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簕崈回頭,堂叔們圍在父親身邊,女人們嘰嘰喳喳圍在一起,觥籌交錯,果然很吵。
簕不安又撞了他一下,打了個哈欠:“新年快樂啊,回去睡覺了。”
然后跟一個面熟的堂弟勾肩搭背走了。
他不在的這幾年,簕不安比小時候人緣好了很多。
又過了兩年,簕不安到了上初中的年齡。
他拒絕了繼續在荻園聽家教,要求去外面上學。
除簕崈以外的孩子們的教育問題有一個管家統一負責,私生子們的媽媽負責提要求,管家負責按要求找家教,簕不安在荻園一向沒有存在感,最開始的啟蒙先生是唐梔交代的,后來的家教是管家順手幫他請的。
請人來不需要特別申請,送出去恐怕不能擅自做主,首先找學校就很麻煩,找什么檔次的得斟酌,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還有接送問題和安全問題,雖然說是存在感不強的私生子,但萬一給人綁架了或者出點什么事也不好聽,還得追責。
不過,下面的人考慮得多,簕世成日理萬機,壓根不在乎這個不親人的兒子,聽說簕不安想折騰,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隨便他,你看著辦吧。”
打工最怕聽到這句話,管家憂心忡忡,害怕簕不安野心太大選一個檔次太高的國際學校讓自己難辦。
但是,出人意料,簕不安選了離荻園不遠的普通公立初中,食堂午餐一塊五,學雜費只收八十塊。
“不用找人接送,我剛淘到一輛寶馬,可拉風了。”簕不安翹著二郎腿坐在臺階上不可一世,管家一聽這還了得?立刻很嚴肅地制止簕不安違法亂紀:“三少,你還沒有駕駛證,不能開車!”
“要駕駛證嗎?”簕不安仰著下巴把自己的愛車指給管家,管家回頭,看到正倚在墻上晾油漆的熒光綠山地車,頓時沉默。
“不行。”管家還是拒絕:“要找人保護你的安全。”
“別了吧。”簕不安撓著發癢的眼皮拒絕:“人家都是普通工農階級,我出門帶幾個保鏢,也太脫離群眾了。”
管家心說,原來你知道,然后微笑著說出譴責的話:“其實最好還是請家教。”
“也沒人知道我是誰……我算個什么東西啊?也沒人知道我。”簕不安笑嘻嘻撞了管家一下。
管家:“……可是……”
“哎呀別可是了!何叔你就不操心了,到時候我就說我媽在荻園當保姆,是不是一下子就融入大眾了?”
管家覺得,簕不安還不如選了國際學校。
他想再匯報一下這個特殊情況,但是,簕世成出差了,長時間不見人,唐梔又生病了,他還沒匯報,簕不安已經自己辦好了入學,開始騎著他拉風的寶馬早出晚歸了。
——簕不安被阿花騙了好幾年,他根本就可以隨便出入荻園,阿花就是怕麻煩才會推三阻四。
后來發現的時候,阿花就管不住了,簕不安隔三岔五溜出去玩,認識了一堆狐朋狗友,荻城大街小巷也很快就被他摸透了。
唐梔病得很突然,她身體本來就不好,耗了這么多年,底子越來越差,這次病倒一下子就起不來了,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很蒼白,像是要枯萎。
簕崈又回來了。
看到簕崈,唐梔伸了一下手,簕崈走到床前半蹲下去,衣服被厚實的地毯摩擦出細微的聲響,然后,母親微涼的手落在臉上,很輕,像一只蝴蝶,還沒停留就離開。
唐梔沒什么力氣,只碰了一下,手就掉下去了。
簕崈問:“您怎么忽然病成這樣了?”
“沒什么,只是吹了點風,小感冒。”唐梔輕聲地說,但是看上去很疲憊。
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對誰訴過苦,她不習慣把痛苦的事講出來,因為很早的時候,世上最疼愛她的兩個男人都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勸她忍耐。面對兒子的時候,她更不喜歡提這些不好的事,簕崈的生活已經足夠壓抑了。
簕崈看了半晌,忽然說:“您還要離婚嗎?”
“這些事和你沒有關系,小崈……”唐梔的話還沒說完,被簕崈打斷。他說:“我支持您的決定。”
上次簕崈回家,唐梔見了兒子一面就不再提離婚的事。
這樁婚姻不僅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兩個家族緊密合作的橋梁,因此,不僅僅她的父親哥哥不會同意,兩家聯姻關聯到的所有人都會極力阻撓,簕世成也不會同意。
簕崈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外遇,她那時候還沒從未婚時眾星捧月的美好中走進現實,很果斷地提出離婚,當時簕世成就提出她也可以外遇,等生下這個孩子,他們可以各玩各的,開放式婚姻。
唐梔怔然:“什么?”
因為咳嗽,她蒼白的臉上浮起突兀而不健康的潮紅,在簕崈說完那句話之后,眼眶也紅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支離破碎。
簕崈神情平靜說:“我有點希望你能和他離婚,我希望你能快樂,還有健康。”
簕崈總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但他還是個少年,還有點青澀,還不是鐵石心腸,還有很在乎的人。
“這很難。”唐梔幾乎發不出聲音,也許有生病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那一瞬間的哽咽,因為察覺兒子并沒有喪失愛人的能力。
“可以爭取。”簕崈說:“談判失敗的原因大都可以歸咎于沒有把握到對方的命脈,而對方卻知道您的弱點。”
正是因為更加在意親情、孩子、還有已經擁有的品格,所以才被困在這里,道德低下的人反而是沒有弱點的。
作為唐梔的弱點之一,簕崈說:“從利益角度講,您離婚對我沒有一點好處,看到您因為牽掛我而被牽制,我應該感到高興。”
“但您目前是我利益考慮之外的人。”
簕崈什么時候出去的也不知道,等她回過神,臥室里站著的人是唐肅。
他們兄妹很多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唐梔有點累,不大想出聲,唐肅主動開口:“見了孩子,心情會好一點嗎?”
唐梔:“會。”
他們兄妹沒話說,唐肅知道,與這個冷漠簡潔的“會”字相對應的是自己帶給妹妹的不快,于是他得到答案就離開了。
哪怕是以探病為由回國,簕崈也還是被安排了酒會。
等回到荻園已經入夜,偌大的園林燈火錯落,低矮的桂樹叢后傳來口哨聲,簕崈停下腳步不再走,保鏢彎腰問他怎么了,簕崈說:“你們先休息吧,我走走再回去。”
等人走了,桂樹后面走出一個少年,簕不安雙手環胸靠在樹干上,懶洋洋打著哈欠:“等你好久了……”,然后撥弄了兩下落在頭發里細微的桂花走過來,胳膊肘撞了簕崈一下,帶起一陣香風,笑容很大,但是不太真心:“好久不見啊?”
玩世不恭倚在樹干上,已經顯現出一些招蜂引蝶的潛質,像深夜出現勾搭紅塵的狐貍精。
簕崈無暇欣賞,聲音冷淡:“很久不見。”
“嘖”簕不安立刻伸著手,陰陽怪氣做出卑躬屈膝的樣子要握手:“第一次見面,多關照啊大少~”
簕崈:“……”
【作者有話說】
簕小安:F,
means,
freedom!哥哥我先免費了!
第0012章
嫉妒
水流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簕崈站在小溪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有點好奇,”簕不安繞著簕崈轉了一圈,無法無天地問:“死人臉是會遺傳嗎?”
簡直跟簕世成發火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有唐肅,也是一個鬼樣子,心機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沒看出來,就看出這群人都是死人,死了八百年還沒爛,然后混在活人世界蹦跶惡心人。
簕崈不說話,沿著小溪往前走,簕不安小跑兩步,跟上去之后,哼笑著明知故問:“誰惹你不痛快了啊?”
當然只有面前的人,簕崈站住,側首看他:“為什么去外面上學?”
簕不安聞言嘿嘿笑著,故意把一條胳膊架在了簕崈肩上,他正在往高竄,但是簕崈也在長,所以個頭還是追不上簕崈,這個動作有點勉強,得踮一下腳才行。
簕不安不覺得丟人,故意踮腳,肩膀超出簕崈半截。
“喲,喝酒了?”他的關注點先放在了簕崈身上傳來的那一絲絲酒香,湊過去細聞:“葡萄酒,好喝嗎?”
“……”簕崈推開簕不安:“你很沒禮貌。”
簕不安不以為意地砸了咂嘴,腦袋湊得很近,打量簕崈的表情:“怎么了?你關心我啊?還是羨慕我?”,說著捂嘴換上一副夸張的吃驚表情:“我的天,吃飯的時候就瞪我,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簕崈頗為無奈:“……好好說話。”
“是,大小姐~”時間不早了,簕不安打了個哈欠,敷衍著說:“哪有那么多為什么?想去就去了唄。”
一聽就知道在騙人。
簕崈:“你很討厭家里,是嗎?”
明知故問的話,簕不安對荻園的不耐煩幾乎寫在臉上。
“……”頓了頓,簕不安笑出聲,諷刺拉滿:“誰家啊?哥,你真覺得這種地方能叫家里?你要不說,我還以為這是古墓派呢!”
這要是古墓派,那么他的親親哥哥就是古墓派傳人——冰清玉潔的小龍女。
不過也是暫時的,遲早也是棺材瓤里的死人。簕不安氣哼哼想道。
只是心里這么想,面上笑意不減。
“——也不對,你能這么說,這確實是你家,你至少還有唐阿姨。”簕不安笑容燦爛:“我就不一樣了,無親無故,在哪兒不都一樣?在外面,想玩就玩想浪就浪,多自由?不比呆著荻山看死人的強?”
相當不成體統,他的惡意是對所有人,包括自己。
“荻山都是死人?”簕崈看著簕不安,問道。
他其實明白簕不安想做什么:離開荻園。很堅決。
來到荻園的人從沒有一個像簕不安這樣能說走就走,有人是被迫留下,有人被紙醉金迷花了眼,離開荻園不只是走出荻園雕花漆金的大門那么簡單。但這些束縛與誘惑對簕不安而言似乎不值一提。
——如果是別人,聽簕不安站在腳下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說“自由”,應該會覺得可笑。可是簕崈不覺得可笑,他被一陣風煽動心臟,尤其想到母親哀戚地說“這很難”時候的神情。
“在荻園上學,再過兩年,應該會交給你一些產業,做得好的話,可以……”
“哥。”簕不安打斷簕崈,斜挑著狐貍眼,玩味中帶著輕佻:“我這也算是抱上大腿了?……他們都以為我不受待見,其實私下里,我跟咱太子爺一張床都睡過了,你不會還想給我走后門吧?……也不怕我給你敗光……”
如果簕不安獲得自由……,簕崈心中升騰起不妙的情緒,或許是嫉妒。
簕崈講完剛才的話:“我可以跟舅舅提議,讓你跟我一起出國讀書,將來把你帶在身邊。”
應該是擁有的東西還不夠打動貪婪心才會這么容易就選擇自由,簕崈想。
“別了,怪嚇人的。”簕不安打了個寒顫,很果斷地拒絕:“一想到要經常見你舅舅那張死人臉,感覺人生都沒什么希望了,給我八百個億我也沒心情花。”
“……”沉默片刻,簕崈提醒簕不安:“他是我舅舅。”
“知道啊。”簕不安聳聳肩,很無所謂的說:“沒爹沒媽沒教養,說話難聽點怎么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倒是你,大小姐,都什么年代了?想罵人就罵啊!”簕不安欽佩不已:“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們,心臟就那么大,恨不得全是心眼,要是我,早瘋了。”
簕崈:“……有嗎?”
“切”簕不安把不屑寫在臉上:“有嗎?你說呢?忽然跟我畫這么大的餅,我礙你眼了?”
簕崈:“……沒有。”
簕不安不信,但也沒太放在心上,因為自己確實沒什么好給簕崈忌憚和算計的東西,他彎腰撿了塊石頭,斜切著水面飛出去,石子在水面彈了兩三下才掉進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