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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危樓又問:“那一夜,老夫人可有抄經?”
墨香點了點頭,“抄了,奴婢走的時候已經抄了一頁,后來奴婢收拾老夫人遺物之時,發現那夜老夫人抄了整整兩頁,如今經文還放在老夫人暖閣之中。”
霍危樓看向鄭文宴,“把那夜抄的經文拿來。”
鄭文宴忙派人去取,霍危樓又問,“平日里,老夫人抄寫一頁經文要多久?”
墨香忙道:“老夫人一抄起來,多半不會停,只是寫的很慢,一整頁經文,至少要寫一個半時辰。”
霍危樓沒再問,很快下人取來經文,霍危樓又問墨香,“看看,這可是那夜老夫人抄的?”
墨香看了幾眼,“是,正是老夫人那夜抄的。”
經文寫在上好的熟宣之上,是十分娟秀的楷書,可一筆一劃卻是力道遒勁,霍危樓仔細看了看,“這經文前后筆墨色調未有變化,工整連續,你離開時亥時過半,一個半時辰之后便是丑時,也就是說,老夫人至少是丑時之后,才會見到那佛堂內的第二人。”
霍危樓將經文交給鄭文宴,問他,“你一口咬定是你二哥害了老夫人,那當夜丑時之后,他人在何處?”
鄭文宴忙道:“當夜二哥說他獨居在書房內,還說他一整夜未離開過書房,可那夜我曾派人去書房給二哥送酒菜,他的書房一片漆黑,無人應答,根本就沒有人在,第二日出事之后問他,他卻說他醉酒睡著了,這話我怎能信?我當時便懷疑他又去找過母親!”
“你為何半夜給他送酒菜?他又為何獨居?”
鄭文宴道:“當夜一家人本和和樂樂用年飯,可就在飯桌上,二哥和母親吵了起來,當時鬧得很不愉快,母親未用飯便去往佛堂。母親一走,其他人自然不好留下用飯,所以那天晚上,等于所有人都沒能吃上年飯,這兩年府中母親掌家,我在旁打打下手,后來我便吩咐廚房再做年飯送去各房單獨吃,二哥獨居,是因那日回去之后,他與二嫂也起了爭執,還動了手,后來才去的書房……”
鄭文宴頓了頓,又補充道:“二哥書房那邊的飯菜是最后單獨準備的,因此送去的時辰最晚,已經子時過半了,當時二哥已不在屋內。”
霍危樓眸色沉凝的聽完,又問,“你二哥與老夫人因何事爭吵?”
鄭文宴嘆了口氣,“是為了大哥留下的爵位。”
“侯爺應當知道,大哥三年前病逝,膝下只有一女云霓,因此安慶侯府的爵位,只能由我們弟兄幾個去求續封,二哥覺得他排在大哥后面,理應是他承爵,可母親卻一直沒有拿定主意。若按長幼論,的確是該二哥承爵,可二哥脾氣暴躁,家事沒那份耐心管,生意也沒有做成的,功名更不消說,因此母親對二哥看不上。”
“此前大哥孝期未過,因此這爵位一事,去年才開始論起,就因為母親沒有一口答應讓二哥承爵,二哥便與母親吵了一整年,好幾次氣的母親差點病倒。三十晚上,二哥又提起此事,說趁著過年往宮中遞拜賀的帖子,讓母親將續封的奏折一同遞上去,就因母親斥責了他兩句,二哥便鬧了起來。”
霍危樓眸色深幽,并未再多問,他對安慶侯府有些了解,尤其是大房一脈。而侯門世家,因爵位而生的爭端不在少數,鄭文宸脾性暴躁,且子時過半到丑時只有半個時辰,鄭文宸萬一想不通又去找老夫人鬧,以至于老夫人病發而亡,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他若對老夫人憎恨在心,見老夫人發病卻不救,便也說得通了。
霍危樓狹眸,就算老夫人之死和鄭文宸有干系,可鄭文宸又是如何死的?鬼魂殺人純屬無稽之談,可利用老夫人之死殺鄭文宸,兇手必定是府內人無疑。
霍危樓銳利的目光掃過鄭文宴兄弟,忽而道:“帶路,去看鄭文宸的尸體。”
夜色已深,靈堂外寒風呼號,鄭文宴看了眼外面天色,忍不住道:“侯爺今日舟車勞頓而來,府中已備下客房,不若先歇下明日再看?”
霍危樓未做聲,福公公在旁笑道:“三爺不必擔心,侯爺在公差上向來不知勞苦,何況此命案諸多疑點,還是早些看看尸體,免得侯爺掛心。”
鄭文宴方知霍危樓之意不可違,忙道:“那好,請侯爺這邊來——”
鄭文宴當先走出門去,霍危樓抬步,走出門檻之后,他卻忽然轉眸看向堂內,棺床旁邊,薄若幽兀自站著沒動。
霍危樓蹙眉,賀成忙道,“小薄,還不跟上?你不是白日就想驗二爺的尸首嗎?”
薄若幽反應過來,忙應聲,“是。”
鄭文宴等人面色微變,皆向薄若幽投去異樣目光,人人都知霍危樓身邊連個女婢也無,可如今,竟讓她這個女仵作跟著驗尸,鄭文宴忙收了輕慢之心,小心謹慎起來。
寒風刺骨,夜色更是潑墨一般,鄭文宴親自打著燈籠為霍危樓引路。
“二哥去后,因是眾人所見跌下高樓而亡,便在西院設了靈堂,又不好大肆辦喪事,便做的是停靈七七四十九天的打算。”
出了小院,沿著府中小道一路往西,只見安慶侯府一片燈火通明。
鄭文宴道:“因侯爺到了,這才徹夜燃燈,這些日子一到晚上,我們都是早早歇下的。”
府里鬧鬼魂殺人,眾人自是懼怕,霍危樓目光掃過周圍的亭臺樓閣,忽而問:“婚事都備好了?”
走在后面的薄若幽聽到這話抬起了頭來。
一旁賀成適時的道:“侯府大小姐和二殿下定過親,圣上去歲正式賜婚,日子就定在今年三月初七。可惜了,老夫人本能親眼看到孫女出閣嫁入皇家的。”
侯府大小姐便是剛才鄭文宴口中提到的云霓,薄若幽沒想到還有這么一樁緣故在,她看向霍危樓高大挺拔的背影,如此,武昭侯親來,倒也不算奇怪了。
鄭文宴道:“都備好了,嫁妝過年前便送入了京中,京中宅子也都收拾妥當,若是母親未出事,下個月初便要啟程入京了。幸好是陛下指婚,否則如今孝期之中,這婚事不知耽誤到何年何月去。”
薄若幽聽著這話有些唏噓,霍危樓卻未再問。
霍危樓不問,鄭文宴也不敢多言,他沒和霍危樓打過交道,可只這小半日功夫,卻已明白外面流傳的所言非虛,于是屏息靜氣,只在前引路。
西院也是一處偏僻所在,沒多時眾人便到了院門之前,比起老夫人有些詭異的停靈之地,此處倒還算尋常,院內同樣是縞素靈幡齊掛,此刻廊檐下的喪燈亮著,投下一片凄清的影子,可很快,走在前的鄭文宴頓了步子。
靈堂內竟然有人!
漆黑的棺材放在靈堂正中,棺槨前擺著簡單祭品,而兩道黑影跪在棺槨之前,正往一個瓷盆之中燒紙錢,鄭文宴垂在身側的手一攥,“二嫂,瀟兒,怎么這么晚還在這里?”
這聲音一出,嚇得二人轉過了身來。
二人皆著縞素,小少爺不過七八歲上下,此刻一臉驚惶,身旁的婦人生的一張巴掌大的鵝蛋小臉,眉眼間猶見秀美,可此刻整張臉卻枯槁的只剩下一層皮貼在顴骨上,雙眸血絲滿布,眼下青黑一片,在冥錢火光中,顯得有些嚇人。
“三……三弟……”
看到鄭文宴,恐懼從這婦人眼底閃過,她一把攬住身邊孩童,緊張的站了起來。
鄭文宴似乎在克制怒意,“侯爺和賀大人來驗看二哥的尸首,這么晚了,二嫂和瀟兒早些回去歇下吧,免得耽誤了衙門公差。”
“好……我們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