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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鐘瞪了瞪眼,轉身出門,鐘瑩立刻沖回屋,一頭栽在床上。回來前老鐘就把鋪蓋給她換好了,床單枕巾很干凈,被子也是新套的,綠緞子被面上一股機油味兒。
迷迷糊糊之際,鐘瑩忽然感覺有哪兒不太對勁,她瞇開沉重的眼皮四下里掃射,驀地睜大。這...水泥墻粉刷得雪白,寫字臺更換了新漆,沒有門的衣柜裝上了新門,墻角的蜘蛛網不見蹤影。
還有剛剛進門時,小院兒一塵不染,廚房門口三年不挪的炭渣煤灰被清理干凈,堂屋門邊放了幾盆植物,最可疑的是,晾衣繩上居然掛滿了衣服。
家里雖然有洗衣機,但老鐘絕不會大批量清洗衣物,尤其是他的冬季軍服,不穿到換季他是不會洗的。
這說明什么?說明有田螺姑娘在姐妹倆不知道的時候,悄么聲息踏入了鐘家領地!
鐘瑩嘿嘿奸笑,好哇,從今以后乖乖做我的最佳輔助,我保你把生米做成熟飯,不然的話,就讓你知道知道我舉報小能手的厲害!
一覺睡到天昏地暗,晚餐時分,父女倆終于得以坐下交流。對比老鐘的愁眉深鎖,欲言又止,鐘瑩神清氣爽,從容自若,渾身洋溢著一股不知哪兒來的勇者氣息。
老鐘先問起鐘靜,她把情況一說,拍出兩百塊錢:“我姐給你的過節費。”
老鐘剛想拿,她又道:“我回來沒帶衣服,想去買幾套,兩百塊錢可能不夠,爸再給我添點兒。”
手在錢上頓住,老鐘不敢置信:“你不帶行李的目的就是回來買新的?誰慣的你?”
鐘瑩也不拿那錢,只笑瞇瞇地道:“不給我就不買了唄,大不了不出門。對了爸,半年不見您怎么這么勤快了,院子真干凈,瞧這墻刷的,多白。”
“喲,五斗櫥上放了假花,沙發還鋪了蕾絲巾呢,怎么我們姐倆一走,您還變得有情調起來了。”她站起身,滿屋子轉悠,裝出老首長的樣子點點老鐘:“鐘有良同志,你不樸素了啊!”
老鐘黑臉紅了也看不出來,清清嗓子道:“沒你在家糟蹋,自然就干凈了,你媽在的時候就是這樣。”
一提母親,鐘瑩下意識地往遺像方位看去,悚然一驚:“我媽呢?”
“刷墻取下來,放到我屋里了。”
鐘瑩沉默,靜靜盯了他好一會兒,把老鐘盯得心驚肉跳:“看啥?”
她回到桌邊坐下,坦然把那二百塊錢揣自己兜里,又向老鐘伸手:“再給我一百。”
老鐘不滿:“沒有,你姐從來不讓我操心,你是除了錢沒別的事兒。一回來就要錢,我欠你的?”
鐘瑩吸口氣,眼圈憋紅,“人還沒進門,你就開始對女兒捂口袋了,進了門還有我活路么?以后這還是我家么,我回來不會要看別人臉色過活了吧?”
老鐘手指顫抖,指上鐘瑩鼻子:“你...你...”
鐘瑩冷笑:“被我猜中了?上次李叔到北城跟我聊起您,我就有預感,一直沒好意思問您罷了。其實我是支持您再婚的,我和姐都這么大了,不存在跟后媽有矛盾,您自己高興就行。可是我支持的前提是,不能影響我們父女感情,有了老婆忘了閨女這種事,您想都別想!”
老鐘張口結舌,不好承認,也不愿否認:“胡說什么呢,你們是我親閨女,怎么可能像你說的......”
鐘瑩撇嘴:“怎么不可能?您看您現在連一百塊都不給我,錢存著給誰花呀?”
老鐘:......敢情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被激得有點亂,邏輯上應付不來,也壓根沒做好向女兒坦白的準備,于是急轉話題:“先不說這個,我問你,你跟晏家那個小子怎么回事兒?我看見你倆手拉手出來的!”
鐘瑩一副無所謂的樣兒:“我不認識路,下車又困得要死,晏宇哥幫我提行李,拉我一把怎么了。”
“你倆怎么碰到一塊兒去的?他跟你很熟嗎,不拉別人專拉你,你是個女孩子知不知道,怎么能讓小伙子拉手?”
來了,輔助的工作可以開始了。鐘瑩垂著眼露出羞澀表情:“我也沒讓別的小伙子拉手啊,那不是晏宇哥嘛,我們是很熟的。如果不是他,我高中時成績也不會提高那么快,更別提考到人大那么好的學校了,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原來學習什么樣。”
老鐘不解:“跟他有什么關系?”
“您還真以為我自學成才啊,全靠晏宇哥好嗎?我有不懂的就寫信問他,他不厭其煩給我講題,還給我寄了好多名校練習卷,都是珠州買不到的,整整兩年,我不知道多感謝他呢。”
老鐘想到鐘瑩高考后的暑假,那些被他接到的電話,那個支支吾吾說不出事由的男生,老父親心靈受到沖擊:“你們這幾年來往就沒斷過?那你和晏宇是不是...是不是...”
他說不出口,鐘瑩替他說了:“是不是談戀愛?不是,他在追我,我還沒想好答不答應。”
老鐘生氣:“你才幾歲,追什么追,應什么應,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不能早戀啊!”
鐘瑩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爸,我十九了,去年就不算早戀了。我們學校老師都不反對學生談戀愛。”
“反正就是不行,你姐都沒談呢,你敢給我談試試,我絕對不同意!”
“好,你給我一百塊,我保證不談。晏宇哥要是打電話來,你就把他罵一頓。”
“......”
雖然嘴上污蔑老鐘有了老婆忘閨女,其實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直到把兩個孩子都送上大學,他才開始考慮個人問題,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是個愛女兒的父親。
就連許衛東那種男女關系隨便的家伙,第一次發現有男生給鐘瑩送花都氣得暴跳如雷,親自找上門去當著家長的面揍了那男孩一頓。在老父親心里,女兒永遠長不大。
一百塊到手,鐘瑩高高興興吃飯,贈送老鐘一句良心勸告:“最好把我媽掛回來,要是被我姐發現她挪了地方,那位阿姨估計永遠也進不了門。”
老鐘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女兒,既世故又天真,既機靈又懵懂,分不清她什么時候在裝,什么時候是真的。不想讓人好過時,句句戳心搗肺;有所求時,又特別會扮傻耍賴。被她用那種“你不愛我了”的眼神看著真難受,給了一百塊,眼神馬上轉變為“我就知道你還愛我”,讓人氣不起來,也笑不出來。
所以,她說的保證不談,可信嗎?被晏家那小子盯上了,老鐘很不舒服。他閨女再聰明也只是個小女孩,沒確定關系呢,手都讓人拉上了,難保不是姓晏的說了什么花言巧語哄騙她。
女人最吃花言巧語,這還是當年和靜靜媽談戀愛時,戰友教的。他悶頭幫她干再多的活兒,都抵不上夸她一句漂亮。夸一次給牽,夸兩次給親,夸上半年,她就那么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這個窮當兵的。
輪到自己女兒時,老鐘有點慌。這兩年地方上的風氣越來越開放,男女在公眾場合有親密舉動的比比皆是,以談戀愛為名同居都不計入流氓罪范疇了。北城路遙地遠,瑩瑩又是這副貪玩愛美亂花錢的性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晏家小子甜言蜜語一番,再使點手段,很難說會不會鑄成大錯!
晏家的家風他放心,但他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知道少男少女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不是怕晏家不負責,而是自家閨女不能在婚前壞了名聲,那樣的話,嫁到婆家都會遭人看不起。
他想得多,想得遠,越想越寒顫,吃完飯又拉著鐘瑩進行了一番思想道德教育,隱晦表達不談戀愛不準和男生親密接觸,談戀愛也得經過家長同意,并且不要愛慕虛榮,容易被男生的小恩小惠欺騙等觀點。
鐘瑩表示,我懂,爸爸對我這么好,要錢給錢的,我怎么會被外人那三瓜兩棗騙走呢。
有這個覺悟應該欣慰,可老鐘覺得褲兜涼颼颼的,錢包好像被什么奇怪的東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