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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老太太不知道這事兒,怪不得養傷的時候沒見親戚來過。鐘瑩薄薄的劉海遮住了額頭,又見老鐘拼命給她使眼色,便輕描淡寫道:“沒事兒,就摔了個屁墩兒,疼兩天不疼了。”
姥姥恨恨喘息,怒瞪老鐘一眼:“早叫你來跟你姐一塊兒住,上學也方便,下雨下雪你大舅還能接送,也不知你犟個什么勁,你爸糙里糙氣的哪能照顧好孩子!”
“我姐都不回家,我要是再走,爸孤零零的也太可憐了。”
老太太的臉色沉下來,與大舅媽對視一眼,最終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針對的只是老鐘一個,她舍身護父的行為并沒有招來母親娘家人的怨懟。
中飯開了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開吃之后難免展開一些不愉快的話題。比如大表哥的對象問題,大表姐的工作問題,以及學生們的學習問題。
二舅媽道:“俊俊這次期中考試退步了,年級第十掉到第十三,他爸開完家長會回來抽了他一頓。光嘴上說向靜靜姐學習,倒是學啊,他要能像靜靜那樣次次考第一,我就燒高香了。靜靜,這次模擬考得不錯吧?”
鐘靜坐在鐘瑩旁邊,全程黑臉,悶頭吃菜。鐘瑩一開始以為她在生老鐘的氣,后來發現不是。
“考得不好。”
小舅歪頭看了看鐘靜,道:“別信她,她每次都說考得不好,每次都是第一名。”
大人們笑起來,看來早就領教過學霸的先抑后揚。
鐘靜啪地扔下筷子,憋哧半晌眼圈紅了,咬牙切齒道:“誰規定每次都要考第一,我考不到第一難道該死?”
屋里靜了一瞬,老鐘看看老太太,訓道:“怎么說話呢,誰教你摔筷子的?”
鐘靜轟地站起身,把椅子撞出刺耳聲音,手臂一抬就要指向老鐘。
長輩面前,父女吵架很好看嗎?要擱在許家來這一出,早被爺爺趕出門去了。
鐘瑩眉毛一皺,伸手按住了鐘靜的胳膊搶先道:“你站起來干嘛,給姥姥敬酒啊?過節了說點高興的吧,俊俊弟弟考得挺好,我這次期中考得也不錯,年級二百六十五名,一共四百多人,我干掉了三分之一呢。”
兩個表弟表妹噗嗤笑出聲。
鐘靜掙扎,鐘瑩拽著她不放,繼續道:“姥姥,您猜我想考哪所大學?”
小舅知道她在打圓場,順著她說:“珠州學院?”
“不,是華大。”
這下長輩小輩都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老鐘緊繃的嘴角翹起來:“這孩子,大白天做夢呢。”
鐘瑩嘻嘻,“人總是要有夢想的嘛,今天我考二百六十五,下次說不定我就能考進前一百。當然,也可能會考二百六十六,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開點,無失敗不進步!”
大舅挑起大拇指:“考得不咋地,說得可太對了,就瑩瑩這心態,以后干啥事都能成。”
鐘瑩插科打諢總算把氣氛緩和下來,大人們有眼力見,很快轉換話題再不說學習的事。鐘靜卸了那股子勁,懨懨坐下。
鐘瑩記憶里沒有爺爺奶奶的存在,老鐘老家是外地的,在珠州當兵十幾二十年,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就把這里當作了家鄉,把岳母當作了親娘。以前回來,姥姥對他挺好,三個舅舅也與他處得像親兄弟,關系破裂就發生在母親去世后。挨過一頓揍,他很久不敢再登岳母家門。
來之前鐘瑩就看出老鐘的糾結,她猜測他是想修復關系的,受了冷待還陪著笑臉,不敢往老太太身邊湊又時時關注她的臉色,無奈口笨舌拙不會拍馬屁。大女兒明顯被洗了腦,對他極其不信任,尊重也隨之而去。
飯后,鐘瑩去了鐘靜的房間,見她把書攤在桌上,半天一動不動。
陪在旁邊坐了一會兒,鐘瑩開口:“姐,爸表達過要給我倆找后媽的意思么?”
鐘靜寒臉:“他敢!”
“既然沒提過,你為什么一口咬定他有那種想法?”
“沒想法他跟那些女的說話干嘛?”
“他還跟食堂大媽說話呢,以這個來判斷沒說服力呀,我覺得爸挺正派的。”
鐘靜冷笑:“福利社胖子為什么去給你送湯送飯?女干事為什么到部里找他,不是他招來的?”
鐘瑩呵呵:“你看看胖嬸那體格,那長相,爸能看上她?我覺著是個誤會,可能就是請她幫忙給我燉點兒好湯補身體,被你想歪了。至于女干事,人要是年輕漂亮,沒結過婚,干部身份,又怎么能看上爸?四十多了帶倆孩子,又黑又瘦的。”
鐘靜想想有道理,便不再提女干事,還盯著胖嬸:“花錢請誰燉不行,非要請個寡婦?”
“你有疑問就當面去問爸啊,發脾氣有什么用?”鐘瑩見她鉆牛角尖,苦口婆心:“別老聽小舅忽悠,他愛護咱媽的心沒錯,但也不能給爸亂扣帽子吧?沒證據,全是臆測,這叫什么知道嗎?這叫被害妄想癥!”
鐘靜臉色一僵,“小舅是為我倆好,你別不識好人心。”
“我知道他是為我倆好,但爸不是我們最親的人嗎?他還沒找第二春呢,你就把他當仇人一樣,以后要是找了,你是不是要拿刀砍了他?你和我總有一天要離開家,等我們走了,爸沒爹沒娘沒老婆沒孩子,姥姥家又不待見他,萬一腦子一混真找了個壞女人,后半輩子水深火熱的,你良心過得去么?”
鐘靜古怪地瞥她一眼:“這可不像你個雞腦子能說出來的話,是有人教你說的吧?”
真被害妄想加陰謀論,小舅害人不淺。鐘瑩清咳一聲:“沒人教,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動不動就說爸有想法有歪心,我難免受影響,思考思考嘛。”
鐘靜知道老鐘是什么性格,說是他教的也不太可能,便不說話了。
鐘瑩盯著她的碎花燈芯絨布面棉襖看了一會兒,后領子磨損了一點,花面模糊發白,想必穿了不止一年。鐘靜的五官很清秀,只是心思過重,成天擰著眉頭面目冷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
“姐,北城教育資源比我們這兒好,晏宇又是競賽出身,沒考過他不丟人。”
鐘靜倏地轉過頭來:“你......”
“晏辰告訴我的。”
鐘靜長吸了一口氣,狠拍桌面:“他神經病,明明已經保送,還非要參加高考,臭顯擺什么呢,無聊!”
沒錯,他是個隱性極端主義,從婚戀觀上就可窺一斑。鐘瑩笑笑:“學習好的人太多了,你氣得過來嗎?還有半年就高考了,現在計較第一第二的沒什么意義了吧?”
“我不是氣他考第一,我是氣他多占重點大學一個名額,我們就少一個名額。不止他,還有個女的也是從北城轉過來的,北城名額那么多,她非要來搶我們的!”鐘靜怒極而笑,“聽說為了追隨晏宇,把戶口都轉珠州來了,簡直不要臉,天天卿卿我我,拿高考當兒戲呢,一對賤人!”
鐘瑩立馬反駁:“哎,賤是賤了點,但他們不是一對,那女的一廂情愿。”