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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座下乃是一匹通體油黑,體格極是高大之神駿,此刻打著響鼻,雖是疾馳整日,卻仍毫無疲色,霍危樓高坐馬背上,見薄若幽經過他朝外走,不耐道:“你去哪?”
薄若幽便駐足回望他,他瞇了瞇眸子,打馬上前兩步,待走到薄若幽身邊,傾身一撈便將她拎到了自己身前,薄若幽眼瞳睜大,話剛到嘴邊,便聽霍危樓道:“你想自己走去法門寺?”
說話間已催動馬兒,二人很快出了林子,此間外面繡衣使皆下馬休整,也難得緩了口氣,見她二人出來,福公公趕忙迎上來,“怎么了?幽幽受傷了?”
薄若幽有些不自在,“民女——”
“愚笨至極。”霍危樓有些不悅的道。
福公公眉頭揚起,眼珠兒一轉,“那……侯爺這是……”
“就這般走吧,夜色已深,也難尋歇腳之地。”霍危樓說完垂眸看了一眼,果然見薄若幽垂著腦袋,從他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她眼睫扇子般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暗影,雖瞧不見眼底是何表情,可她鼻尖凍的發(fā)白,薄唇發(fā)青,此刻唇角緊緊抿著。
霍危樓打馬而走,福公公和繡衣使們也上了馬,薄若幽的馬兒沒了負重,倒是撒歡起來。
薄若幽還是第一次和男子這般親近,便是養(yǎng)她十多年的義父,也只在幼時抱過她,因此當霍危樓強悍的氣息山岳一般將她籠罩住時,她呼吸都輕了三分。
她側身坐在霍危樓身前,背脊僵硬,面色緊繃,因不敢倚靠著霍危樓,人便好似杵著的木頭一般直挺,無著無落之下,隨著馬兒的顛簸晃蕩,沒過片刻,便聽霍危樓寒聲道:“本侯會吃了你不成?”
薄若幽只覺頭皮發(fā)麻,“民女愚笨——”
霍危樓簡直覺得薄若幽是在拿他的話堵他,他一時竟被她氣笑了,目光再一垂,便見薄若幽眉眼輕垂,秀氣的耳朵和白皙的脖頸都露在他眼底,他鳳眸輕瞇,下一刻,抬手便將她斗篷上的兜帽往她腦袋上一蓋,頓時將她當頭罩了個嚴嚴實實,又將她往自己懷里一撥,身前這才少了個晃晃蕩蕩的礙物。
薄若幽一言不發(fā),而他瞧不見她神色,也不知她做何表情,只覺懷中人先是僵著身子,沒多時到底沒力氣繃著,便身子軟和的靠在了他身前。
兜帽罩下之時,薄若幽瞬間松了口氣,仿佛這是一層阻隔霍危樓氣息的幕簾,有了這幕簾,她身心都松快了半分,霍危樓胸膛寬厚溫暖,整個人瞧著陰沉冷酷,可手臂不松不緊的圈著她,執(zhí)韁而護,莫名令她心安。
薄若幽心底嘆了口氣,算了算了,還能怎么辦呢?他貴為武昭侯,還救過她性命,她不該為那失禮之行而苛責于他,只怕在他心底,掀女子裙裾和脫男子衣裳并無區(qū)別。
勸了自己半晌,薄若幽心無負擔的靠著霍危樓偷起懶來,別的不說,如今霍危樓帶著她,這一夜總算可以熬過去了。
二人同騎,又是夜里行路,霍危樓減慢了些馬速,小半個時辰后,霍危樓發(fā)現薄若幽靠的越發(fā)貼緊了,再一凝神細聽,卻發(fā)覺她呼吸綿長,竟然——睡著了!
霍危樓:“……”
霍危樓又覺得自己快要被薄若幽氣笑了,片刻前還是一副不情不愿模樣,此刻倒是心安理得靠著他睡了,真有骨氣!
不由又減了些馬速,他抬眸看著天邊那輪清月,忽覺自己已許久未曾這般趕路,但凡星夜兼程,皆是十萬火急,他不知勞苦,跟著他的人,也漸漸若鐵打一般。他又垂眸,懷里人并非鐵打,不僅如此,他此刻才知女子柔弱無骨并非戲言。
霍危樓手臂收的更緊了些。
薄若幽醒來之時已能看到天邊曦光破云而出,此刻他們正行至一處山巔,她剛揉了揉朦朧睡眼,便見天邊一輪朝陽噴薄而出,紅彤彤的一抹,火一樣點燃云霞,連綿翠山,遠闊四野,一時皆明光萬丈。
薄若幽一把拉下兜帽,仰臉迎著霞光,“真美啊——”
“美在何處?”
“朝陽似火,山河清晏,我們又在山巔賞之,當真天工鬼斧震人心魂,我還從未……”
薄若幽贊嘆的語聲一斷,忽而面色微僵,霍危樓“哦”了一聲,莫名陰測測的,“從未如何?怎不繼續(xù)說了?”
霍危樓說話的熱息落在她發(fā)頂,讓她又是一陣背脊發(fā)麻,她睡糊涂了,竟忘記了是在武昭侯的馬背上,什么“我們”,什么“我”,她實在是太放肆了!
薄若幽梗著脖頸,小心翼翼道:“民女……從未賞過日出,雖多見朝陽,可立于群山之巔,視野廣闊,還是大為不同。”
一邊說著話,一邊直了直身子,語聲亦少了雀躍。
霍危樓淡淡道:“哪里不同?”
他這語氣不動聲色,卻給人一種在考較她,從而想聽她言語破綻之感,薄若幽緊張了一瞬,“除卻天地氣象鬼斧神工之外,民女能有賞景之心,亦是因大周國泰民安,海晏河清,此間侯爺功不可沒,民女生為大周百姓,當覺頗有福澤。”
霍危樓短促的笑了一聲,“溜須拍馬,是賀成教你的?”
薄若幽眨了眨眼,“民女是肺腑之言。”
霍危樓語聲松快三分,開口淡哂道:“你一小女子,如何知道何為國泰民安?”
薄若幽忍不住抬眸看了霍危樓一眼,正當霍危樓亦垂眸看她,四目相對,呼吸相聞,驚的薄若幽忙又垂眸,她卻神色一正道:“民女一小女子,雖父母早亡,卻平順長大,所習之技非尋常,卻亦有施展之處,民女非大富大貴,卻知足安樂,上不怨君王,下不憎親鄰,今在侯爺馬背之上,還有心賞朝陽浩蕩,亦因生為周人而自得,難道還不是國泰民安嗎?”
霍危樓未再出言相譏。
聽他未言語,薄若幽忍不住抬眸看他,從她的方向看去,霍危樓五官俊毅無儔,鳳眸深沉望向天際,云霞映入他眸底,便如同山河壯美,皆在他眼中。
亦在他掌中。
薄若幽還未來得及收回視線,霍危樓已垂眸看她,“若人人如你這般做想,才當真是國泰民安。”
薄若幽這次不曾匆忙垂眸,她望著霍危樓,他的眸子從來難辨情緒,可此時,她仿佛窺見了其中深沉的一絲邊際,她忽然開口問:“侯爺讀佛經嗎?”
霍危樓不知她為何有此問,只挑眉道:“本侯從軍之時,戰(zhàn)場之上浮尸百萬,你覺得本侯會修佛道?”
薄若幽并不被他此言駭住,她只是語聲篤定的說下去,“《法華經》中有一言,‘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侯爺之愿,亦如此言。”
薄若幽美眸如星,清明靈秀,她若有所保留時,眼底便好似染了瀾滄江的薄薄霧氣,煙籠月照的叫人瞧不真切,可當無所保留,赤城待你之時,這雙眸子便似清潭見底,只能,也只會容下你一人。
霍危樓一瞬未言,下一刻,他忽然抬手覆在了薄若幽雙眸上,再下一刻,他又將兜帽往她腦袋上一罩,揚鞭而起,如離弦之箭一般往山下疾馳去!
這一日依舊是整日趕路,待到了日落時分,隊伍入了一處村鎮(zhèn),此刻時辰還算早,可若再往前走,便要錯過此處,而下一個村鎮(zhèn)不知在何處,難免又要再行一夜,霍危樓此番無需福公公勸,便令眾人在此處休整。
此處已出了青州地界入了洛州,客棧較來福客棧更大,繡衣使將空閑的二樓七八間屋子包了下來,薄若幽照例住在霍危樓旁邊的盡頭屋子里。
連著趕了兩天一夜的路,莫說薄若幽,便是繡衣使們也各個面露疲憊,福公公更是腰酸背痛的叫喚著,整個隊伍里,也就只有霍危樓仍是挺拔矍鑠。
而薄若幽一到客棧便進了客房,霍危樓給的藥好,這日也未如第一日那般難熬,可在馬背上顛了兩天一夜,可比馬車上走一整日要難受多倍,薄若幽不敢大意,她是去幫霍危樓驗尸的,若在路上便累病了便是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