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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了好幾聲,簕崈低下頭,對著空氣嗯了一聲,然后收起電話回病房。
唐梔醒著,很費勁地對簕崈招了招手,好像就在眼前,又好像虛無縹緲。
簕不安的詛咒好像每一句都要實現。
唐梔:“聽說見春和家里鬧翻了。”
母親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只是太小了,需要屏息才能聽清。
“哥哥有點太固執。”唐梔很不認同地說,然后看著簕崈:“你呢?”
一如過去的每一天,唐梔十分希望簕崈能從枯涸的河里走出來:“小崈,人生并不只是一條路。”
簕崈伸出手,對唐梔說:“字還是花?”
他手心有一枚硬幣,撿的,他用這枚硬幣對母親邀賭:“我選對了,您就再堅持一下。”
他暫時還不能什么都失去,直覺是這樣,心底的小人每一個都在吶喊,至少要留住一個人,陪他向前走,他依稀記得自己的不擇手段是有意義的。
唐梔伸手出來,把手搭在兒子的手上,溫度很低,但是還有,沒有做選擇,而是很溫柔的說:“你該好好休息了。”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很急促,喘息聲清晰到仿佛就在耳邊。
簕崈心有所感回頭,看到簕不安沖進來。
以為他會沖來床邊探望母親,簕崈自覺退了一步給他留出緩沖余地,但是,簕不安突然沖過來站在自己面前,握著自己的手,很大聲地說:“哥,我也想你幸福!”
好奇怪,怎么突然……
簕崈疑惑地抬起手,同時覺得無所適從,他不知道這時該怎么辦。
緊接著,簕不安突然推開自己:“滾開,你們都讓我覺得惡心!”
簕崈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手上傳來微涼觸感,驟然回神——
哪有什么簕不安?
自己分明還在陪護的椅子上,面前只有虛弱的母親。
但他一時間又開始分不清楚眼前的母親是真是假——是否有可能,母親已經……
又或者,根本沒有這一切,時間還在很久前的一個夏天?他還在荻園的花園里閑逛,然后馬上要遇見正在調配飲料自娛自樂的小不點簕不安?
或者,那也是假的?
夏天,蟬鳴,桂花,雪夜,精怪一樣總在深夜出現的人,都是幻覺?
唐梔終于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稍微用了點力氣握住簕崈的手,手心的金屬玩意兒被握得接近體溫,握緊一點才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存在。
心臟抽搐了一下,簕崈不動聲色收回手,答應了一聲。
走出病房是空曠的走廊,窗戶,樹影,海平面……
很寧靜的畫面,但是心臟很不平靜。
一切都像是幻覺。
——簕不安好像站在走廊盡頭,靠著墻,輕佻地看著自己,又好像橫眉冷對,要發火。
簕崈閉上眼,感覺自己分得清那是假的,又覺得那些好像都是真的。
以前明明還要抱著被子閉上眼才會陷入凌亂的睡夢,今天他不記得自己嘗試過入睡。
扶著墻穩定身體,簕崈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聯系醫生,但醫生只能叮囑自己一些無法做到的事,開一些只會讓心魔變本加厲猖狂的藥片。
【作者有話說】
天使小蟲:我好了我放下了我祝弟弟幸福
惡魔小蟲:我沒好我黑化我全是裝的我快憋不住要瘋了
◇
第51章
喝一杯吧,哥?
不知不覺又是數月,荻城下了一場凍雨。
簕崈探望過母親之后順便參加一個環太平洋地區的生物科技發布會,回到荻城已經是深夜。
知道他今天回來,傭人仔細打掃了門庭,柔和的燈光從每一扇窗戶透出,門口通往宅內的地毯是入夜后新換的,踩上去亦是干燥柔和。
簕崈進門,自有人接過他身上沾了一丁點雪水的外套,替他打點上下,李由跟在后面,照常匯報了幾句今日工作,以及明日行程,然后下班離開。
簡單洗漱后,簕崈換了浴袍走出浴室,床上的人已經躺好闔眼,蓋著一床略有年頭的真絲被陷入香甜的睡夢。
簕崈退回浴室,照了照鏡子,檢查自己的頭發和胡須有沒有打理妥帖,再一次走出浴室,床上干干凈凈,并沒有人。
簕崈退回浴室,閉上眼,然后又出來。
這次有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隔空摸了摸幻覺的睡顏,忽而蹙眉遠離,然后起身往書房走去。
新年臨近,荻園又有很多宴會要舉辦。
簕不安毫無興趣,并沒有回荻城的打算,但是架不住汪裴再三要求。
——據悉,老不死的隔三岔五就體檢,有時候還會住院,感覺是不太行了,但就是不死。
簕不安覺得惋惜,汪裴卻耳提面命地督促他有點上進心,然后打幾個比方:某某在某某寺廟求了某某菩薩的上上靈簽給老不死,老不死開心極了,反手賞了某某數額的紅包;又有某某孝子在某處買來千年人參博了老不死歡心,老不死開心極了,出手就是豪宅若干……
“再看看你,躲那么遠,能撈著什么?”汪裴說:“不求你大富大貴,好歹也給咱娘仨謀點后路糊個口。”
簕不安很無奈:“也不至于吧?您還不知足啊?就現在的積蓄,省著點花,再怎么說后半輩子也吃喝不愁了吧?……再不行,大不了到時候我下海養你們娘倆,我打聽了,我這種品相的,一晚上能得三千。”
汪裴氣死了:“呸,就你這上進心,三百都賺不到手!”
被親媽斷言下海三百都不值的簕不安在親媽的三令五申下不情不愿給酒館掛上歇業的牌子回了荻城,先去看了簕小音,這次記得買糖了,一大盒進口巧克力塞進小姑娘懷里,樂得小啞巴咧嘴笑。
簕不安也跟著笑,背過簕小音問汪裴:“醫生怎么說的,沒法治嗎?”
“說是沒問題。”汪裴深深嘆氣:“哪哪都沒問題,就是不開口,能有什么辦法呢?”
簕不安偏頭看過去,客廳里,簕小音正在拆巧克力,從盒子里一個個取出來,小手指著金燦燦的巧克力球點了一遍,然后又裝回去,很珍惜地收去了臥室。
汪裴想叮囑簕不安幾句,讓他多在簕世成面前刷刷好感,簕不安沒聽幾句就煩了,找借口要走,汪裴連忙攔住:“還有,你大哥也回來,你小心點,別被宰了!”
估計是怕自己之前幫著簕世成那一茬招了簕崈恨。
“謝謝您還記得惦記我。”簕不安笑著:“只是,該得罪的已經得罪了,又是你叫我回來的,萬一我出了什么事,那就怪您。”
簕不安吹著口哨走了,倒不知道汪裴因為他這番話實實在在地內疚了大半天。
——眼看著老不死的不行了,就算現在不動手,將來太子爺上位,秋后算賬怎么辦?
汪裴驚覺是時候作兩手準備了,只是,簕不安跟簕崈那點不知深淺的交情已然破裂……
一時間悔恨交加,又開始希望老不死多堅持點時日。
不過六點鐘,天光已然昏暗。
荻園很熱鬧,招待大宗賓客的叢桂軒外直系旁系都在,還請了一些關系好的姻親和合作方,百來號人圍成大大小小的圈子七嘴八舌地聊著。
汪裴硬抓著簕不安換下身上不三不四的鉚釘夾克和馬丁靴給他套了身西裝,要不是時間不夠,還想把簕不安那一腦門亂七八糟的頭發剃了,汪裴說:“好歹是個大場合,你去看看誰家公子哥跟你似的不三不四?”
簕不安極力拒絕:“那是他們不懂潮流,是吧?”問的是幫他搭衣服的造型師。
簕不安的長頭發留得不錯,稍微打理一下,半扎起來,配上那張繼承自交際花母親的臉,海報模特似的,造型師毫不吝嗇地夸贊:“三少怎么穿都帥。”
可惜簕不安不領情,對身上那套中規中矩的深灰色西裝表示鄙視,拽著脖子上同樣深色的領帶鄙夷地咂嘴:“算了,你也不懂潮流。”
簕崈來得很晚,幾乎到宴會一半的時候才來,彼時汪裴正忙著給簕不安介紹一個主管簕氏旗下奢侈品產業的堂叔,‘順便’介紹簕不安認識了幾個名媛千金。
人群很有紀律地肅靜了片刻,然后不約而同向門口看去,年輕冷峻的繼承人目不斜視越過人群進入主廳。
身邊那位趙姓千金小聲對同行女伴說:“大少來了。”,然后自以為不明顯地瞄了簕不安一眼,打量中夾雜八卦與少量同情。
想必是因為那個綠帽王子的稱呼,新聞可以壓下來,流言蜚語可以禁止,但已經知道的人無法抹除他們的記憶。
簕不安扯了扯嘴角,汪裴輕輕咳嗽一聲,暗示簕不安不要胡作非為,夾起尾巴做人。
然而簕不安撥了下鬢邊特意留出來的一縷碎劉海,聲音不大不小:“哎,大哥來了。”
方才與簕不安寒暄的趙姓千金尋理由走了,汪裴掐著簕不安手臂:“胡說什么?”
“說什么了?”簕不安佯裝不解,然后扶著額頭:“不行,我醉了,我歇會兒,您繼續。”
路過廳口,看見廳內,簕世成帶著笑坐在輪椅上,正跟一個很面熟、應該在新聞里見過的中年人講話,時不時將手搭在一旁的簕崈身上。
私下里你死我活的仇敵明面上仍是父子。
正要繼續走,忽然感覺到一縷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身上,簕不安站住看回去,發現真是簕崈。
頓了頓,他揚起笑,舉起杯,對簕崈眨了下眼,然后不管簕崈有沒有回應,繼續找安靜角落吃席。
荻園的葫蘆雞依然合胃口,但是涼了,沒吃幾口就膩了,為了躲汪裴,簕不安換了好幾個地點,最后從假山跳到主廳二樓的欄桿上,雙腿垂在半空里,悠哉地吃雞。
主廳的貴客送走了,簕世成提前離席,然后,簕崈從后門走了出來。
李由問簕崈要不要回去,簕崈站在屋檐下,抬頭看月亮。
“你聞到桂花香了嗎?”簕崈問。
已經是冬天了,哪來的桂花香?
李由疑惑了一聲,簕不安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他嫌宴會的香檳不夠勁,開了瓶伏特加,配桂花蜜。
一陣微風,李由隱約覺得好像確實有桂花香,還沒等他確認,簕崈就說:“回吧。”
應該又是錯覺,荻園,夜晚,就很容易聯想到桂花。
早點的時候,甚至幻視簕不安站在園子里對自己眨眼。
李由:“是……您又好幾天沒休息了吧?”
人走了,簕不安垂著的腳后跟點了點欄桿,然后找到上來的角落,在假山上原路躍下,繞回前面,發現簕崈還沒走,被幾個堂叔絆住了腳。幾個人就站在小路交匯的地方。
要說不喜歡荻園呢?就這曲折的設計,走個路都容易冤家路窄。
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石子路,想過去必得經過簕崈跟那幾個堂叔面前,簕不安輕聲咂嘴,拍了拍身上的褶子,然后昂首挺胸,當沒看見那幾個人一樣,從他們面前穿過。
有一個堂叔正在說話,被突然路過的人打斷,哎了一聲,接不上了。
簕崈則不自知地將目光落在穿過面前的那人身上。
思索間,聽到李由驚訝了一聲:“三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