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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槍從遠處的樹林里打過來,從龍潛的后背打進去,噗嗤就鉆進了他的身體,被劫車的那個司機看得一清二楚,鮮血迅速地在那個劫車人的后背蔓延開來,不一會兒就浸濕了他的衣服……
唐嘯只看見他的小兒子忽然踉蹌著往他的方向猛地撲過來一步,那年輕的臉上還帶著茫然的表情,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上正發生著什么事,直到劇痛陡然從背后蔓延至全身,大腦痛得麻痹到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他像塊石頭一樣沉重地摔倒在地上,在警車的呼嘯聲中混沌地失去意識。
☆、Chapter
很久以后,梁洪烈依舊會偶爾想起那一天,龍潛喝醉酒的樣子。
說起來龍潛其實是個沒什么太大欲望的人,雖然他并非完全拒絕煙酒,但碰也是會碰的,只是每一樣他都沾得淡淡的,所以他會喝醉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梁洪烈想不記著都有些困難。
“烈哥,其實我是個很庸俗的人。”梁洪烈記得很清楚,那天是龍潛先挑起的頭。他喝醉了,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臉頰上染著緋色,在燈光的照耀下非常艷麗,雖然醉意明顯,但他的手里依舊拿著酒杯,淺咖色的液體在他的輕晃下搖曳著優美的弧。
梁洪烈不以為然地笑道:“庸俗?這世界上哪個人不庸俗?有些人為名,有些人為利,有些人為美人。”
“那也比不上我庸俗。”龍潛說著頓了一下,朝梁洪烈挑起眉毛,“就像我,說真的,我一點都不像替你做事。”
這已經算是非常危險的發言了,好在梁洪烈脾氣直爽,加上龍潛這話說得坦然反倒讓人驚訝之余只剩下一探究竟的好奇了。
他坐在龍潛對面的沙發上,凝神盯著那人的臉,看著此刻的龍潛,梁洪烈的心里是怪異的,那怪異不是來自己他本身,而是來自對面。龍潛確實是醉了,用眼睛看一眼就看得出來,姿態慵懶,表情迷離,但他的一雙眼睛卻異常的清亮,醉酒狀態下,這種清亮顯得有些不正常,太干凈太清澈了,偏偏給人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矛盾感。
“我沒野心。”龍潛淺酌一口酒,朝梁洪烈搖頭晃腦地笑笑,“一點都沒,呵,烈哥,你信嗎?我從小到大最多的想法和咱們混的這世界一點關系都沒有,什么人上人,黑道老大的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他瞇起眼睛像是看著美好的事物,“我從小就想,有個家,有一些可以依靠的親人,其樂融融的一家子,到了差不多的年紀,娶個自己喜歡的女人生兩個孩子,偶爾和老婆拌拌嘴,偶爾罵罵不聽話的孩子,周末開車帶著一家人出去郊游,就這么安穩地過上一輩子……”
梁洪烈從來沒想到他是這種想法,這根本是太過普通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是普遍到令人生厭的現象,像他們一樣混跡在黑暗世界里的人畢竟是少之又少,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過得都是這樣的生活,波瀾不驚,現世安穩就什么也不求了。
但龍潛會有這樣的想法才是讓他詫異的,生在那樣的家庭,這種最普通的生活恰恰是最不愿意去想最不可能做到的。
龍潛瞅著他,哈哈一笑,“烈哥,你現在這表情到底是想勸我還是想笑我啊?”他晃著酒杯搖搖頭,“我也知道我這個想法蠢得要命。”
他說話的表情平靜得超乎想象,只是隨后的一個不由自主的苦笑出賣了他的心情,酒后吐真言,說得大概就是如此。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梁洪烈掀起眼瞼看著他,這話不知道是反問還是肯定句。
龍潛正把頭靠在沙發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夜色發呆,聞言抬起頭來轉過來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哎,烈哥,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喲?你還會說故事?”梁洪烈打趣他。
龍潛要笑不笑地扯起嘴角,“其實也是以前有人說給聽的。是一個古老的印第安傳說,有一個年輕人總覺得自己的心里很矛盾,有時候渴望寧靜有時候又忍不住憤怒生事,他為此感到很痛苦,于是去見他的祖父——是個部落長老,一個聰明睿智的老人。他問祖父:‘爺爺,為什么我的心里會那么難受,明明想要安寧卻得不到安寧?’老人說:‘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兩匹狼,一匹是正義平和的,一匹是邪惡好斗的,正義平和的狼和邪惡好斗的狼永遠都在爭斗,想要消滅對方由自己主宰。”年輕人困惑地又問:‘爺爺,那哪一匹狼會贏?’
龍潛忽然停頓了不再繼續,抬起眼問梁洪烈:“烈哥,你猜是哪一匹狼會贏?”
這問題有些棘手,梁洪烈記得自己那會兒還相當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最后認輸地搖搖頭,“難猜。”
龍潛笑了,當時房內的燈光顯得有些微暗,燈光籠罩在他的臉上,給他整個人帶去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他的聲音很清晰,清晰地從不真實的氛圍里傳過來,他先是淡淡地笑,后來差點發展成哈哈大笑,“當然是你自己喂養的那一匹會贏。”
房內安靜了片刻,梁洪烈看著龍潛,龍潛看著外面的夜色。
“不過另外一匹可不會死,哪一天你稍稍給他喂一點食,恐怕他的爆發力會更厲害。”他輕聲地說,“不知道將來我的身體里哪一匹狼會贏呢 。”
……龍潛正處于一種極端恐怖的狀態中,他的全身像是被綁上了千斤重的巨石,拉著他不停地往下墜落,全身上下屬于自己的每一寸都無法動彈,連睫毛掙動一下都無能為力,更別提要將眼睛睜開了,但偏偏意識又非常清醒,即便是回憶起以前的事也是毫無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