事的地方,你進來看。”
薄若幽一走入那昏暗的甬道便覺透不過氣,一股子刺鼻的香燭燈油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血腥味揮散不去,又因暗無天日室內不通風,格外還有些潮霉之味。
甬道不到十步,很快薄若幽看到了一片昏黃的光,這處暗室不過十丈見方,周圍墻壁全用道家喜好的明黃之色涂滿,地上則鋪著正紅黼黻,經幡從房頂之上垂下,其上朱砂寫就的符文彌補,整個暗室,莫名給人以壓抑驚悚詭誕之感。
薄若幽很快注意到了正中間的石制貢臺,整個道場無供桌,而是一處立于正中,有半人高的方方正正的高臺,其上四周香燭環繞,亦是在此時,薄若幽看到了從房頂垂下的兩條鎖鏈,她心底不由突的一跳。
腳踏著正紅的錦毯往前,貢臺下有一處明黃繡云紋的跪墊,怎么看,這都是一處道家齋醮之所,吳襄揮開垂下來的經幡,指著貢臺道:“你過來看,這其中有不少血色——”
薄若幽快步上前,走到貢臺之前一看,便發現這貢臺正中有個凹陷的八卦石盤,石盤之上經文密布,此刻被一片血痂覆蓋,依稀能看出兩個古老的篆體字,薄若幽掏出帕子去捻了捻干成深褐色的血痂,很快點頭道:“是人血。”
說完她抬頭,從頂上垂下來的鎖鏈為鐵鑄,末端連這兩三寸寬的鐐銬,薄若幽想到文瑾手腕上的淤傷道:“和文瑾遺體上的傷痕基本符合。”
吳襄繼續道:“我們也查證過,這香和蠟燭都是寺院道觀之中所用,且都能燃燒在兩個時辰左右,這石臺之后有一個豁口,血都流向了石臺之后。”
薄若幽繞著石臺往后走,很快看到了一處低洼的好似水池一般的所在,水池內有兩盞石鑄燭臺,其內有燃燼的燈油,而水池內此刻黑汪汪一片,竟然全都是干涸的人血。
薄若幽此時抬眸看頂上垂下的經幡,又將最近的一片經幡拉至跟前看,待離得近了,這才看清經幡之上寫符文的并非是朱砂,而是顏色久經時日,暗淡下來的血跡,她雖不懂經幡上寫的符文含義,可這樣一個詭異之地,自不會尋常的道家齋醮之處。
薄若幽上前仔細查看垂下的鎖鏈,又去看貢臺周圍的蠟燭,“六七歲孩童身上所有血液加起來不到一鈞,而若失血過多,不到兩個時辰便會氣絕,正合他此番齋醮時辰,鎖銬與文瑾身上的傷基本吻合,倘若能找到文瑾遺失的鞋襪和兇器,基本能斷定此處便為案發之處。”
“找到了!”吳襄指著西北方向,“這院子后面有處空地,剛才我們來的時候,發現有一處心動土之地,里面正是文瑾遺失的鞋襪,應該是在他當日棄尸之時遺落在家,后來回來之后才發現只好挖個坑埋掉,此外在外面的衣柜之中,發現了道士穿的天仙洞衣,這般法衣,乃是行大道場才會穿,適才我檢查過,上面有血跡。”
“面具也找到了,不僅找到了那猴王面具,還有當日文瑾帶的狐仙面具,還有些別的,你來看——”
吳襄轉身朝外走,薄若幽自然跟上,待走出甬道,方才深深呼出一口氣,他帶著薄若幽走向暖閣,暖閣內柜閣門皆大開,而靠窗長榻上放著他適才所言的天仙洞衣。
這件天仙洞衣華美不可方物,對襟無袖披,全衣為紫氣東來之色,又用金銀線繡著仙鶴麒麟、八卦寶塔,日月星辰等吉祥紋樣,在旁另有搜出的道觀道巾,而在猴王面具和狐仙面具旁,則放在一只撥浪鼓,一把佩劍和一個造型古樸的三清鈴。
吳襄又道:“還搜出了些魚鼓,拂塵,陰陽環,都是道家所用法器,與案子有關的便是這些了,撥浪鼓和面具是早前提到的,面具會令人找到的老伯核實,看看是不是出自他之手,這佩劍頗為鋒利,劍尖之上有血跡,許是當日刺死者所用,還有這鈴鐺,不知是否和明公子提到的鈴鐺聲有關——”
吳襄說著,拿起鈴鐺搖了一下,鈴音清脆悅耳,可剛聽到這道鈴聲,薄若幽便覺有針尖在心頭扎了一下似的令她心腔一陣抽痛,她連忙出聲,“捕頭,人可抓的回來”
吳襄放下三清鈴,“他宅子里的金銀和常穿的衣物都不見了,分了兩個方向去找,一個去往南下碼頭,一個去往洛州旱路方向,他有病在身,應當受不住折騰,且問了附近的百姓,說他家里本有一輛青布馬車,眼下也不見了,因此只管查馬車便是,是好追捕的。”
薄若幽略微安心,又看這處宅子,宅子看著雖整潔雅致,卻并非新宅,“他是去歲被趕出飛云樓的,這宅子是何時置辦的?”
“問過周圍的百姓,他們都不知道,一直知道這宅子有人,卻沒見過宅子主人露面,不過那個挑貨郎說,李紳開始在他那里買東西,是今年七月份之后,因為不喜來集市,所以在他那里買些常用之物——”
“七月之后?”薄若幽蹙眉,“倘若他一直在此,沒道理七月之后才開始買,那他早前如何解決溫飽?倘若他人不在此處,那在此之前又在哪里?”
吳襄道:“這些,等將人抓回來審問后便可得知,周圍還待走訪,這宅子的來路也要在做查證,再等兩日必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